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江东魔都的天空像是被一块沤烂的灰布捂着。湿冷的雾气顺着建筑的缝隙往里钻,玻璃幕墙上结着细密的白霜。
异策局分局大楼的长廊里,白炽灯散发着苍白的冷光。走廊两侧的通风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洛星蓝踩着黑色的战术小皮靴,步伐迈得很大。
军用橡胶鞋底与光洁的大理石地面碰撞,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嗒、嗒、嗒”声。
这声音在空荡的长廊里回荡,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锐气。
她身上那件偏大一号的黑色战术长风衣随着步伐向后翻飞,袖口边缘还残留着昨夜桥底淤泥蹭上的灰黑印记。
冷空气顺着她微张的嘴唇吸入,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许多。
她头顶那撮蔚蓝色的呆毛随着走动不安分地跳跃着,垂在身侧的双手攥成了拳头,大拇指指甲用力抵着食指的骨节,皮肤表面勒出了一道道泛白的月牙印。
走到走廊尽头,一扇挂着“慈悲科”铜牌的厚重木门挡在了面前。木门下方的门缝里,正不断向外溢出浑浊的蓝灰色烟雾。
洛星蓝没有敲门。她抬起手,掌心直接按在黄铜门把手上,手腕猛地发力向下压,肩膀顺势向前一撞。
“砰”的一声闷响,沉重的实木门向内弹开,撞在门后的橡胶防撞垫上,又微微回弹。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刺鼻、混合着焦油与劣质烟叶燃烧的烟雾扑面而来,直接灌进了洛星蓝的鼻腔。
她眉头本能地皱在一起,喉咙里发出两声压抑的干咳,抬起手在面前挥了挥,挥散了挡在视线前方的青灰色烟幕。
房间的百叶窗紧紧闭着,没有透进一丝自然光。昏暗的顶灯下,满是烟灰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洪升整个人陷在老旧的黑色皮椅里。
他身上套着一件沾满烟灰的廉价老式夹克衫,夹克的领口有些发亮,袖口处的线头毛糙地支棱着。
他低着头,指间夹着半根燃着的香烟,橘红色的火星在昏暗中忽明忽暗。
听到撞门的动静,洪升没有抬头,只是夹着烟的手指在满是烟蒂的玻璃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两下。
一截灰白的烟灰剥落,掉进缸底的残渣里。
他沉重的眼皮缓缓抬起,眼窝深陷,眼白上爬满了树根般蜿蜒的红血丝。
那双眼睛浑浊、干涩,像是一口枯涸多年的老井。
洛星蓝大步流星地跨进办公室。她反手一把将门推上,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她三两步跨到办公桌前,手臂抡圆。
“啪!”
一声清脆而巨大的拍击声在办公室里炸开。
洛星蓝将一卷黑色的微型磁带和几张边缘有些发皱的复印件,重重地拍在了洪升面前的办公桌上。
掌心与木质桌面的剧烈碰撞震得桌角那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晃了晃,茶缸里的褐色茶水泛起一圈圈涟漪,几滴水珠溅落在桌面上。
“科长!”洛星蓝的声音清脆、高亢,带着胸腔里剧烈震荡的余音。
她身体前倾,双手死死按在桌面上,“跨江大桥打生桩的铁证!当年那个魔都重川集团的贺总拿员工家属的命要挟,活埋了她女儿,也就是跨海大桥的女鬼。”
她一边说,一边用食指重重地点在复印件上,指尖在纸张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压痕。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灼人的亮光,呼吸急促,胸前的黑色战术领带随着起伏微微颤动。
“赶紧走流程移交刑侦,够枪毙他十回了!”
洪升的身体依旧维持着陷入皮椅的姿势。
他那布满红血丝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从那张纸上扫过。
他没有伸手去拿复印件,只是将指间那根快烧到过滤嘴的香烟戳进玻璃烟灰缸里。
大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住烟头,在玻璃底座上狠狠碾动了半圈,火星在一阵轻微的“嘶嘶”声中熄灭,升起一缕细小的青烟。
他将手收回,撑在座椅扶手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被粗砂纸打磨过一般沙哑、干瘪:“移交的事我去办,他们跑不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洛星蓝兴奋的脸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个女鬼呢?处理干净没?”
