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口的聚茗轩二楼,临着街道。
下午两点半,阳光不烈。我穿着之前去市里面试穿过的那身行头,坐在散座上。伙计提着长嘴铜壶过来,往桌上的瓷盖碗里冲水。
其实我根本不想来。
昨天看完老妈那些聊天记录,把那医生替换成自己的小号时,我想的更多的还只是别让她让人骗了。
我也想过坦白,当时有一瞬间想直接对她说:妈,我没得什么心病,失业失恋虽然憋屈,但还不至于让我疯魔。
前几天夜里木床上,我也不是把谁当成了前女友在发梦,我那就是本能,是冲着老妈你去的。
我不能说,她也不能听。
既然老妈真信了医生那些鬼话,我也只能顺着她演。
她觉得我失恋受了委屈,非得找个姑娘谈恋爱才能缓解,那我就听她的,只要老妈开心就好。
至于相亲成不成,我根本不在乎。顺其自然吧,谁知道后头还会碰上什么事。
茶喝了半碗,楼梯口上来个短头发姑娘,个头不高,穿件米白羽绒服。
她在楼梯口张望,目光落到我身上,打量了一下才朝这边走。
刘阿姨没吹牛,皮肤确实白,就是人干瘪了点,但瞧着本分。
“王想?”她问。
“是我。”我站起身,“唐倩是吧?请坐。”
我帮她把对面的椅子拉开。
她坐下来看我。
在我们这小县城里,二十来岁的相亲市场向来单调。要么是早早挺起啤酒肚的体制内小干事,要么是初中毕业的精神小伙。
而我个子高,长相随我妈,虽说混得不咋样,但这身皮囊收拾干净了坐在这儿,瞧着倒也像模像样。
“喝点什么?这儿的花茶味道还行。”我把茶单推过去。
“我也喝花茶就行,下午还要回科室换班,不能喝太浓的。”她说。
我招手让伙计添了碗茶。
她把茶碗端起来吹了两口,抬眼看着我:
“听刘阿姨跟我小姑讲,你在上海读的书?”
她说话带着点宣汉口音,咬字很规矩,语气波澜不惊。
“对,在上海读的书,年前刚回县里。”我说。
“大城市挺好的。”她抿了一口茶,“我表姐也在上海,在浦东那边做财务,听说那边节奏很快,到处都是高楼,生活很丰富。”
“节奏是快,房租也贵,天天挤地铁,早晚高峰像人肉罐头。”我笑了笑,“其实呆久了也就那么回事,除了睡觉的地方不一样,大城市的繁华跟普通人没什么关系。”
她笑了笑,把包搁在旁边椅子上:
“那后面打算怎么弄呢?留在县城考编制,还是去达州市里看看?我听我妈讲,现在县教育局和民政局好像有面向应届往届生的合同岗,虽然不是正式编,但后面有机会转正。我爸在粮站退下来之前,有些老同事还在局里能说上话。”
小县城相亲的核心,往往在几句话后就会直奔主题。至于大城市相亲时常讨论的那些关于理想梦想,在这里是不存在的。
我没有照着老妈教我说那些套路吹嘘,也没有编什么宏图大志,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年前我在上海被裁员就回来了。前两天应聘了个仓管,结果没下文,现在天天在我妈的包子铺里帮忙。”
唐倩听完,笑容一下子淡了。
“在店里帮忙?就是老街转角那个‘天天汤包’?”
