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月的暑气还没散尽,省大的梧桐叶子就开始卷边儿了。

徐毅坐在情人坡旁那排香樟树下,等着潇潇从文艺院院办出来。

她签完“外籍学生互助伴读”的申请表,马尾辫在风里一甩一甩,发梢扫过石眉上那片细密的汗珠,像抹了一层亮晶晶的油光。

“你真去啊?”徐毅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含着一颗没化开的薄荷糖,又凉又堵。

“为什么不去?”潇潇把圆珠笔盖子咔嗒一声扣上,露出两颗小虎牙,“一周三次,每次两小时,教个留学生中文,补贴下来够咱俩下月去趟海边了。”

“不是钱的事。”徐毅的喉结不大明显地滚了一下。

他想说“我听说那个杰森很危险”,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像在吃飞醋。

他只能低声补一句:“我陪你去。”

“你是中文系吗?”潇潇扑哧笑了,声音像冰镇过的梅子汤,咕噜咕噜冒着甜滋滋的泡,“放心,我保证,我的第一次只给徐毅同学。”

她突然凑近,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廓上,带着她身上那股极淡的、像刚剥开的荔枝一样的甜香,“说到做到。”

徐毅的耳朵尖唰地红了,像被开水烫过的虾。

他偏过头,不看她,嗓子眼像被人塞了团湿棉花。

风从远处的小广场吹过来,把潇潇的裙摆吹得轻轻一鼓,又落下来,像白鸽扑了一次翅膀。

他心里其实怕。

怕的不是她跑掉,而是某些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小时候总梦见被人追,躲进一条死胡同,醒来才发现那墙是黑的,软乎乎的,还在跳。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联想。

第一次见面安排在留学生公寓一楼的小型研讨室。桌子很小,两把折叠椅并排放着,坐下时,手肘几乎能互相碰到。

潇潇提前十分钟到,把字卡按声母韵母排成两摞。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先闻到的是一股混着古龙水和汗味的暖风,像夏天午后从篮球场走出来的男生身上那种味道,却更厚、更蛮横。

杰森比照片上高一个头,深褐色的皮肤像烤过的麦芽糖,笑起来牙齿白得泛亮。

他穿一条灰色运动短裤,小腿上的汗毛浓密蜷曲,像一小片黑色的野草。短裤的裆部被撑出一个沉甸甸的鼓包,潇潇只是抬眼时无意扫到

,像被火星烫了一下,又飞快地低头。

“你好,潇潇。”他的中文比想象中流利,只是咬字有点黏,像含着一块软糖,“我是杰森,谢谢你愿意来。”

“你好。”潇潇站起来微微欠身,马尾辫在身后轻轻一荡,耳根已经有些发烫。

她不去看那个地方,可越是不看,越觉得那个鼓包像长了眼睛,在空气里一动不动地蹲着。

“我们先从声调开始。”她把手边一张字卡推过去,指尖在“妈、麻、马、骂”上依次点过,声音脆得像咬断一根芹菜。

杰森却先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指翻过来,看了看她粉透的指甲:“你的手很好看。”

潇潇像被蜜蜂蜇了,猛地缩回手,脸涨得绯红:“请、请你认真点。”

杰森笑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才慢慢把视线移到字卡上。

那种笑让潇潇想起小时候邻居家那只总是趴着不动、突然蹿上来抢肉的大狼狗。

伴读的前两周,杰森还算规矩。

他主要是纠正发音,问一些生词怎么用,偶尔聊聊非洲的食物和音乐。

可他的眼神总是不本分。

潇潇坐着写字,他就把椅子挪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颈窝里那股发酸又带点木质香的汗味。

他递手机给她看家乡的视频时,会故意把身体倾过来,胳膊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后腰。

她每一次都装作若无其事地往旁边侧一点,像只察觉到危险而轻轻挪开的小猫。

“你怕我?”杰森突然问。

“没有。”潇潇抬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努力显得理直气壮,“只是别靠那么近。”

“我在我们家乡,这是礼貌。”杰森说,嘴角翘起来,“对漂亮女孩尤其要亲热一点。”

潇潇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课本,胃里那只青蛙又开始扑腾。

她知道这样不对。

可每次课后,导员都会关心地问一句“还顺利吧”,还总在最后补上一句“别太敏感”。

她把想退出的话咽回去,像吞下一颗又苦又硬的药片。

第三周的一个傍晚,研讨室的空调坏了,屋里闷热得像蒸笼。

潇潇穿着素色连衣裙,后颈已经沁出一层细汗。

杰森脱了外套,只剩一件白色背心,深色的肌肉从袖口鼓胀出来。

他坐下来时,没有像往常那样岔开腿,而是把椅子转到她正面,膝盖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

“你男朋友长什么样?”他问。

“我男朋友……很好。”潇潇抬起头,尽量平静地说,“他学计算机,很聪明,对我也好。”

“身体呢?”杰森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像把钝刀,“他看起来有点瘦。我听说中国男孩……在床上不太行。”

“杰森!”潇潇的脸一下子白了,又红得滴血。她“啪”地把书合上,胸口急促地起伏,“请你不要再说了。”

“OK,OK。”杰森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开玩笑。但你不想知道,一个真正的男人能给你什么吗?”他说着,屁股在椅子上慢慢挪了一下。

那团鼓包随着他的动作压了压,又弹起来,像只蛰伏在短裤里的活物。

潇潇的视线像被强光晃住,立刻跳开。

她的心跳得又重又快,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想站起来走,可腿有点发软,只能死死攥着书角,指甲泛着白。

那天晚上,她给徐毅发了一条消息:“我不想做了。”徐毅秒回:“怎么了?杰森欺负你了?”她看着手机屏幕,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没有,就是有点累。”徐毅回了个抱抱的表情。

