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从十年前开始的空白

那张照片背面【江岚】两个字,林棠看了很多遍。

她把照片收在钱包夹层里,随身带着,怕弄丢。

付钱的时候会摸到,等红灯的时候会摸到,一个人在电梯里站着的时候,也会拿出来看一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一个【不记得的人】这么上心,她只知道,那个名字让她的心口一直隐隐发酸。

像有一根线,从那个名字牵到她心上,她不知道那根线的另一头,连着什么。

她决定,先把自己能查的过去查清楚。

她不是一个喜欢把事情摊在明面上的人。可那几天,她像换了一个人。

第一天晚上,她把客厅那张旧茶几擦干净,搬开罩布,把这几年攒下的、跟【过去】有关的东西,全都摊在上面……

一支录音笔。一本摄影集。一张拍立得。那张四个人的照片。一张手写的购物清单。还有一串黄铜钥匙,皮绳磨得发亮。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排开,退后两步看。

六样东西,来自六个不同的年份,中间却有几段完全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她找出一叠便签纸和一支红笔,在墙上贴出一条时间线。客厅那面墙上原来挂过画,墙纸上留着几个浅浅的方框,正好当格子用。

她写下最早的一个点:【十年前……本市】。她自己也不确定这个点对不对,是从社保记录上抄下来的。

再往下,隔了很久的空白,她写:【三年前……离开这座城市】。

再往下:【三年前……车祸】。

再往下:【这三年……另一座城市】。

四个点,贴在墙上,中间全是空的。

她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她发现,自己对【十年前到三年前】这七年,一无所知。

这七年,是她人生里最该有内容的七年……大学、毕业、工作、爱人、生活。

可她脑子里,关于这七年的一切,都像被一层厚厚的雾盖着。

她决定,先去查能查的。

她先查了自己的社保和医保记录。

系统里显示,她名下有一份断断续续的缴费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年前。

十年前,她应该还在读大学……可缴费地显示,就是这座城市。

缴费的单位栏里,换过三个名字:一家书店,一家印刷厂,一个设计工作室。

书店。印刷厂。

她盯着那两个名字,手指有点发麻。她闻到一点油墨的味道,很淡,一闪就没了。

她把那三条记录抄在便签纸上,贴到墙上【十年前】那一格里。

她又查了自己的学历信息。

她记得自己读过大学,学的是设计。

可她记不清大学的名字,记不清校园长什么样。

她一直以为那是正常的……谁会记得自己大学的每个细节?

毕业照、宿舍楼、食堂的味道,这些东西,大部分人就算记不全,也总该有个模糊的印象。

可她连自己大学叫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的过去,被人用橡皮擦过,只剩下一些断断续续的线条。

她打开搜寻引擎,输入自己的名字,加上【大学】。翻了好几页,翻到手指发酸,终于在一所本地大学的校友名单里,找到一条记录:

林棠,设计学院,某届毕业生。

她点进去,页面上只有姓名和毕业年份,没有照片。但那行字,让她心跳加速。

她读的大学,就在这座城市。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回来处理房子】,可现在她发现,这座城市根本就是她的来处。

她在这里读大学,在这里认识了他们,在这里生活了那么多年……然后她离开,把这一切都忘了。

她在那面墙上,把【本市】那两个字用红笔圈了三圈。

那天晚上,她把那张校友名单的截图发给了小珂。

【帮我看看,这所学校的老校区在哪。】

小珂回得很快,甩过来一条地图连结,后面跟着一句:【棠姐,你以前读这个学校?】

林棠盯着那行字,隔了一会儿才回:【可能吧。】

【可能?】

【我不确定。】她打字,删掉,又重新打,【我好像忘了。】

小珂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句:【那我帮你查。学校的老校区十几年前搬过,新校区在城南,老校区现在给成人教育用了,大部分都空着。你要是想去,周末我陪你。】

林棠看着那句【你要是想去】,眼眶有点热。

【不用。】她回,【我自己去。】

第二天,她去了一趟那所大学。

学校在老城区,门口那条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很老了,树枝在头顶上搭成一个拱,光从叶子的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成一片一片。

她走进去的时候,正好是下课,一群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骑着车,笑闹着从她身边过去。

她站在路边让了让,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她是这里的学生,却像一个外来的人,站在别人的校园里。

她顺着路往里走。

走过一栋教学楼,楼下的公告栏上贴着海报,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

走过一个车棚,车棚的顶是旧的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里面停着一排自行车。

再往前是一个小小的食堂,玻璃门上贴着【今日供应】,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不锈钢的餐台。

这些她都不认识。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浮上来。可什么都没有浮上来。

她去了学校的档案馆。

那是一栋旧楼,走廊很长,地板是水磨石的,走过去哒哒响。

档案馆的阿姨让她填了一张表,核对了身分证,过了一会儿,从里面抱出一份薄薄的档案夹。

资料很简单:入学年份、专业、毕业年份。她翻了翻,正要合上,忽然在页脚看见一行小字……那是当年辅导员的批注,墨水已经褪了些颜色:

【该生大二期间休学一年。复学后成绩优异,顺利毕业。】

休学一年。

林棠愣住了。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休过学。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慢慢加快。大二休学一年……那一年,她做了什么?为什么休学?

