云锁峰峦,雾笼山岫。
忽见巨石崩炸,乱岩奔走。
雾遮云隐下的森幽大山刹那崩摧,一时间滚滚沙尘蔽日,海啸般的轰鸣震耳欲聋。
哪怕只是金丹境的魔修,于俗世之人而言,也是撼山动海的存在,双方若大打出手,不免祸及四野。
对停留在白茅村的周平等人来说,处境更是危在旦夕。
但这一情况最终没有发生。
双方交手只一瞬,在周平回头看去的时候,胜负已然分晓。
尘土深处,一对灰黑眸子紧盯着头顶云端的那袭窈窕黑袍,眼底充斥着即将消散的怨恨、惊恐以及无数不解。
与之相比,飘扬的血色长发下,那双泛紫的双眸中仅有夹杂些许轻蔑的漠然。
这名藏匿于此的魔修前几年才步入金丹境,一如如今世上杂七杂八的魔修一样,他也给自己取了个响当当的狂妄名号。
可惜这名号还未来得及出这方圆十几里地,便要随他一道消亡了。
逃到这种深山老林里,好不容易步入金丹境,还自行钻研出个迷魂大阵,这才刚拿附近的乡野凡俗试试手,怎么就被人寻到了?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来人分明是同道中人,为何二话不说便对自己下了死手呢?
“邪魔外道,败坏吾辈声名,找死——”
仿佛是在给他一个被杀的理由,两瓣饱满的红唇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这金丹境魔修的身躯也化作了尘埃,随着坍塌的大山一同粉碎。
与此同时,巨石、泥流与折断的松木源源不断落下,离山体不远的白茅村自然难以全身而退。
连绵不绝的轰鸣声随着沙尘而来。
——不能待在这里了。
周平赶忙转身,拖着遍体疼痛的身躯向村口逃去。
临近村口的路面已被泥流与碎石侵入,周平一脚踏入松软的湿泥中摔倒在地。
身后的轰隆声如雷声般催促着他,他连忙起身,不敢停下,直到跑出村子时,才回头看了一眼白茅村。
出了村子,驿道贴着山壁弯弯绕绕地往前伸,一侧是陡峭的石壁,前头便是老鹰沟。
周平从一棵被飞石砸断的老松树底下钻过去,先是背上被断裂的松枝划开道口子,接着又脚下一滑险些滚下沟。
他伸手抓住了崖壁上垂下来的一根老藤稳住身子,稍稍放缓脚步,没走几步脚步又是一滑,好在他有所准备,赶忙拽紧藤条朝反方向撞去!
受了伤的臂膀撞在凹凸不平的峭壁上,他疼得倒吸一口气,缓了缓后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地挪过了这段最窄的路,然而还不等他松一口气,头顶忽然响起一阵呼啸。
周平转头一看,只见一块十几丈宽的巨岩从东北方向飞来!
完了……!
他头皮一紧,心中料定这下自己必死无疑!
下一刻,一道光芒如雷霆乍过,飞来的巨岩在空中一滞,化作粉碎。
啊——?
周平抬头看去,隐约看到天空中立着一袭白衣。
“嗯?”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那白衣顿时消失不见。
仙人?还是自己看错了吗?
他愣了愣,但眼下也没空再想这些。
前方的驿道稍微宽了些,周平小心翼翼地前进着,脚步有些踉跄。
不知何时起,天上下起了细碎的雨珠,这次不是幻觉。
他左腿的膝盖在摔磕了几次后青肿起来,每弯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双手也在不知不觉中便添了许多伤,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手臂不断往下滴落。
身后的轰隆声渐渐沉闷,最后只剩下逐渐变大的雨声和从老鹰沟下传来的溪水声。
周平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云雾笼罩的大山已经塌了大半,全无原先的轮廓了。
从昨天出发到现在,自己是不是只喝了两碗黍米粥来着?
干粮……好像丢了。
好重啊……脚步……
可能是因为失血,他感到点点冷意从手臂不断向肩膀蔓延。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停下了脚步,低着头,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地喘着气。
雨水从他的后脑勺顺着脖颈淌去,浸入背上的伤口中,又冷又刺痛。
好累……
手脚……都动不了了……
“呼——”
他靠着崖壁缓缓坐下,抬起头。
雨丝扫在沧桑疲惫的脸上,微凉。
他闭了一会儿眼,想起了自己的部下们与刘乡佐,又睁开。
一路上也没见到……他们应该都安全了吧?
