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十四年前。

岷国,易州,某座群城。

南街的街头有棵歪脖子槐树,蔽日的树荫下总摆着个糕果摊。

摊主是一对老夫妻,每日天不亮便在后巷偏房里和面蒸糕,忙到日出后不久便将做好的糕点与自家种的果子堆在板车上推过来。

夫妻俩有对儿女,年长的是女儿阿芸,年方二八,风华正茂。

仲夏时节,她常来替爹娘摆摊,大大方方地立在摊后,一身简单的青布短衫,卷起袖子,露出两条光洁的胳膊,墨黑长发在脑后挽成一束垂髻,只用粗麻绳简单系住。

摊子边上总蹲着个男娃,那便是弟弟阿丰,八九岁年纪,瘦得像根豆芽菜,大头细颈,每日都在学着话本里阵前单挑的将军,念念有词地挑着草茎逗蚂蚁。

阿芸有时会从摊板上拣一只熟透了的脆瓜,搁在石缝旁边。

这是不卖的,阿丰总抬头问她“姐,这留给哪个呀”。

起初阿芸面不改色地不理他,后来弟弟明白了答案,话语里带上了笑意,阿芸仍不理他,只是颊上往往染上一层胭脂色。

这脆瓜是留给这儿的巡街典吏的,那汉子二十五六岁,办事勤快,为人稳妥,常在郡守跟前递话跑腿、禀报杂事,很得郡守信任。

他每天走街串巷,盘查市井人情,打理街面琐事,从早到晚在几条旧街上打转,日落下值前巡完最后一趟后,必定会来到这棵歪脖子树前,在摊前一站,阿芸便递半只脆瓜给他。

起初阿芸会用“快收摊了卖不掉,放到明日便坏了”的借口,后来两人默契了,他接到后便掰一半还给她,她不吃便给阿丰。

一来二去,两边越来越熟,午后他偶尔便会来这偷懒,跟阿丰说几句闲话:

“这些蚂蚁哪来的,往哪边爬?”

“……”

“啊?蚂蚁还会打架?”

“……”

“小子,今天有没有跟阿姊顶嘴?”

“……”

有一日,阿丰看着他腰间的佩刀,忽然说道:

“我长大也当差人,跟你一块!”

“跟我一块?我每天在城里东奔西走的,加起来少说也得有个三四十里呢,吃得消嘛你小子。”

“吃得消,我不怕累!”

汉子弓起指节在他的额上轻轻叩一下,看着他脚底的破麻鞋,告诉他先吃饱饭,长高了再说。

几日后,汉子一边啃着脆瓜,一边问道:

“小子怎么就想当差人了?”

阿丰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我要保护阿姊。”

汉子察觉到了不对劲,声音一沉道:“谁欺负她了?”

“有几个坏人,总是来缠着阿姊,因为阿姊长得好看……”

是这附近的地痞无赖吧……哼,好呀,明日我就来……

汉子伸出大手,揉了揉阿丰的脑袋。

“唔,干嘛呀……!”

阿丰挣扎着脱离了出来。

“喏,接着——”

阿丰抬头一瞧,汉子从怀中取出了什么,扔给了他。

他赶忙伸手接住,定睛一瞧,是双做工扎实的精良草鞋!

“给我的?”

“嗯,再能走也得有双过得去的鞋吧,你要有本事把它走破了,我就再给你买双新的。”

阿丰换了新鞋,欢快地在街上蹦跶起来。

“有劳大人破费了。”阿芸轻声道。

“都不知道吃了你们多少瓜了,这点小钱算什么。”

汉子大手一挥,犹豫片刻,声音稍小道,“别叫我大人,听不惯,叫我、叫我平……周、周大哥吧!”

