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真正开始不对劲,是下一个周末。
那天知夏下午就来了。
我在厨房炖排骨,她和林茵窝在沙发上,一人抱着半边靠枕看手机。最开始两个人还在聊鞋,后来聊衣服,再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袜子。
我本来没注意。
直到知夏说:
“上次那个其实挺好的。”
林茵头也没抬。
“我就说吧。”
“但是有一点容易勾丝。”
“那种都这样。”
“你之前那几双呢?”
“哪几双?”
“肉色的。”
厨房里的菜刀停了。
我回头。
“什么肉色的?”
客厅安静了。
知夏抬头看我。
林茵也抬头看我。
然后两个人又互相看了一眼。
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非常熟悉。
“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林茵低下头。
“没什么。”
我把刀放下。
“林茵。”
“干嘛?”
“你们是不是又在聊我?”
“谁聊你了?”
知夏在旁边没忍住:
“聊了。”
林茵猛地转头。
“知夏姐!”
“本来就在聊。”
“……”
我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
“你们聊我什么?”
知夏非常坦然。
“裤袜。”
我站住了。
“……”
林茵捂住了脸。
“我就知道。”
……………………
我在她们对面坐下。
知夏看起来一点都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问题。
甚至还把手机往旁边放了放,一副准备认真接受询问的样子。
“所以,”我说,“你们最近一直在聊这个?”
“没有一直。”
知夏说。
“偶尔。”
“偶尔是多少?”
“没数。”
我看林茵。
林茵立刻说:
“你看我干嘛?”
“你也参与了。”
“她问我!”
知夏纠正:
“你有时候也会主动说。”
“我什么时候主动说了?”
“前天。”
“前天我说什么了?”
“你说那条——”
“停!”
林茵扑过去捂她嘴。
知夏被她按在沙发上还在笑。
我看着她们两个。
“前天又说什么了?”
“没什么!”
“骗人。”
林茵动作一下停了。
我也愣了愣。
知夏从她手底下挣出来,头发都弄乱了。
她坐起来,看看我,又看看林茵。
然后非常欠地补了一句:
“对,骗人。”
林茵脸都黑了。
“你们两个现在联合起来是吧?”
我指着她。
“这不是你发明的吗?”
“我后悔了。”
……………………
排骨差点糊了。
我回厨房关火的时候,客厅里还在笑。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这件事可一点都不好笑。
我会藏。
会装不知道。
会在林茵问起的时候胡扯一句“常识”。
再后来被她真正发现,我甚至连解释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可现在我端着一盘排骨出来,两个早就知道的人坐在沙发上研究我喜欢什么颜色。
甚至还会互相交换心得。
我把盘子往桌上一放。
“吃饭。”
林茵第一个爬起来。
“饿死了。”
“洗手。”
“刚洗过。”
“你刚才摸手机了。”
“手机又没毒。”
“那你别吃。”
“……”
她瞪我一眼,还是去了。
知夏经过我旁边的时候,我拉了她一下。
“你到底跟她聊了多少?”
她想了想。
“真没多少。”
“比如?”
“比如颜色。”
“还有呢?”
“厚一点还是薄一点。”
我沉默。
“还有呢?”
“有脚型的袜子在鞋里不容易跑。”
“……”
知夏终于憋不住笑了。
我压低声音:
“许知夏,你跟我谈恋爱还是做市场调研?”
“了解男朋友喜好啊。”
“那你为什么找林茵了解?”
“因为她知道。”
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居然没办法反驳。
她又补了一句:
“而且比我知道得早。”
这次我没说话。
……………………
吃饭的时候,林茵明显还记着刚才的仇。
知夏夹一块排骨。
她看一眼。
知夏喝一口汤。
她又看一眼。
终于,知夏受不了了。
“你老看我干嘛?”
“防止你乱说话。”
“我说什么了?”
“你自己知道。”
我插了一句:
“所以前天到底说什么了?”
林茵立刻踢了我一下。
“吃你的饭。”
“桌子底下打人是吧?”
“脚滑。”
知夏差点把汤呛出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
“你这能滑这么远?”
“地板滑。”
“隔着桌子滑过来的?”
“对。”
“骗人。”
“……”
这次知夏直接趴桌上笑。
林茵放下筷子。
“我不吃了。”
“别啊。”
知夏赶紧拉她。
“我不笑了。”
“你还在笑。”
“最后一下。”
“……”
……………………
我看着她们两个,突然觉得事情的发展非常奇怪。
以前林茵知道,是因为我们一起生活得太久。
知夏知道,是因为她是我女朋友。
现在这两个人认识以后,居然把各自知道的那一部分拼到了一起。
而我本人,反倒成了最后一个知道她们在聊什么的人。
好像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先往前走了一点。
……………………
“行。”我说。
“你们不是想知道吗?”
知夏眨了眨眼。
林茵也没说话。
我忽然有点后悔。
可话都到这里了。
“肉色。”
我说。
“确实比较喜欢。”
桌上安静了一秒。
知夏先笑。
“我知道。”
林茵低头夹菜。
“我也知道。”
“……”
我突然更后悔了。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病?”
……………………
最气人的是,她们从那以后反而更肆无忌惮了。
以前知夏逗我,还多少带一点试探。
现在不用了。
因为她知道我自己承认过。
林茵更离谱。
第二天早上,她看见我晾衣服,路过的时候忽然来了一句:
“别晾坏了。”
我回头。
“什么?”
她指了一下知夏昨天换下来、洗好以后暂时晾在这里的那双。
“那个。”
“我会晾。”
“哦。”
她走出去两步。
又回头。
“确实,你比较专业。”
“林茵。”
“干嘛?”
“滚。”
她笑着跑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还捏着衣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那层很薄的颜色几乎快融进光里。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茵第一次拿着这种东西问我会不会穿。
那时候我说不会。
她不信。
……………………
当天晚上,知夏忽然问我:
“你最早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些的?”
我正低头回消息。
“不是跟你说过吗,小雅。”
“我知道。”
她靠在沙发另一边。
“我是说,林茵怎么知道的?”
我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她知道得比我早很多吧。”
“嗯。”
“有多早?”
我没马上回答。
知夏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我才说:
“挺早的。”
“初中?”
“差不多。”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然后没再问。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柜子深处那个黑色的箱子。
还有里面的小茵。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林茵房间的方向。
门关着。
知夏发现了。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盯着我。
我也看着她。
过了两秒,她慢悠悠地说:
“骗人。”
我叹了口气。
这两个字现在已经彻底不能用了。
因为这个家里——
已经有三个人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