确认这一点后,他安心了些。
真的好累啊……好在自己是一个人啊,无父无母,无妻无子。
眼前的视线模糊起来,那在城南卖糕果的一家的身影悄然浮现。
——抱歉。
心头满怀着对他们的歉意,周平的眼帘再度垂下。
风雨声在耳边回荡,在意识向黑暗坠入的时候,一点不和谐的声音悄然出现。
自前方而来,急迫凌厉,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是什么声音来着?
此刻周平的思维已然迟钝,只是觉得自己以前应该听过很多次。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勉强地睁开一只眼睛。
只见一只粗壮的大手穿过雨幕,一把拽住了他的肩臂。
这只手粗壮有力,指节上全是老茧,虎口有几道旧疤,怎么看都是一只常套獾子、剥兽皮,还握了十几年刀的猎人的手。
“大人——”
雨水顺着周平的额头淌下来,糊在眼前,他隐约看到一张粗犷的脸。
周平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可双腿一软,脚下一滑便要倒下,这时一道矫健的身影从前方窜来,一把将他抗住。
“石头!”
“没事。”李石头神色坚定地扛着周平。
“大人!”老孙抱着李石头的长枪,一瘸一拐地跟在张虎身后,此前一直拽着赵和尚的领子逃跑的刘胖子现在被脱离了迷魂阵影响的赵和尚扶着跟在后头。
刘乡佐像个肺痨鬼似的、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最后。
他没受伤,也没被阵法影响,纯粹是累的。
眼看周平成功逃出来了,众人都松了口气。
周平喃喃道:“你们……怎么折回来了……”
张虎与李石头一左一右将他架起,理所当然道:“大人这什么话,没道理丢下大人不管,没道理的!”
刘胖子笑嘻嘻道:“我是收尸的呀,不管平哥你是死是活,我总得回来吧。”
赵和尚道:“吉人有天相,大人寿数未尽,何况我们要是便这样一走了之实在不忠不义。”
刘乡佐气喘吁吁地扯起一个难看的笑容道:“那毕竟、毕竟像大人这般好说话的也不多见……要是再来个县尉大人,指定多难伺候呢。”
“我的命是大人救的。”李石头轻声说道,眼神笃定地看着前方。
听着他们的话语,周平轻抬眼眸。
雨水萧萧,却不像曾经那般刺骨。
秋风瑟瑟,也不似回忆中的凛冽。
周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缓缓闭上眼睛,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悄然滑落。
看来自己错了……
从很久以前开始,自己就不是孤单一人了啊。
……
两道白衣立在空中,注视着下方崩塌的山体。
那股气息……
玉霜眼中微一讶。
“是死了。”飞星仙识扫过,确认了这一点。
两人破开岩土,深入山底,来到已经崩塌的洞府中。
此处弥漫着淡淡的魔气,显然便是魔修的藏身之所。
但藏匿此处的魔修已经死了,而且死得很干净,没留下任何痕迹。
是有路过的修仙者顺手处理了吗?又或者这魔修的仇家找上门了?亦或走火入魔自爆而亡?
“不论如何也算省了我们一桩事。”玉霜道。
两人在洞府的一处角落屋子里发现了不少凡俗之人的衣物、干尸,明白了此处的魔修确实与情报上的一样,是会提取凡俗精血修行的邪魔。
飞星道:“西南西北各有一个村落,一个已经被埋了,还有一个有些损伤,但大体完好,但其中村民气息有些古怪,大约是遭了毒手的,不知还有没有救。”
玉霜眼底流露几分怜悯,说道:“既然来了,便去看看吧,能救人一命总是好的。”
飞星浅笑道:“真人就是菩萨心肠……是啊,否则当初也不会救我了。”
玉霜闻言神色柔和了些,便见飞星自然而然地向旁走了几步,忽而转剑刺向一处阴影!
“哦呼呼~”
狡黠的轻笑声在阴影中响起,玉霜面色陡然一变,仙剑随之出鞘。
一道黑影凭空出现在不远处,空间抖动,紧接着便如帘幕般被掀开,一道窈窕的身影从扭曲的空间中一步踏出!
她的脸看起来大约十六七岁,年轻程度与阳春差不太多,眉眼间犹带几分少女的娇俏,一双泛紫的狐媚眼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轻慢,自下而上地打量着两人,唇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魔修标志性的披散的血色长发垂至腰际,一件纤薄的黑袍紧贴着她的身躯,将娇柔的肩背与纤细的腰肢完美勾勒出,而在腰肢上方,两簇不合外貌的丰腴隆起在袍下若隐若现。
好熟悉的打扮。
飞星看着她便想起了在冬池山庄外见到的那一行神秘魔修。
玉霜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剑元、仙气已然注入到手中仙剑内。
飞星同样准备就绪,但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开口道:
“这里的魔修是你杀的?”
她闻言随意挥手道:“不错。”
“为何?”