“嗯……哦……”阿芸咬了咬唇,“周……周大哥……”

汉子撇头看去,夕阳在她的颊上染上一层红光,看着分外动人。

与此同时,城里某个权贵家的小公子在街上纵马奔驰,几匹马在街上横冲直撞,遇见了在路中央追着蜻蜓的阿丰。

马蹄落下来,蜻蜓飞走了,一对对翅膀在夕阳下也淌着血红的光。

老夫妻用板车推着阿丰去了医馆,医师出来一瞧,孩子的脸白如纸,一身血污,他一摸阿丰的胸口,接着对老夫妻说了几句。

老妇人听完腿一软,慢慢坐到地上,老爷子盯着阿丰看了一会儿,让老伴带儿子回去,自己来到了权贵的府邸,在门口跪下了。

阿丰的伤势很重,寻常医师救不了,府邸里的那几位大夫学识渊博,还有精品药散,也许有办法。

第二天夜里,门开了,出来的不是大夫,而是拎着木棍的家仆。

老爷子被打了一顿,鼻青脸肿地回到家里。

当天夜里,阿丰便咽气了。

那位巡街典吏得知这事已经是又过了两天了。

他当时手上有案子,在衙门里睡了两夜,没人告诉他。

得知消息的他想替阿芸家里寻个公道,郡守告诉他“一点小事别闹大了”。

对那家在宫里有人的权贵而言,他一个小小的巡街典吏与卖糕果的阿芸一家没什么两样,都是跨不过他们府邸那扇大门门槛的。

阿丰葬在城郊。

不是什么正式的葬礼,老爷子自己挖了坑,不太深,挖到一半碰到石头就再也挖不下去了。

好在阿丰也不大,小小的一只,挺合身。

阿芸站在边上一声不吭,手里紧紧攥着一双崭新的草鞋。

简陋的葬礼上,只有老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天边飘荡。

阿丰死后的第二日,阿芸便继续去看摊子了。

当天上午,一名自称是大家管家的人找了上来,客客气气地说着请她进府做小姐的贴身丫鬟。

不等阿芸说话,老爷子便变了脸,说我们不是卖女儿的人家。

管事笑了笑,转身走了。

黄昏时分,汉子一如既往地来到南街街头。

摊子还在,但板车上的糕果烂了一地,他环顾四周,见不着人,向附近的铺子打听,得知阿芸一家不久前被一伙家丁私仆带走了。

那伙人是城里另一家权贵,在庙堂里有人。

汉子托了兄弟们去打听,消息很快出来了。

好消息,带走阿芸一家的并不是帮着斩草除根。

坏消息,那家一位跋扈的少爷路过的时候看中了阿芸。

州郡豪强,鱼肉乡里,所行无非草菅人命、欺男霸女。

汉子自知自己虽得赏识,可如今终究只是一届流外吏员,无没无品,况且眼前之事牵扯本地世家,对方势大根深,连郡守平时都要给他们三分颜面,正面出击如同以卵击石,定然不可。

不过地头蛇也不至于目中无人到光明正大地强暴民女的程度,之前撞死阿丰的那大户如今已是闭门谢客躲风头了,只要阿芸不愿意,顶多受些委屈,一时间也不会被怎么样。

此事不可急于一时,需得腾挪周转。

汉子心中默默盘算着,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开始为此事忙前忙后。

他先去寻了同僚中两个靠得住的通了气,街面差役那里他相熟的人多,他与他们也打了声招呼,让他们留意阿芸在府里的近况,随时往回递个信。

之后又借着近身禀事的机会在郡守那边旁敲侧击,提一嘴近来世家行事张扬,已有坊间非议,有损官声。

傍晚,一场绵绵细雨降临人间。

随着日头西落,雨势渐大,如帘般顺着一排排屋檐倒挂下来。

夜幕落下,汉子在家中看着窗外的雨幕,一颗心如同门前被雨滴不断拍打的石板一样咚咚作响。

老夫妇受了点伤,他已为两人请了大夫,又送了些吃食。

凭自己在府衙积攒的人情和面子从中周旋,顺利的话,便能以核查户籍、寻访流落民女为由,走正规衙门的流程上门点名要人,再托城外的熟人悄悄把他们一家送到外郡落脚,离开这片是非地,一切便能结束了……

想着想着,他看到一颗颗明光,成串地从前方尽头的拐角处窜出。

月黑风高时,瓢泼大雨夜。

那是一盏盏灯笼,由十来个家仆提着。

阿芸是从后门逃出来的,翻墙出来时摔伤了膝盖,此刻正赤着脚,一瘸一拐地从朝这里跑来。

她的脚底被碎石子硌出了血,每走一步都能留下个淡红的印子。

散乱的黑发贴在两颊,她喘着气不断向这儿逃来。

雨太大了,她已经饿了一天一夜——怕那纨绔弟子在饭菜里下药,此刻什么都看不清,只得用最后的力气拼命喊道:

“周大哥——!”