“对,天天汤包。”我说。
“那……后面呢?总不可能一直卖包子吧?你读了个本科,留在县城卖早点,是不是有点……”她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眼神已经替她表达完了。
在县城的鄙视链里,体制内第一,哪怕是个没有编制的临时工,说出去也体面。
其次是银行电信烟草,再次是在外地打工的大白领。
而起早贪黑的个体户,哪怕一个月能挣个把万块,在媒人嘴里也只能算是个做小买卖的,上不得台面。
更何况,我甚至连个体户都算不上,我只是在老妈包子铺里帮工的失业青年。
“暂时没想那么多。”我坦然地看着她,“店里就我妈一个人,我不帮忙她一个人支应不下来。至于以后是考公还是做别的,看机会吧。”
唐倩低头拨弄了一下茶盖。
“挺孝顺的。”她说。
这句话一出来,我就知道这场相亲已经结束了。
在成年人的语境里,当对方开始夸你老实本分或者孝顺的时候,潜台词就是:你已经没有别的拿得出手的资本了。
唐倩也不再追问我在上海的生活,她开始看手机,手机亮了又灭掉。
再之后我们聊天的内容就变成了天气,医院工作和老街那些市政工程去了,都是些客套话。
我倒也没觉得失落,反而舒了口气。
坐了大概半个小时,唐倩看了眼腕上手表。
“王想,不好意思啊,待会我们科室还有个交接班会,护士长点名挺严的,我得先过去了。”她站起身,把外套拉链拉上。
“好,工作要紧。”我也跟着站起来。
“今天谢谢你的茶。”她客气地笑了笑,笑容得体但疏远。
“客气了,路上慢点。”
看着唐倩走下楼梯的身影消失在街口,我正准备抻个懒腰离开,突然扫过一旁的屏风夹角。
在那道屏风后面,坐着一个人,是老妈。
她就那么坐在阴影里,两只眼睛拼命瞄着我坐的那张桌子。
也不知道她在那儿坐了多久。
老妈被我发现后,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局促,手在裤子上搓了下,但这种尴尬只维持了极短。
她起身大步朝我走过来。
“看啥子看!”老妈板着脸,嗓不大,但中气很足,“没见过自个儿亲娘嗦!”
我有些哭笑不得,刚退下去的疲惫一下就冲散了。
“妈,你搞啥子名堂嘛?”我站在过道上看着她,“你不是在铺子里忙活吗?怎么跑这儿来蹲着了?”
“老娘乐意!老娘脚长在自个儿身上,爱上哪搭喝茶就上哪搭喝茶,这茶馆你开的嗦?”老妈走到我跟前,眼睛往楼梯口斜了斜,确认唐倩已经走远了,才收回目光仰头瞪我。
她身上围裙虽然摘了,但袖口处还沾着一小块面疙瘩。
“生意不做了?”我问。
“早卖空了!”老妈横了我一眼,带着几分得意,“你前脚刚走,上回那个包工头,开着车带了几个工人过来,说是工地今天赶工期,把蒸箱里剩下的包子全包圆了,连后头那些早上剩下的稀饭都盛了个底朝天!收了摊老娘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出来走动走动。”
她说得理直气壮,但耳根后那一抹红出卖了她。
从老街铺子走到这个茶馆,穿过两条巷子就到。
她分明是前脚看我出了门,后脚就心神不宁,草草收了摊跑过来暗中盯梢。
“听见多少?”我看着她。
老妈脖子一硬:“全听见了!老娘耳朵又不聋!”
我叹了口气,把手插进兜里:“听见了就听见了嘛。人家没看上我,嫌我是个在老街帮妈揉面的无业游民。刘阿姨这媒拉得不灵光,你可以回去跟她交差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平淡得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本以为老妈会像往常那样骂我没出息,骂我嘴笨不会哄女孩,又或者抱怨我白瞎了一身好衣裳。
可老妈没有。
她只是替我把歪掉的领子扯了扯。
“嫌弃个屁。”
老妈低声骂了一句,眼眶有点发紧,但嘴依然硬着:
“一个在医院当护士的小丫头,眼界倒还挺高。”
老妈啐了一口,嘴里找补着:
“人是看着文静,就是个头小了点,身上干干瘪瘪的没二两肉,走起路来飘忽忽的,瞧着弱不禁风。真要过日子,天天在医院三班倒,哪有精神顾家里?她瞧不上你,老娘还觉得她太娇气了呢!”
她顺手又拍了拍我肩膀,一边小声念叨:
“编制编制,县城里就认那几个死工资,一个月三四千块钱能顶个啥?我儿子好歹在大城市读的书,见过大世面,人又长得多帅,她懂个啥子嘛。成不成无所谓,咱们还不稀罕呢。”
说到这儿,老妈停下手看着我。
阳光照在她眼角的细纹上,那双凤眼里,没有了凶悍,只有沉甸甸的偏袒。
“么儿,咱不气馁哈。”
老妈的声音软得让我有些不习惯:
“成不成都不打紧。在这老街上,在宣汉这块地,不管别个怎么看你,在老娘眼里,你永远是最好的。谁也比不上你。”
我站在那儿,心里一时间堵得慌。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当我是受了委屈,一门心思想要拉我一把。
“妈,我没气馁。”我吸了口气,嘴弯了弯,“我好得很。”
“好得很就给老娘挺起胸口走!”老妈在我的背上重重拍了一掌,“走,回家!晚上老娘给你整干豆角炖肉!”