她关了手机,坐在宿舍床上。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她膝盖上投下一道凉凉的白线。

她想起杰森那个鼓包,又迅速把画面按下去,像把一个浸透了汗水的枕头塞进衣柜深处。

可越按,那画面越清晰。

导员的电话在第二天中午打过来。

“潇潇啊,听说你想退出来?”导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软绵绵的,却带着不容商量的调子,“这个项目是我们学院和国际交流处合作的,国际生要结业,临时换人很难。你就当帮老师一个忙,坚持俩月。表现好了,这学期评优、奖学金都有你。”

“老师,我……”潇潇咬着下唇,“他有些话很奇怪。”

“文化差异嘛。非裔学生热情一些,你要理解。你越躲,他越觉得好玩。你大大方方的,他也就没事了。”导员顿了顿,语气更温,“再说,你要真退了,之前签的约不就浪费了?徐毅要是还因为这个跟你闹矛盾,我找他班主任聊聊?”

“别。”潇潇急忙说,声音像被针戳破的气球,“不用、不用。我做。”

她挂了电话,站在图书馆楼梯间里。

窗外那排香樟树的影子在风里一摇一晃,像在对她摇头。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回暖白的灯光下。

第二天再见到杰森时,他笑得更深,像早就知道她跑不掉。

“我知道你会回来。”他说,把手边一杯冰咖啡推到她面前,“给你买的,你上次说喜欢少糖。”

潇潇看着那杯咖啡,凉丝丝的杯壁上挂着一层水雾。她没有喝,也没有拒绝。

“我们继续吧。”她翻开书,声音平板得像一张被压过的纸。

杰森不着急。

他像剥一颗带壳的花生,用两根手指慢慢剥,力度刚好,不让壳碎得太响。

先是在讨论段落时,把他自己的手机推到她这边,屏幕上是一段非洲鼓乐,他要她看跳舞的人。

她凑过去,他的胳膊就“不经意”地搭到了她椅背上,离她的肩只有两指宽。

又过了一周,他第一次把掌心落在了她肩头。

那是在看一篇短文时,他笑了,身体自然地靠过来,手掌按在她露出来的左肩上,热得像一块刚烤过的砖。

潇潇僵了一下,低声说“别”,肩膀往旁边闪了闪。

他也没有用力,只把手收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有些种子,落进土里,你越不浇水,它越要自己往下扎根。

两个月转眼过了一半。

杰森开始请她去校外的咖啡馆“练习口语”。

潇潇跟他说:“我只在教室教。”他笑了:“教室太闷,你要是不敢,就把你男朋友也叫来。”她一愣,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好像不单独去咖啡馆,就真承认自己心里有鬼。

于是她去了。

那家咖啡馆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上,暖黄的灯光,墙上爬满假藤蔓。

杰森坐在她对面,聊着聊着,忽然伸手越过小桌,用拇指抹掉她嘴角沾的咖啡沫。

潇潇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她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的手慢慢收回去。他舔了一下自己的拇指,说:“甜的。”

她的脸“轰”地烧起来。明明只是个再小不过的动作,可那触感在唇边停留了一整晚,像被一片热羽毛反复地扫。

再后来,过马路时,杰森会突然牵住她的手。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就不动了。

他的手比她大一整圈,掌心燥热,骨节粗硬。

徐毅的手不是这样的,徐毅的手干燥、温吞,握久了像一块用旧了的面巾纸。

而杰森的手像一条刚从太阳底下跑回来的狗,热、湿,还带着一股不讲理的劲儿。

她开始害怕过马路。

也开始期待那几秒钟。

杰森生日那天,潇潇应邀去了一个留学生小聚。

就在学校后街的KTV。

她本想说“我不去”,可杰森当着几个外国同学的面说:“我的中文老师不来,这个派对没有意思。”所有人都看她,她没辙,只好点头。

包间里灯光昏暗,空气像被汗味和酒精泡过,沙发皮面上有一层说不清的潮气。

杰森一直坐在她旁边,手起初老实,半个小时后,已经揽上了她的腰。

潇潇今天穿的是件雪纺短上衣,下摆短,露着一小截白生生的腰。

他的手指就停在那截裸露的皮肤上,慢条斯理地画圈,像在给一条蛇顺鳞。

“别……”她往旁边缩,可旁边是墙。

杰森凑到她耳边,用那种半醉的、热烘烘的嗓音说:“你皮肤好滑。比我想象的还滑。”

潇潇的呼吸乱了。她伸手去推他,可指尖碰到他的胸口,像按在了一堵滚烫的肉墙上,不但没推开,反而像被吸住了。

“我想看你跳舞。”杰森说,忽然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腰,不轻不重,却刚好让她整个人一抖。

她今天穿的牛仔裤腰低,那一捏差点让她的裤子边滑下去几分。

她慌忙按住自己的腰,脸已经红到了耳垂后面。

“我不舒服,我想回去。”她站起来。

“我送你。”杰森也站起来,很自然地把手贴在她后腰上,半扶半搂。

走出KTV,夜风凉凉地吹过来,潇潇才觉得自己的内裤底有些潮,凉丝丝地贴在身上。

她加快脚步,不敢回头,心里又悔又怕。

可杰森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安静地把她送到宿舍楼下,说了一句:“晚安,潇潇。”

她逃也似的上楼,进了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气。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小腹深处一跳一跳的,像藏了一只受惊后不肯安静下来的小动物。

她躲进被子里,缩成一团。黑暗中,杰森的手指像是还在她腰上,热热的,一圈一圈地打转。

她咬住被角,眼泪不声不响地渗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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