听到这句话,洛星蓝眼中的亮光瞬间放大了。
她没有直起身,反而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上半身更加用力地向前倾凑,几乎要把整张脸探到洪升的面前。
她的肩膀因为肌肉的绷紧而微微发颤。
“超度了。”洛星蓝脱口而出,声音里压抑不住那股破茧而出的激越。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让她的血液流转得更加剧烈。
她盯着洪升那张布满沧桑的脸,语速开始加快:“科长,您绝对猜不到我昨晚经历了什么!我没用局里教的那套超度法术,就顺着她的执念,帮她把心结解了。”
说到这里,洛星蓝猛地站直了身体,右手握成拳头在空中用力挥舞了一下,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吹动了桌面上散落的烟灰。
“结果您猜怎么着?不需要我超度引导!”她双手在半空中比划着,掌心向外摊开,“她自己就进了灵池!”
她的声音在狭窄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穿透墙壁的穿透力。
她转过身,在办公桌前狭小的空地上来回踱了两步,皮靴的鞋跟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
她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看向洪升。
“局里的教材根本就是错的!”洛星蓝大声喊道,蔚蓝色的短发随着她猛烈的摇头动作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她抬起右手,食指指着半空,像是在指责某个看不见的庞然大物。
“硬把他们塞进轮回,那些压不住的怨气才会变成寒毒反噬我们。只要顺着来,帮他们了结心愿,我们根本不用遭罪!”她走到办公桌前,双手再次按在桌面上,手指紧紧扣住桌子边缘,指关节用力到泛白,“咱们得赶紧把这事往上报,把那些破准则改了啊!”
空气突然凝固了。
洛星蓝急促的呼吸声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双眼死死盯着洪升,眼眶周围因为充血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红。
她在等。
等眼前这位老上司震惊的表情,等他拍案而起的赞同,等他立刻抓起桌上的黑色座机拨通总局的电话。
然而,什么都没有。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间弥漫着烟草味的办公室。墙上那个老旧的石英钟发出单调的“滴答、滴答”声。
洪升依旧坐在那里。
他的脸庞大半隐藏在顶灯投下的阴影里。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洛星蓝。
没有震惊,没有喜悦,没有她期待中的任何波澜。
只有疲惫。一种深入骨髓、仿佛连呼吸都在消耗生命的疲惫。
洪升看着眼前这个像一团火一样燃烧的年轻女孩,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叹息。那叹息声很轻,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里。
他收回视线,佝偻着背,上身缓缓向前倾。伴随着皮椅弹簧发出的“嘎吱”惨叫,他拉开了办公桌最底层的那个抽屉。
抽屉的滑轨已经生锈了,拉动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洪升的手探进抽屉最深处,在那堆杂乱的文件和备用档案袋下面摸索着。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了出来,指间夹着一本黑色的硬抄本。
硬抄本的封皮边缘已经磨破了皮,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洪升将黑皮本平放在桌面上,手掌按在封面上,慢慢地向洛星蓝的方向推了过去。
纸板与木头桌面摩擦,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那层灰尘被推挤着,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灰白色的轨迹。
“翻开看看。”洪升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快要听不见。
洛星蓝脸上的亢奋僵住了。
她看着那本推到面前的黑皮本,呼吸的节奏莫名地乱了一拍。
她慢慢直起腰,手指离开了桌子边缘,在半空中悬停了半秒,才缓缓落下,指尖触碰到了那冰冷、粗糙的黑色封皮。
她翻开了封面。
纸张受潮后的霉味夹杂着陈旧的油墨味扑鼻而来。第一页的纸张有些发黄。正中间,贴着一张两寸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青年穿着早期的异策局制服,留着利落的短发,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锐气和对这个世界的好奇。
洛星蓝愣住了。她的目光像被钉住了一样,落在那张黑白照片上,眼皮甚至忘记了眨动。
耳边传来了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洪升将手伸进那件夹克衫深处那个已经磨破了边的口袋里。
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包干瘪的劣质香烟。
烟盒的四个角都已经被挤压得变了形。
洪升捏住烟盒底部,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一根过滤嘴有些变形的香烟弹了出来。
他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那根烟,塞进嘴里,干裂的嘴唇咬住了烟嘴。
接着,他摸出一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大拇指按下防风罩,转动砂轮。
“咔嚓。”
火苗窜了起来,照亮了洪升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洛星蓝清晰地看到,洪升那只握着打火机的手,正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那颤抖的幅度很小,却连带着橘红色的火苗也跟着跳跃闪烁。
洪升点燃了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火星迅速向后吞噬着烟叶,发出细微的燃烧声。