雨声伴随着雷鸣轰隆隆地砸在屋瓦上。

屋里的汉子立马跑了出来,伸手抓向大门的门闩,指腹紧贴着铁栓。

“抓住她!”

一个低沉的声音穿过大雨。

大雨很快打湿汉子的全身,雨水冰冷刺骨,却不如这声音令他脊背战栗。

粗壮、粗糙的手指收拢在铁栓上,他的指节开始发青、发白。

追来的那人不是普通的管事,是那府邸的外府主事,官职宣节校尉,正六品。

此刻倘若冲出去硬碰硬,当面撕破脸面的代价绝不是他一个吏员能扛得住的。

不过衙门里有兄弟,看夜的都跟自己喝过酒,或许可以走后门,把人藏在衙后库房里,明天一早去找郡守,今早说世家近来行事张扬已惹非议的事情时郡守大人就没反驳,只说再看看,这次把阿芸当做人证的话,大人应该不会不管吧?

“周大哥——!”

忐忑之中,阿芸那嘶哑的声音钻入了门缝。

汉子抓着铁栓,脑海中又冒出一片念头。

可要是失败呢?

自己带着她没走脱呢?

双双落入他们手里的话,怎么莫须有的罪名都能往自己头上套,对方若是反咬一口,届时不仅救不了阿芸,自己也免不了牢狱之灾!

自己已经打拼了这么多年……

“周大哥……周大哥——周大——!”

不知是雨越下越大还是阿芸的力气变小了,她的声音忽远忽近,愈发模糊不清。

阿芸……阿芸……

原谅我,不过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我已经都想好法子了,别担心按我计划的那样才能救你!

他的指节一节一节放开。

门口传来了一阵马嘶,之后便只剩滂沱大雨的咆哮,再没别的声了。

他在门后站了许久,浑身湿漉漉地回到屋中,蜷缩着躺在床上,一夜难眠。

翌日。

雨还未停他便匆匆忙忙出了门,同僚却带来了一则噩耗。

昨夜逃出来的阿芸被抓回去时,趁周围人不注意又想逃跑。

黑灯瞎火的慌乱之中,有人不慎用木棍击中了她的后脑。

阿芸死了。

这么短的时间内连死两个良民,而且都是死于地方权贵之手,郡守亲自着手处理,但进展似乎不太顺利。

得知这消息的汉子如遭雷击,浑浑噩噩地往家里走去,在离家门口不远的泥地上见到了几排抓痕。

在前头有一处水汪塘,他赫然发现里头有抹熟悉的草色。

水洼里有个被布包着的玩意,他弯腰捡起,将被泥水浸透的麻布彻底扯开。

是一只崭新的草鞋,尺寸很小,只有草绳被水泡得有些发胀。

昨天夜里,阿芸是在这里被拖走的。

被抓回去时,她一直珍藏在怀中的草鞋——阿丰的遗物掉了出来。

他回到屋里,将这双草鞋搁在桌上,失魂落魄地坐着。

是我——

什么两全其美,什么按计划来,无非是放不下自己的前途,不敢得罪他们!

“啊啊……”

我、我……阿芸、阿丰……我——

“唔……啊……啊啊啊啊——!!!”