她想起那面墙。

十年、三年前、三年前、这三年……她当时觉得中间全是空的。

现在她知道,至少有一年,不是空的。

那一年有名字,有记录,有病历。

她只是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她把那行字抄下来,抄的时候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她把纸对折,放进口袋,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怕那行字会自己消失。

她问档案馆的阿姨,能不能查到休学原因。阿姨说,休学记录在教务处,她可以去问问。

她去了教务处。

教务处在一栋更新的楼里,空调开得很冷。

她排在一个学生后面,等前面的人办完,才把身分证递过去。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又翻了翻抽屉里的旧档案,告诉她:【你当年是因病休学的,病历应该在学校卫生科存过档。】

【什么病?】

【时间太久,具体记不清了。】工作人员说,【不过系统里有一条转诊记录……你当年,转去过市精神卫生中心。】

林棠的脑子嗡了一下。

精神卫生中心。

那几个字,她听得很清楚。

可她好像听不见后面的话了……工作人员还在说什么,说可以帮她查卫生科的电话,说这种记录可能已经销毁了,可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握着那张纸,走出教务处,站在阳光底下。

阳光很亮,晒得地上一片白。她站着,觉得手脚冰凉。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忘了一些事……可如果她当年看过精神科,那她忘掉的那些,也许不只是【事】。

也许,是她自己不想记住。

她走出校门,在路边站了很久。梧桐的影子在地上晃,一晃一晃的。

她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有学生从她面前经过,背着画筒,一边走一边吵架,声音很响。

她看着他们,很想知道,十年前的她,是不是也这样从这条路上走过。

是不是也背着画筒,是不是也在这样一个下午,跟人吵过架。

她想不起来。

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大学的时候,有没有朋友。

她掏出手机,翻到周予安的号码。她看着那个名字,手指在上面停了很久,才按下去。

【周予安,我问你一件事,你别瞒我。】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你问。】

【我大学的时候,是不是休过学?】她哑着嗓子问,【是不是……看过精神科?】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林棠能听见他的呼吸声。那种不稳的、被压着的呼吸。像是他在犹豫,在权衡,在用一整个沉默的时间,决定要不要把她推回那扇门里。

那沉默太长了。

长到林棠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知道。】她说,【你一直知道。】

周予安没有否认。

过了好久,他才哑着嗓子说:【念念,那一年的事……你确定要知道吗?】

【我确定。】

【那一年……】周予安顿了一下,【你遇到了一些事。具体是什么,我没有资格告诉你。但有一个人,她比我们三个都更清楚。】

【谁?】

【江岚。】周予安说,【那一年,陪着你走过来的,是她。】

林棠把手机攥紧了。

又是江岚。

她大学休学那一年,陪着她的是江岚。

她出车祸前最后想见的人,可能也是江岚。

这个她完全不记得的女人,贯穿了她所有失去的记忆。

像是她人生的每一条断裂的线,最后都汇到同一个名字上。

【周予安。】她问,【江岚现在,到底在哪?】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声音。

【我不知道。】周予安说,【你出事以后,她就走了。我们谁都没有她的消息。她只留了一句话……等你想起她的时候,她会回来。】

林棠挂了电话。

手机萤幕上,通话时间还在跳。她看着那个数字……她和周予安讲了不到两分钟。

两分钟。

她人生里整整一年的事,被压缩在两分钟的沉默里。

她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看了很久很久。

回到老房子,她没有马上坐下。

她把客厅、卧室、储物间里能开的抽屉都拉开了,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摊在地板上。

东西不多。

一些旧票据,日期最早的是八年前。

几本笔记,纸页发黄,字写得又小又密。

一个缺了角的马克杯,印着某家书店的标志。

一个空的首饰盒,盒子里垫着的绒布已经塌下去了。

她跪在地板上,把那些票据一张一张翻。

翻到最下面,翻出一张硬卡纸。

她拿起来看,是一张过期的挂号单……塑胶卡的样子,上面的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只看得出是某某医院。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看出是看什么病的。

她把那张挂号单也贴到墙上。贴在哪一格,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贴在了空白处。

然后她把那张照片从钱包里抽出来。

她把照片贴上墙,贴在时间线【三年前】那一格的最右边。然后她后退两步,看那面墙。

一串点,一片空白,一个名字。

她低头看着照片背面那两个模糊的字。那个名字里,藏着她遗忘的钥匙。

她必须找到江岚。

她必须知道,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