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最后还是没忍住。
第二天下午，她和林茵出去买东西，回来以后，我正在客厅给手机充电。
两个人一进门还挺正常。
换鞋。
放袋子。
林茵把一瓶饮料扔给我。
我接住。
“我的？”
“顺手。”
“谢谢。”
“转我三块五。”
“……”
我就知道。
知夏在后面笑。
本来事情到这里都很正常。
直到林茵坐下来以后，知夏忽然问：
“对了。”
我现在一听她说“对了”，就有点警觉。
“又怎么了？”
“我昨天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
“哪个？”
“林茵怎么那么早就知道你喜欢裤袜？”
我看了她一眼。
林茵正在喝水。
我说：
“你问她。”
林茵立刻把瓶子放下。
“关我什么事？”
“你知道得早，你说。”
“那是你的事。”
“也是你发现的。”
“……”
知夏看看她，又看看我。
“所以真有故事？”
我和林茵同时没说话。
她眼睛一下亮了。
“还真有？”
“没有。”
我说。
旁边立刻传来一句：
“骗人。”
我转头。
林茵面无表情地喝水。
我指着她：
“你到底哪边的？”
“事实这边。”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以前还十二岁呢。”
“……”
知夏突然笑了。
“你们两个每次一提以前，就感觉有一百件我不知道的事。”
林茵随口说：
“那可多了。”
我瞪她。
她也看我。
然后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我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果然。
下一秒她说：
“比如小茵。”
我整个人僵住了。
……………………
知夏没听懂。
“谁？”
林茵低下头。
肩膀已经开始抖了。
我看着她。
“林茵。”
“干嘛？”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说什么了？”
知夏看看我，又看看她。
“等一下。”
她指了指林茵。
“你不是就叫林茵吗？”
“对啊。”
“那小茵是谁？”
林茵终于憋不住了。
她抬头看我。
“哥。”
“闭嘴。”
“你看知夏姐多好奇。”
“我没看出来。”
知夏立刻举手。
“我有一点。”
“……”
我转头看她。
“你别跟着她起哄。”
“所以到底是什么？”
我没回答。
知夏本来还笑着，见我真不说，也就没继续追。
“不能说就算了。”
林茵反而安静下来。
她看看知夏，又看看我。
过了一会儿才问：
“还在吗？”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在。”
“你还留着？”
“扔哪？”
“也是。”
知夏越来越听不懂。
我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头疼。
那个箱子已经很久没动过了。
久到如果不是昨天突然想起来，我甚至不会主动想到它。
它还在那里。
只是早就不再像以前那样，需要偷偷摸摸藏到最里面。
林茵看着我。
“要不……”
“不。”
“我还没说。”
“你一张嘴我就知道。”
“那你挺了解我。”
“废话。”
知夏在旁边弱弱插了一句：
“所以我到底能不能知道？”
……………………
最后还是我自己去拿的。
不是林茵。
我觉得这件事至少应该由我决定。
走进房间的时候，我还在想自己为什么真的答应了，可柜门打开以后，我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能让她看的。
这个箱子已经在那里放了太久，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它以前为什么非得藏得那么深。
我蹲下来，把柜子深处那个黑色箱子拖出来。
轮子在地板上滚过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第一次把它拖出来的那天。
那天林茵就在柜子里。我不知道。
现在想想，这件事荒唐得像编的。
……………………
我把箱子推到客厅。
知夏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
“行李箱？”
林茵已经开始笑了。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
我坐下来。
“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知夏看我。
“这么严重？”
“非常严重。”
“那我更想看了。”
“……”
林茵在旁边补刀：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也挺震撼的。”
我转头。
“你那叫看见？”
她立刻不笑了。
我们两个同时停了一下。
那段记忆里有些东西，哪怕到了现在，也不适合拿来当笑话。
知夏察觉到了。
没有问。
我伸手把锁打开。
“咔哒。”
声音很轻。
可不知道为什么，客厅突然安静了。
……………………
箱子打开以后，知夏足足有好几秒没说话。
她先看里面。
然后看林茵。
又低头看里面。
最后看我。
不过她很快又低下了头。
“小茵”身上甚至还穿着一双肉色裤袜。
当然，已经不能叫一双完整的裤袜了。
腿上的部分还好好贴着，往上却已经被撕坏了，破口就那么留在那里，像这个箱子合上以后，再也没人认真收拾过。
知夏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又抬头看我。
那眼神突然变得很微妙。
“……你以前精力挺旺盛啊。”
“许知夏。”
“我又没说什么。”
她低头重新看了一眼，像是越看越觉得自己的推理很合理。
“难怪后来不用了。”
“什么叫难怪？”
“有我了啊。”
她说完还挺自然地点了点头。
“连战场都懒得打扫了。”
“……”
我忽然有点后悔把箱子打开。
旁边的林茵却一直没说话。