“你们还关心这个?”女子双手抱胸,令袍子下的两簇丰腴弧度愈发明显了些,同时从袍下伸出一条赤裸的纤细长腿,用足尖不断点击着地面,轻蔑调笑道,“快些出剑如何?”
“那你们是同伙?”飞星道,“伤害村民,提炼精血的事你也有份?”
“啊?”
这一声啊有个很明显的转调,尽显出其内心的不满,她眯着左眼,挑着右眉,垂下嘴角嗔怒道:“放什么狗屁,本小姐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飞星道:“哦,那你也是来除魔卫道的。”
“啊?”
这一次同样是个转调,但其中的不满与愤怒却少了许多。
“怎么可能……”女子轻哼一声,又道,“随你怎么想吧。”
“这可不行。”飞星道,“如何你也做过恶事,我们可不能放任你继续祸害凡俗。”
女子冷笑一声道:“我是没做过,可就算如此,你们难道就放过我吗?哼~”
“不然呢?”飞星道。
“啊?”
女子眯着眼睛盯着他。
片刻后,似乎是看出了飞星说这话是认真的,她的眼中闪过几丝疑惑不解,旋即撇嘴道:
“要打就打,不打就让道。”
飞星平静道:“我没拦你。”
女子愕然,旋即有些恼火地瞪了他一眼,便要离开。
“且慢。”
“哼!果然……”
飞星道:“有些村民可能遭了魔修的毒手,其中或许有人还有的救,你不去看看吗?”
女子再度愕然,神色变换不定,最后冷冷道:
“与我无关。”
飞星道:“报上名号如何?”
“我为何要报?”
“原来你是喜欢偷偷摸摸的人吗?”
女子伸手指着飞星的面具怒道:“你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家伙说我偷偷摸摸?!”
说完,她便化作一道黑影消失了。
紫色的眼睛……
飞星没有阻拦,任凭她离开了。
此前在与青尘同行的时候,他从其口中了解到,只有继承无忧一脉功法的所谓“正统”魔修才会拥有紫色的眼眸。
颜色越纯代表修习的功法越正统。
几年前见到的那自称无忧的女魔修双眸绛紫一片,不管是不是真的无忧转世,也至少是最纯正的后嗣之一。
而方才这个只是眼眸带点紫色而已,大约也修行的是正统功法,但多么嫡系便算不上了。
两人收剑入鞘,飞星向玉霜道:“真人不会怪我私做主张吧。”
玉霜微微歪头,绝美的容颜上流露出几丝不解。
飞星眨眨眼。
哦,真人早已以我的妻子身份自居了,所以在外处事随夫——这是尚在俗世受礼教熏陶时养成的观念。
“没事。”
飞星揽住玉霜的腰肢,低头在她唇上一吻。
玉霜神色有些局促,看来是没准备好,但身体却作出了另一番反应,下意识地便抬起双腿,勾住了飞星的腰肢。
“啊~”
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的玉霜赶忙放下双腿,强忍着害臊,勉强平静道:
“太久没有和你……所以才……”
“我对俗世风情也有好奇,反正魔修之事已了结,之后再去真人家乡一探,回程路上行之观之,顺便……”飞星没有说完,只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玉霜张了张嘴,眼神闪动几下,并没有否决他的想法。
两人来到白茅村,村子里尽是被抽了大半精血后又被迷魂阵影响,神智基本丧失殆尽而且难以恢复的活死人。
飞星不忍让玉霜动手,自己将他们都结果了,给予他们解脱。
偌大的村子没一个能得救的,那个距离大山更近的村子情况只会更糟吧,好在现在那村子已经被埋了,尘归尘土归土,望他们的亡魂得以超度。
总归是亲手杀了这么多受害的凡俗之人,飞星的心情有些凝重,不过在离开前,他又感知到了什么,迈开的脚步随之停下。
飞星低头朝脚下看去,弹指一挥,一道四四方方的光滑裂口随之,中央的岩石被剑意绞得粉碎,露出了底下的模样。
几十米下是一方坑洞,洞中正躺着一名昏迷的年轻村妇。
飞星抬手一挥,仙气便将村妇包裹着抬了上来。
果然……
飞星眯了眯眼。
玉霜正要伸手,便被他握住。
“怎么了?”
“她体内有一股魔气,真人还是不要触碰为好。”
“有救吗?”
飞星伸手在村妇面上一挥,一股淡淡的黑色气息随之飘出,被他吸入体内。
“一时半会恐怕苏醒不了……”
虽说原则上不能随意与凡俗之人接触,但毕竟人命关天,这样一个昏迷妇人自然不能放在荒山野岭。
飞星想了想道:“还是送去附近的村子或者县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