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赵小军放暑假

赵小军放暑假了。

期末考试成绩还不错,代数考了八十一分,比期中又进步了一截,马小杰给他补的那些基础题全用上了。

他把成绩单揣在书包里带回家,陈桂芝看了以后高兴得不得了,抱着宝珍在堂屋里转圈,说等你爸回来给你炖排骨。

赵小军听见“你爸”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但耳朵尖微微泛了红。

暑假的日子过得简单。

白天他帮着陈桂芝带宝珍,给妹妹冲奶粉、换尿布、抱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

宝珍已经满月了,脸上的褶子全撑开了,白白嫩嫩的,眼睛又大又亮,一笑起来咯咯咯的,声音脆得跟银铃似的。

赵小军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她的小手总是攥着他的衣领不放,口水蹭了他一肩膀。

他嘴上说你咋又淌口水,手上却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傍晚赵大柱从镇上卖肉回来,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饭,电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宝珍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叫,赵大柱一边扒饭一边拿脚晃着摇篮,嘴里还哼着那个永远不在调上的小曲。

但到了夜里,等宝珍睡了,陈桂芝和赵大柱关上东屋的门以后,就是另一回事了。

自从出了月子,他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赵小军不是傻子,他十三岁了,该懂的都懂了。

东屋那扇门一关,里头传来的声音虽然压着,但土坯墙能隔多少音?

他妈那种压不住的、从嗓子眼里往外滚的呻吟声,赵大柱粗重的喘息声,炕席底下的麦秸被压得沙沙响的声音,还有那种他形容不出来但一听就知道是什么的、有节奏的碰撞声——这些声音穿过薄薄的土墙,一字不漏地灌进他耳朵里。

第一回听见的时候,他拿被子蒙住了头。

跟几年前第一次听见时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他妈在疼,心里头又怕又恨。

现在他懂了,他妈不是在疼——或者说,那种疼跟他以为的疼不是一回事。

她发出的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在她清醒时见过的失控,跟白天那个温顺安静、轻声细语的女人完全是两个人。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越蒙越紧,可那些声音还是从被子的缝隙里钻进来,从墙缝里钻进来,从窗户的破洞里钻进来,像虫子一样往耳朵里爬。

他裤裆里那根东西不争气地硬了起来,硬得发疼,顶在内裤上,怎么翻身都压不下去。

他想起班里几个男同学在厕所里说的话。

胖子刘东说镇上的迎宾旅馆里有小姐,最便宜的三十块一次,他哥跟工友去过一回,回来吹了好几天。

赵小军当时听了只觉得恶心,把烟头往墙上一弹,说你们就吹吧。

可现在他躺在这铺炕上,听着墙那边传来的声音,满脑子都是那些话。

最便宜的也要三十块一次。

他在心里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赵大柱每个月给他的生活费是五十块,食堂的饭钱一个月大概三十出头,剩下的十几块他攒着买本子和笔。

三十块,他攒了两个月还差好几块。

可就算攒够了又怎样?

他敢去吗?

他走到迎宾旅馆门口,敢推那扇门吗?

他不敢。

他赵小军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变成他看不起的那种人。

他恨过王德贵,恨他用那种看猪肉的眼神看他妈。

他恨过赵大柱,恨他趁人之危用两万块钱买了他妈的下半辈子。

可现在他自己躺在这里,听着他妈和赵大柱的声音,硬得跟铁棍似的,脑子里转着“小姐”“三十块”这种念头——他跟王德贵有什么区别?

王德贵用权力,他用钱。

本质上都是趁人之危。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声。

枕头是荞麦皮的,硌得脸疼。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张旧报纸还在,月光照在上面,黑黢黢的字他全都认识了——“农业科技”、“小麦增产”、“化肥补贴”——刚搬进来的时候他一个字都看不懂,现在他已经能一字不差地念出整段整段的句子了。

可认识了字又怎样?

认识了字,该想的东西一样在想。

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团成一团夹在两腿之间,试图压住胯下那股邪火。

但那个姿势反而让被子蹭到了不该蹭的地方,一阵酥麻从脊椎骨窜上来。

他咬着牙不动了,跟自己较劲。

他想起马小杰——马小杰从来没提过这种事。

马小杰脑子里全是代数公式和英语单词,每天晚自习下了课还要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背半个钟头的单词才肯睡。

马小杰要是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大概会用那种认认真真的语气跟他说“你把注意力放到学习上就好了”。

可马小杰不懂。

马小杰的姐姐是个在旅馆洗床单的好姑娘,马小杰不用每天晚上隔着墙听他妈被另一个男人干得浪叫。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了裤子里,握住了自己那根硬得发烫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知道这样不对,每次结束之后他都恨不得把自己这只手剁了。

可他控制不住。

他十三岁,身体里像点了一把火,这把火烧起来的时候不是他用脑子说“别烧了”就能灭的。

他握着自己上下动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画面说不清是谁——有时是去年在茅厕门口看见他妈披着外衣站在月光下,有时是前排女生弯腰捡橡皮时后腰露出的一小截皮肤,有时是课本上某个描写女人的段落在脑子里自动生成的模糊影像。