知夏看到的，大概只是一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折腾坏、最后连脱都懒得脱下来的裤袜。
可林茵知道它为什么会破。
我也知道。
因为很多年前，它还完好无损的时候，我曾经当着她的面亲手把它撕开。
林茵和我对视了一眼。
只有一下。
然后她先移开了。
“看我干嘛？”
“没什么。”
“骗人。”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想说什么就说。”
“我在组织语言。”
“那你慢慢组织。”
“这个……”
她又看了一眼。
“是照着林茵做的？”
我还没开口。
林茵说：
“嗯。”
知夏慢慢转头看我。
“你挺厉害啊。”
“我现在可以解释。”
“我还没问。”
“你那个表情已经问了。”
林茵终于又笑出来。
知夏蹲在箱子旁边看了一会儿。
最开始她没有伸手，只是认真地看。
先看脸。
又看了看头发。
然后视线慢慢往下，停在肩膀、腰和腿上。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抬头看林茵。
林茵被她看得莫名其妙。
“你看我干嘛？”
“对比一下。”
“……”
“还真挺像。”
林茵低头看了一眼箱子。
“本来就是照着我做的。”
知夏又看了一会儿。
这次她终于伸出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小茵”的头发。
指尖刚碰到，她又停了停，像是忽然想起这东西毕竟不是自己的。
她抬头看我。
“能碰吗？”
我愣了一下。
“能。”
她这才把那缕头发拨开一点，重新看了看脸。
“脸最像。”
林茵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我觉得没那么像。”
“你天天看自己，当然觉得不像。”
“那身材呢？”
知夏又看了看箱子里。
然后看看林茵。
“也像。”
林茵眯起眼。
“你刚才是不是看我胸了？”
“我在对比。”
“对比需要看这么久？”
“科学研究。”
我在旁边终于忍不住：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研究这个？”
两个人一起转头看我。
知夏先笑了。
“为什么？你不是研究得最早吗？”
“……”
林茵也笑了。
“有道理。”
“闭嘴。”
知夏重新低下头。
她这次没再开玩笑，只是看着“小茵”的脸。
过了一会儿才问：
“所以她叫小茵？”
“不是我取的。”
我说。
林茵马上拆台：
“但是你一直这么叫。”
“……”
知夏抬头。
“真的假的？”
“那是型号。”
“型号就叫小茵？”
“差不多。”
“这么巧？”
“……”
“骗人。”
我闭上眼。
完了。
这个家彻底没救了。
……………………
最开始的震惊过去以后，知夏反而没怎么笑我。
她只是越来越安静。
林茵也没有像刚才那样一直闹。
过了一会儿，知夏问：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发现的？”
林茵靠在沙发边。
“差不多。”
“不是裤袜？”
“那个更早就觉得他怪怪的。”
“喂。”
“但这个属于抓现行。”
我忍不住说：
“你那叫抓现行？你躲我柜子里。”
“我为什么躲柜子你自己没数？”
“你进我房间翻东西还有理了？”
“我当时以为你把我的东西藏起来了！”
“所以你就翻我房间？”
“那时候我又不知道你柜子里有个我！”
知夏突然抬手。
“等一下。”
我们两个停住。
她看看林茵。
“你当时躲在柜子里？”
“嗯。”
又看看我。
“你不知道？”
“嗯。”
她又低头看看小茵。
然后重新看我。
“……”
我知道她在脑补什么。
“别想了。”
“我什么都没想。”
“你的脸已经想完了。”
林茵在旁边淡淡地说：
“她当时表情跟我差不多。”
“你闭嘴。”
……………………
后来我们把箱子重新合上。
还是那声：
“咔哒。”
知夏坐回沙发以后，很久没说话。
我问她：
“吓到了？”
“没有。”
“那你怎么了？”
她想了想。
“就是突然觉得……”
她看了林茵一眼。
“你以前跟我说你喜欢过她。”
“嗯。”
“我当时理解的那个‘喜欢’，跟现在好像不太一样。”
我没说话。
林茵也没说话。
她只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一件东西。
不是故事。
不是一句“我以前喜欢过她”。
而是一个很具体、很沉、需要装进黑色箱子里才能收起来的东西。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最后还是林茵开口：
“他那时候脑子有病。”
我看她。
“你现在才知道？”
“早知道了。”
知夏笑了一下。
“现在好了？”
林茵想都没想。
“没有。”
“林茵。”
“干嘛？”
“我还在这。”
“所以我才当面说。”
……………………
晚上知夏准备回去。
我送她下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小茵现在你还会用吗？”
我愣了一下。
“不会。”
“很久了？”
“嗯。”
她点点头。
没有继续。
走了两级台阶，又回头看我。
“其实不太像。”
“什么？”
“小茵。”
我看着她。
“哪里不像？”
“说不上来。”
她想了想。
“长得像。”
“但是……”
她忽然笑了一下。
“太安静了。”
我没听懂。
知夏继续往下走。
“林茵哪有那么安静。”
楼上传来开门声。
紧接着是林茵的声音：
“哥！”
我抬头。
“干嘛？”
“你下来之前是不是偷喝我饮料了？”
“没有！”
“少了！”
“你自己喝的！”
“骗人！”
知夏站在下面，抬头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我。
这次她没说话。
只是笑。
我却突然明白了她刚才那句话。
箱子里的那个“小茵”，确实很像林茵。
可她不会从楼上探出脑袋。
不会记仇。
不会抢遥控器。
不会因为三块五追着我要钱。
不会突然改穿黑色，也不会哪一天又自己决定换回去。
更不会站在那里，理直气壮地说——
“骗人。”
所以她从来都不是林茵。
她只是一个很像林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