“茶钱结了没得?”我问。
“结个屁,我进来就点了一碗五块钱的苦荞!”老妈白了我一眼,大摇大摆地往楼梯口走。
刚走出茶楼没几十步,对街拐角就传来一阵高跟鞋踢踏声。
走过来的是刘阿姨,她今天换了一件墨绿色的羊绒大衣,没系扣子,里面依然是那件低领毛衣,脖子上围着一条花哨的丝巾。
下身穿着一条黑色弹力一步裙,裙摆遮到膝盖上方,肉色丝袜裹着两条肉嘟嘟的小腿,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菜。
“哎哟!萍妹子!王想!”
刘阿姨大老远就熟络地喊了起来,隔着半条街就朝我们挥手。
老妈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挤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笑脸迎了上去。
“刘姐,又去菜市场啦?”老妈笑着打招呼。
“可不是嘛!去晚了就抢不到那几块中排了,今晚打算炖个藕汤。”刘阿姨走过来,身上的香水味在冷风里散开。
她眼睛在我和老妈身上打转,带着打探挂着笑:
“怎么样怎么样?刚才在聚茗轩见着了吧?小唐那姑娘是不是长得秀气?我刚才从菜市场回来,路过县中医院后门,正好瞧见她回科室,走得急匆匆的,我也没好意思上去细问。你们聊得咋样嘛?对上眼没得?”
刘阿姨问得很急,往前凑着,想看热闹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搁在以往,要是老妈被她这么打听隐私,保准两句话就呛回去,要么就冷脸敷衍过去。她一向看不惯刘阿姨身上那股做作。
可今天,老妈没有一丝恼意,大方地挽住了刘阿姨的胳膊。
这一挽,把刘阿姨弄得愣了一下。
“刘姐,你费心了哈。”老妈的声音热络得很,“见是见着了,坐倒喝了快一个钟头的茶呢!小唐那女娃儿长得确实秀气,说话细声细气的,知书达理得很,家教一看就扎实。”
刘阿姨脸上的笑纹深了些,拍了拍大腿:“我就讲嘛!我老姐妹的小姑子,那家风还能差?那王想的意思呢?”
“他倒觉得姑娘挺好。”老妈撒着谎,回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别多嘴,接着对刘阿姨叹气,“不过两个娃儿坐下来一摆龙门阵,才晓得性子不大对路。王想在上海跑惯了,心思还野,嘴巴又直,人家小唐在医院天天跟病人打交道,图的是个稳当。小唐讲她后面还要准备考什么护师,天天要值夜班背书,怕是没得时间谈朋友。我看两个娃儿都年轻,聊得客气归客气,但心气儿没往一处使。刘姐,这事儿不强求,随缘嘛,对不对?”
老妈这番话讲得周全,既夸了对方姑娘的家教,又把没成的原因归结于年轻人志向不同,半点没漏我被嫌弃的底,更全了刘阿姨做媒的面。
刘阿姨听得连连点头:
“哎呀,萍妹子你说得在理!现在的年轻女娃,心气高得很,手里捧个铁饭碗就以为端上了金饭碗。我那老姐妹前两天还跟我讲,小唐她妈挑剔得很,嫌东嫌西的。没成就没成嘛,强扭的瓜不甜!赶明儿姐手里要是有了在机关单位坐办公室的稳当姑娘,再给咱们王想张罗!”
“要得要得,全靠刘姐多操心了。”老妈拉着刘阿姨的手拍了拍,“走嘛,站在这风口上冷得很,一起回屋!”
“走走走,正好搭个伴!”