他没有具体的目标,只是身体需要一个出口。

他咬着枕头把那股邪火弄了出来,完了以后躺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裤衩湿了一片黏糊糊地贴在腿根上。

月光还是那抹月光,墙那边还是那些声音。

他把裤衩脱下来团成一团塞在枕头底下,光着下身躺了一会儿,然后悄悄爬起来去灶房打了盆水,蹲在院子里把裤衩搓了。

廊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他才十三岁,个子已经窜到一米六了,肩膀开始变宽,嘴唇上冒了一层细细的绒毛。

他蹲在井台边上搓裤衩的动作很轻,怕惊醒了谁。

猪圈里的猪翻了个身哼了两声又睡了。

他把裤衩晾在晾衣绳最边上的角落里,拿自己的背心挡住,然后轻手轻脚回了西屋。

月光从窗户玻璃的一角漏进来,照在墙角的化肥袋子上,照在书桌上摊开的代数课本和马小杰借他的那本笔记上。

他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老上海手表——一天慢一分钟,他没舍得戴,一直压在枕头底下。

他把手表贴在耳朵上,听着那微弱的、一下一下的滴答声。

表针走得不紧不慢,跟三年前他爹走的那夜一样,跟他在赵大柱家过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然后他把手表放回枕头底下,伸手扯了两张卫生纸把肚子上那些黏糊糊的东西擦干净,又扯了几张垫在裤裆里——他没有多余的干净裤衩了,明天还得穿那条,晚上洗了明天早上干不了。

他给自己垫好了纸,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把马小杰抄给他的代数公式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

一元一次方程,移项变号。

二元一次方程组,消元法。

配方法。

求根公式。

窗外有蟋蟀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猪圈里的猪打了个呼噜。

院子里那盏廊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脸上。

他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公式。

赵小军在家住了不到一个星期,就住不下去了,因为东屋那扇门每天晚上准时关上,然后是那些他不想听又躲不掉的声音。

他躺在西屋的炕上拿枕头压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钻得他浑身燥热又无处发泄。

白天坐在院子里抱着宝珍,晒着太阳都打瞌睡,有一回差点把宝珍从膝盖上滑下去,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黑眼圈越来越重,下巴都尖了。

陈桂芝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说没事,就是热。

他在心里盘算了好几天,最后决定去镇上找活干。

他跟陈桂芝说学校布置了暑假社会实践活动,要写报告,他得去镇上待一阵子,跟同学一起,同学家在镇上有空房子,不用花钱。

陈桂芝不太放心,但看他黑眼圈重得跟让人揍了两拳似的,又想着镇上有同学作伴,总比在家天天被宝珍闹得睡不好强,就点了头。

“生活费还够不够?”她问。

“够。”赵小军说,“不够我再跟你要。”

他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把马小杰借他的那本代数笔记塞进书包里,走之前又去东屋看了一眼宝珍。

宝珍睡得正香,小拳头举在耳朵旁边。

他低头在她脑门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推着赵大柱那辆破自行车出了门。

赵大柱追出来,往他兜里塞了二十块钱。

“别跟你妈说。”赵大柱压低声音,“在外头别省,该吃吃。”

赵小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知道了。你照顾好我妈和宝珍。”

“放心。”赵大柱拄着竹竿站在院门口,看着赵小军骑上自行车歪歪扭扭地上了村道。

自行车是赵大柱从收破烂的那里淘来的,二八大杠,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

赵小军骑出去老远了,赵大柱还站在廊灯底下,竹竿戳在泥地上,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镇上老街的拐角有家“刘记面馆”,门脸不大,灶台就支在门口,一口大铁锅成天咕嘟咕嘟地滚着骨头汤,白汽蒸腾。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招洗碗工。

赵小军推着自行车在面馆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把那张红纸上的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把车支在门口的槐树底下。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姓刘,围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瘦高个的少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虽然瘦,但肩膀已经有了点小男子汉的轮廓,眼睛很亮。

她问:“多大了?暑期工干多久?”

“十四。干到开学。”

赵小军撒了个谎。他才十三,但他怕老板娘嫌他小不要他。刘婶又打量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小子虽然瘦但看着挺机灵,就伸出两根手指。

“一个月八十,管吃不管住。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洗碗、择菜、擦桌子,啥活都得干。干不干?”