他夹着烟,将手搭在桌面上,粗糙的手指指向那张黑白照片。
“觉得就你机灵,就你发现了新大陆是吧?”洪升吐出一口浓密的白烟,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他指着照片上的那个笑容灿烂的青年,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八年前,这小子是我搭档,也是你们的上一任科长。”
洛星蓝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照片和洪升那张沧桑的脸之间来回扫视,下颌微微张开,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刚才说的那套词儿,他当年拍着桌子跟我喊过一模一样的。”洪升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点了两下,燃烧的烟灰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那张发黄的纸页旁边。
“那是慈悲者跟强权者之外的超度流派,叫无私者。”洪升的下颌肌绷紧了,脸颊两侧的咬肌凸显出来。
洛星蓝错愕地睁大眼睛,双手不自觉地按在翻开的书页上。纸张的冰冷触感顺着指尖传导,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麻。
“那为什么……”她的声音干涩、轻微,像是一片干枯的树叶在风中摩擦。
洪升再次深吸了一口劣质烟。
这一次,他吸得极深,胸腔高高隆起。
大量的烟雾被他吞进肺里,停留了足足三秒,才从他的鼻腔和嘴巴里缓缓吐出。
浓雾瞬间笼罩了他的面庞,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因为他真去干了。”洪升的声音从烟雾后传来,带着一种几乎要将喉管撕裂的粗砺。
他将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身体向后靠倒在椅背上。
“他遇上个被拐卖的女鬼,为了帮人家找孩子,大半个神州到处跑去查线索。”洪升的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顶灯,喉结在干瘪的脖颈上缓慢滑动。
“手头的案子不接了,工资全垫进去了。天天连觉都睡不上,整个人熬得像个鬼。”
洪升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他猛地直起腰,身体狠狠砸在办公桌上。
桌上的茶缸再次剧烈摇晃,茶水洒了出来,浸湿了几份文件。
他夹着烟的手指骨节泛白,几乎要将那根细细的香烟捏断。他盯着洛星蓝,眼眶红得吓人,那满眼的红血丝仿佛随时会渗出鲜血。
“咱们局里是干嘛的?”洪升的音量突然拔高,沙哑的嗓音在办公室里炸裂开来,带着浓浓的血腥气,“是扫垃圾维稳的,不是搞慈善的!”
洛星蓝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一记重锤砸中了胸口。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皮靴的鞋跟在地板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天天去给死人断案,三个月考核垫底!”洪升粗暴地挥动着手臂,烟头的火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亮红色的轨迹,“财务二话不说,直接停了他的高级驱鬼药剂和装备配给。”
洪升的呼吸变得粗重、急促,像是一台拉破了风箱的老旧机器。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战栗。
“就在他终于帮那女鬼找到孩子那天晚上……”洪升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他的下巴剧烈地颤抖着,嘴唇用力抿紧,一条深深的褶皱出现在他的嘴角。
洛星蓝死死盯着洪升,她的双手猛地攥紧了战术风衣的衣角。
厚实的防风面料在她的掌心里被揉搓得变了形,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变得惨白。
一股冰冷的寒气从她的脚底板直窜向后脑勺,她的肩膀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他在回来的路上碰上几只最下等的游魂。”洪升闭上了眼睛,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放平时,他一巴掌就能拍散的东西。可他太累了,体力透支,身上连买一瓶低级补液的钱都没了。”
洪升猛地睁开眼,双手死死抠住办公桌的边缘,上半身越过桌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盯着洛星蓝。
“就几只垃圾游魂啊……”洪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变调的哭腔,但他的眼睛里却干涸得没有一滴眼泪。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硬生生把他拖入鬼打墙的幻境,耗死了。”
洛星蓝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着,眼睛瞪得极大,瞳孔中倒映着洪升那张近乎扭曲的脸。
她的呼吸彻底乱了,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衣领。
洪升“砰”的一声站了起来。皮椅被他巨大的动作向后推去,撞在后面的铁皮文件柜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洛星蓝,身高和气势上的压迫感如同一座倾倒的山峰砸了下来。
“你真当上面的人都是傻子,不知道硬超度会有寒毒?知道!”洪升极其严厉地咆哮道,唾沫星子飞溅在半空中。
他伸出手指,狠狠地戳着桌面,指尖敲击木板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但那是权衡!局里没那么多钱、也没那么多时间让你们去给死人当青天大老爷!”
洪升的双手在空中用力挥舞了一下,仿佛要劈开眼前的空气。
“流水线作业,强行超度,就是为了能快点搞定,为了控制成本,为了保住你们这帮菜鸟的命!”
洪升吼完最后一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死死盯着洛星蓝的眼睛,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没有余粮了,懂吗?!”