两个平日里在楼道里较劲,互相看不顺眼的妇人,因为一场没办成的相亲,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女人之间的关系奇特得很。
特别是到了四十多岁,还各自都拉扯着儿子的妇人,一旦把话题扯到儿女的婚事、菜市场的斤两、家里那点柴米油盐上,那些防备便被一种当娘特有的抱团替代了。
她们并排走在前面,把老街并不宽敞的石板路占了小半。
我落后一步,走在她们后头。
冷风顺着石板路往裤管钻,前面两个女人的背影,却散发着热腾腾的温度。
下午三点过半的光景,天色阴沉的发青,照得人影子极淡,也把前面两具成熟的身姿勾勒得曼妙。
女人到了四十岁以上的年纪,生过养过,腰胯早叫肉给撑开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小姑娘身上根本长不出这种丰腴。
刘阿姨走在左边。
她脚子落下去总带着扭动的晃悠劲儿,她的胯骨其实不算宽,但胜在那条黑色弹力一步裙绷得紧,把屁股两边的肉往中间靠,勾出鸭梨般的形状。
随着步伐,两瓣被丝袜和裙布包住的臀肉左右晃动,一步裙随着步子直往上蹿,露出膝弯后面两团泛着光的肉窝。
刘阿姨很懂得怎么展现自己的身材,大衣开敞着,腰身故意往里收,试图把身上的曲线秀出来。
但在她一旁,老妈的身段却有着另一种蛮横的声势。
她穿的是再寻常不过的灰棉裤,走起路来不摇不晃,脊背挺得直,每一步踩在石板上都稳稳当当。
偏偏就是这种不做作的步调,把那汪熟透了的肉浪都给颠了出来。
老妈下盘生得非常阔。腰线收得齐楚,到了后腰窝底下却陡然横开两片暴烈的弧度,把那条宽裕的棉裤生生绷出了光溜溜的缎面质感。
裤子后档的缝早已吃不住力,陷进中央那道深不见底的褶里,左右两团沉坠的丰腴随着步伐起伏,坠下去时沉得发腻,收回来时又带着股咬人的弹劲,像两汪封在布袋里随时要漫出来的稠膏。
像是被光阴催熟漫溢出母性荤腥的体态,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感。
灰色布料在两腿交叠间细细摩挲,宽展的跨骨仿佛有了横遮青石巷口之势。
走在后面看过去,视线根本绕不开那片跌宕的厚腻,刘阿姨身侧那点刻意挤弄的窄翘,在这团沉重的肉欲轮廓跟前,顿时被衬得像几片干瘪的残叶。
老妈手里还拎着布袋,肩膀微耸,领口边漫出一截雪白后颈,在微凉的白光里散发着膏腴般的润光。
“哎,萍妹子,你看西门菜市场老李家那个肉摊,今天五花肉降了两块钱呢。”刘阿姨偏头跟老妈搭话,“他家灌的川味香肠麻辣味够重,我前天去扯了五斤,陈翔带去成都上学,昨天打电话来讲香得很。”
“老李家的肉现在不行了,注了水的。”老妈语气很淡,脚底下步伐不停,后臀一直保持有节奏地晃着,“你看那瘦肉发白,下锅一煸就出水。要买肉还是得去桥头张麻子那里,他是自个儿收乡下的粮食猪杀的,油厚,板油熬出来白白的。王想从小嘴刁,只吃得惯张麻子那里的夹心肉。”
“张麻子那儿贵五毛钱一斤呢!”
“五毛钱算啥子嘛,吃进肚子里的是正经东西就行。”
两个女人的对话在风里散开。
此刻整条老街还活络着。修自行车的在檐坎下敲铁圈,杂货铺门口的大喇叭循环放着清仓处理的干嚎。
路过自家店铺门口,老妈慢了慢步伐,往里扫了一眼,手下意识伸进兜里摸了下钥匙。
我落后两步跟着,老妈身上的油盐葱花味被风直往后头带。
脑子里突然就晃过先前木床上的一幕。
晨光里,老妈坐在床上,胸前的大木瓜在寒风里直打颤,我的手,陷在软烂的熟肉里,掌心下是她的心跳。
那些干涸的石楠花腥气和老妈熟穴里的汁水,仿佛还留在我的心上。
那是我的母亲。
生我养我,在宣汉替我撑起一片天的老妈。
此时此刻,我走在她身后,看着她为了替我挽回自尊而在刘阿姨面前曲意逢迎,看着她那具用奶水把我喂大,如今在岁月里熟透的身子,小腹异样升起一股的躁意。
前面的刘阿姨停下步子,回过身来看我:
“王想啊,走那么慢干啥子嘛?大小伙子一个,连两个老太婆都撵不上啊?”
老妈也跟着停了下来看我。
她微微喘着气,两道细眉挑着,满是关切:
“腿脚生锈了嗦?叫你多吃两块肉,走两步路跟个病秧子一样!搞快点,上楼开门煮饭!”
“来了。”
我定了定神,应了一声,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到了家门口,刘阿姨摸出钥匙开锁,冲老妈摆手:“萍妹子,那我进屋做饭了哈!改天再聊!”
“行,刘姐你慢点。”老妈应着。
屋里此时黑漆漆的,老妈进门后,冲我招了招手:
“进屋,把门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