“干。”赵小军没还价,“刘婶,店里有没有能住的地方?杂物间也行。我晚上就铺个凉席,白天收起来,不占地方。”

刘婶咬着烟卷看了他好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这孩子一个人出来打工不容易,心软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后院有个杂物间,以前堆煤球的,现在空着。没窗户,闷是闷了点,你要是愿意住就住,不收你钱,水电自己省着用。”

“谢谢刘婶。”

杂物间不大,也就四五个平方,墙上糊着旧报纸,角落里还残留着一层黑煤灰。

赵小军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墙刷了,煤灰铲干净了,又从刘婶那里借了张旧凉席铺在地上,从家里带来的旧床单叠了几层当枕头。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间自己亲手收拾出来的屋子,虽然简陋,但干净,安静。

没有东屋那扇门,没有土坯墙,没有那些让他无处可逃的声音。

开工第一天,赵小军系上围裙站在后厨的洗碗池前面,两只手泡在洗洁精水里,从早上六点一直洗到中午。

碗碟堆成小山,撤下来一摞又端上来一摞,他低着头就是洗,洗完了往清水里涮,涮完了拿抹布擦干摞好。

刘婶在灶台前头吆五喝六地炒菜,锅铲敲着铁锅哐哐响,每回经过后厨都往他这边瞥一眼,瞥了几回以后发现这小子洗碗不偷懒,碗底碗沿都刷得仔细,也不玩水,碗也没碎过一个,比她以前雇的那些三天两头摔碗的小年轻靠谱多了。

她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心想这孩子不错。

第三天上午,赵小军正蹲在后门外的阴凉处择豆角,听见前面刘婶在跟谁说话。

“你们俩年纪差不多大吧?他比你先来两天,也是暑期工。”

“我不认识,我是来找活的。老板娘你门口贴的那个招人的纸还管用不?”

赵小军手里的豆角啪地断了。

他站起来,从后厨探出头去,看见一个瘦瘦的、皮肤有点黑的男孩站在面馆门口,穿着洗得领口发毛的海魂衫,裤腿卷到膝盖上头,脚上一双塑料凉鞋,鞋面上沾着泥巴。

他肩上挂着个旧布包,脸上挂着一层薄汗,眼睛很亮,正仰着头看门上那张招洗碗工的红纸。

“小杰?”赵小军叫了一声。

马小杰转过头来,先是一愣,然后嘴角一下子咧到了耳根:“赵小军!你咋在这儿?”

“我在这家干了好几天了。”赵小军把豆角搁在盆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来干啥?”

“跟你一样——找活干。”马小杰拍了拍肩上的布包,“放暑假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来挣点钱。我姐给我介绍了个旅馆的活,但那边不缺人了,我就顺着街一家一家问,看见这家门口贴着招工我就进来了。”

刘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乐了:“你俩认识?”

“同班同学。”赵小军说,“刘婶,他还招不?”

刘婶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打量着马小杰。

这小子跟赵小军差不多年纪,看着也老实,就是太瘦了。

“洗碗工已经招了一个了,再来一个我哪养得起。不过他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帮厨——切菜、择菜、跑堂端盘子,手脚麻利就成。工钱一样,一个月八十,管吃不管住。”

“干!”马小杰答应得比赵小军还快,“切菜我会,在家天天做饭。跑堂我也行,我腿快。”

就这么着,两个人成了工友。

马小杰来了以后,杂物间就更挤了。

但两个人谁都不嫌挤,反而比一个人住的时候更像个宿舍了。

他们白天一个在后厨洗碗一个在灶台前切菜跑堂,中午面馆里热气蒸腾食客进进出出,两个人一人端着一大碗面条蹲在后门外头的阴凉地里呼噜呼噜地吃。

刘婶人不坏,面条里卧了荷包蛋,汤里撒了葱花,比他俩在家吃得都好。

吃完了把碗往水池里一扔,两个人靠在墙根上眯一会儿,听着蝉在槐树上叫得撕心裂肺。

眯个十来分钟,刘婶就在里头喊“开工了开工了”,两个人又爬起来拍拍屁股继续干。

到了晚上收了工,刘婶把卷帘门拉下来,两个人去公共浴室冲个凉水澡,回来把凉席铺开,一人躺一边。

天花板上一根电线吊着个十五瓦的灯泡,昏黄的光晃来晃去的,二手的落地扇呼呼的吹,煤灰味已经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洗衣粉和汗水的味道。

两个人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学校里的事,聊老师,聊考试,聊以后想干什么。

空气里始终弥漫着一股子洗洁精和葱花油的混合气味。

有一天晚上关了灯,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银边。

马小杰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赵小军被他翻烦了,问他咋了。

马小杰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不像平时那个乐呵呵的马小杰。

“你说,咱们这么拼了命地念书,到底图啥?我姐也是这么拼了命地干活,结果呢?她干了这么多年,还是在给别人擦洗。我有时候觉得,这世界是不是就是给有钱人和有权人准备的?咱们这种人,怎么扑腾都翻不出这潭水。”

赵小军躺在黑暗里,手枕在后脑勺下,想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了王德贵那张笑脸,想起赵大柱把两万块钱拍在桌上那声响,想起宝珍攥着他手指头的小拳头。

“也许吧。”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所以更要把能念的每一页书都念了。不是为了变成他们那样的人,是为了有一天不用活在他们划的道道里。能选自己怎么活,不用被人拿钱拿权逼着选。”

马小杰没有答话。过了很久,他在黑暗里嗯了一声。窗外有蛐蛐叫。两个少年各怀心事,慢慢地,呼吸都均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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