回声在办公室里激荡。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水,压在洛星蓝的身上,让她连呼吸都感到费力。
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在此刻变得震耳欲聋。滴答。滴答。滴答。
洛星蓝低下了头。
蔚蓝色的刘海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松开了死死攥着风衣衣角的手。
紧绷的布料弹开,发出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站得笔直,但整个人却像是一座被抽干了水分的雕塑。
洪升看着她。他那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复下来,夹着那根快要烧到尽头的香烟,重新坐回了皮椅上。
皮椅发出疲惫的呻吟。
洪升夹起烟,放在嘴边吸了最后一口,将烟蒂按死在烟灰缸里。
他看着低垂着头的洛星蓝,喉结滚了滚。
他知道,这顶天真的帽子,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终于被生生扯下来了。
服软,认命,按部就班地去执行任务,这就是每一个活下来的调查员必须走过的路。
办公室里沉寂了很久。
突然,洛星蓝动了。
她慢慢地抬起头。刘海从眼前滑开。
洪升愣了一下。
洛星蓝的眼睛里,那种想要改变体制的狂热消失了。
那种发现新大陆的天真和激越也消失了。
她的眼白依然清澈,但瞳孔深处却沉淀下了一种极其深沉的、仿佛历经了无数次敲打后凝固下来的平静。
她没有哭。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她没有去看那本黑皮本,也没有看那张发黄的照片。她转过身,走向办公桌旁边的衣帽架。
她伸出手,动作平稳而缓慢。指尖触碰到那顶挂在架子上的黑色大檐帽。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她的指腹。她将帽子摘了下来。
洛星蓝转过身,面对着洪升。她双手捧着大檐帽的边缘,将它缓缓举起,庄重地戴在头上。
她的手指按在帽檐的两侧,用力向下压了压。帽檐的阴影落下来,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她双脚并拢,鞋跟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她挺直脊背,右手猛地抬起,五指并拢,指尖绷紧,停在帽檐右侧。
手套的面料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唰”声。
她向着坐在办公桌后的洪升,也向着那本翻开的黑皮书,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异策局军礼。
手臂在半空中停顿了足足三秒。
“科长,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洛星蓝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没有了之前的清脆和高亢,这声音变得很稳,很轻,像是一块坚硬的石头落在了泥土里。
她放下右手,手臂紧贴在身体裤缝处。
“我听懂了。当青天大老爷很贵,得拿命和钱去填。”
洛星蓝转过身,迈开步子走向门口。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再像来时那样急促、锋利,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节奏感。
她走到门前,停下脚步。手掌搭在那冰冷的黄铜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
“活人要活命,我理解。”洛星蓝轻声说道,声音在门板前低低地回旋,“但我就是觉得……有些鬼,有些人,挺可怜的。”
是啊。
如果有这么一个无私者,能更早的接触林晓雨,或许就不会发生后来那么多命案。
如果在山城,自己已经知道了轮回的真谛,或许会先曲歌一步,让赵小雅不用被做成魂珠,也能进入轮回。
门把手被向下按动。内部的齿轮发出轻微的咬合声。
“局里出不起这个钱,我以后自己赚外快去填就是了。”
“咔哒。”
门被拉开了。
走廊里苍白的灯光顺着门缝劈了进来,在昏暗的办公室地面上划出一条刺眼的白线。
冷风卷着外面的湿气涌入,将屋里浑浊的烟雾吹得四散溃逃。
洛星蓝走了出去。黑色战术长风衣的下摆在门框边缘擦过。
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
“砰。”
随着一声轻微的撞击声,长廊里的光线被彻底截断。办公室重新陷入了昏暗与浓重的烟草味中。
洪升僵在皮椅上。他维持着那个向后靠的姿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实木门。
房间里只剩下挂钟“滴答”的声音。
过了很久,洪升的肩膀才慢慢垮了下来。他的身体顺着皮椅向下滑了一寸,仿佛全身的骨头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力气。
他缓缓抬起那只布满老茧、血管凸起的手。手指有些僵硬地弯曲着,食指的指腹贴在右眼的眼角下方。
一滴浑浊的水珠顺着深陷的眼窝滑落,沾在了粗糙的指腹上。那一小块皮肤被水分浸润,倒映着头顶昏黄的灯光。
洪升将手放回大腿上,大拇指用力搓了搓食指上的水迹。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本沾满灰尘的黑皮本上,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灿烂的笑容。
干裂的嘴唇向两边扯动。一道极其复杂的、带着深深无奈与一丝隐秘欣慰的苦笑,在他的脸上慢慢荡开。
“现在的年轻人啊……”
洪升沙哑的声音在烟雾缭绕的空气中低低地呢喃,像是一声叹息。
“又疯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