……

阿芸死后,那对老夫妻求告无门,受了那豪族的被威逼利诱,忽而消失。

汉子寻了好几日,最后从城外的河里发现了他们。

他因此也被盯上了,但很快郡守便告诉他郡内最偏最穷的万全县缺个县尉,没人愿去,他去吧。

他说好。

于是他在万全县做起了从九品的县尉,一做就是十几年。

……

周围的景色不断变换,随着忽然落下的瓢泼大雨,山呼海啸地揭开了尘封的记忆,将周平不愿回想的过往一点一点凝固在他眼中。

看着那摊子后、蓑衣下的娇柔身影,周平的呼吸一滞,喉头发紧,干涩地念出了她的名字:

“阿芸……”

那身影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来。

一张惨白的脸上,两只漆黑眼眸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轻唤道:

“周……大哥……”

那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带着无尽的哀伤与幽怨。

周平膝盖一软,单膝砸在泥水里。

溅起的泥水打在他脸上,他弓着腰,如同窒息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雨声与土腥味不断灌入耳鼻之中,牵连着过去的记忆印满双眼,渐渐地,他开始分不清哪个是现在,哪个是从前了。

“大人!”

张虎抬头呼喊着,可对此刻的周平来说,他的声音已被大雨打得粉碎,难以传到耳中了。

周平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看着前头的阿芸缓缓走去。

雨水把路面泡得泥泞不堪,他的靴底在泥里打滑,每拔一步都带出一声沉闷的噗响。

“大人——!”

张虎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他奋不顾身地扑向周平,从后面架住他的胳膊。

“大人看见什么了?!”

周平没有说话,愣愣地垂着头。

“李石头!”

张虎的吼声还未落下,李石头已经跑到了周平跟前。

他看了周平一眼,护到他身前,将枪头对准了前方。

“回来……”

周平开口道,声音轻得连他自己听不太见。

“你们俩,带着他们四个离开。”

李石头回过头来,张虎也已经松开了手,看着周平缓缓拔出腰刀,攥在手心里。

“大人,我们一起……!”

周平低声道:“得有人断后吧。”

“那我来!”

“我来——”

张虎和李石头同时道。

“你有贤妻和一对儿女,你要是出了事,他们母子三人怎么办?”周平对张虎说完,又看向李石头,“我可是知道的,隔壁县的钱小姐一直对你青睐有加,可别辜人家一片心意。”

“我孤家寡人一个,死就死了,你们可还都有人想着念着。”

两人还想说什么,周平沉声喝道:

“快走!本县尉命你们走!”

“大人——!”张虎瞪大了眼睛。

同样难受无比、眉头紧锁的李石头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拉着张虎转身,带着刘乡佐四人向后逃去。

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周平回过头来。

阿芸不知不觉间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十步远的地方,两只黑洞洞的眼眶里流出两道血泪。

“周大哥……!”

周平闭上眼,深吸一口,缓缓举起刀刃。

下一刻,阿芸猛地向他扑来,周平侧身勉强一闪,脚下步伐迅速腾挪,仍然慢了一步,左臂一凉,出现一道深深的血痕。

“周……大哥?”

“抱歉啊,阿芸,得再等等。”

就这样,你追我赶之间,周平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血液不断流淌而出,但迅速被雨水稀释无形。

不知是因为贫血还是精神到达了极限,他的眼前开始越来越模糊,躲避的动作也逐渐缓慢,直到一个踉跄跪倒,手中佩刀随之落地。

阿芸来到他面前,双手掐住他的脖子,轻而易举地将他提了起来,脸庞随之映入他模糊的眼中。

现在他们应该已经走出去了吧……

周平静静想着。

不知为什么,明明现在应该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可他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恐惧与不甘,反而存在着一丝满足的释怀。

阿芸,对不起。

我没法给阿丰报仇,没法救你,也没法给你报仇,甚至连你的爹娘我也护不住……

所以,尽管来恨我吧,将你一切的怨恨都发泄在我身上吧。

周平缓缓闭上眼,思绪在不断离去的同时,身边的雨声也越来越远了。

死在你手里,倒也不错……

“周……大哥……”

就在这时,忽听一声乍响!

一道惊雷划破夜空,猛地唤回了周平的思绪!

紧接着,他眼前的阿芸身形迅速淡薄,眨眼间便连同着周围的街道店铺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周平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身后一阵阵轰隆声连绵不绝。

声音来自东北方向,来自那座隐藏在云雾中的大山。

周平转头看去。

仿佛天降霹雳,地涌狂澜——

大山炸开了。

一袭漆黑窈窕身影在尘土飞扬的空中傲然而立,一头血色长发如旗帜般猎猎飘扬。

……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