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星河

小船在湖心漂着,不再撑篙,任水波推着走。

张艺靠在船尾的草垫上,裤子拉上了,袍子也整好了,只是领口还敞着,露出锁骨上王云舒留下的几道浅浅的红痕。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把方才那场酣畅淋漓的燥热一点一点吹散。

王云舒坐在他脚边,衣裳也整好了,只是头发还散着,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来不及重新梳。

她把褂子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系到领口那颗的时候手指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那块红印,脸上又烧了一下,却没有遮,任它露在外面。

她侧过身子,从船板底下摸出一个陶壶和两个粗瓷杯子,倒了一杯递给他。

“凉茶,”她低着头说,“早上泡的,还凉着,解解渴。”

张艺接过来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泡了一整天,又苦又涩,但凉丝丝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舒服得很。

他几口喝完了,把杯子递回去,王云舒又给他倒了一杯。

她倒茶的时候,手腕上一截袖子滑下来,露出小臂内侧一块青紫的淤痕——是方才在船舷上磕的。

她注意到他的目光,连忙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嘴角却翘了一下,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

“疼不疼?”张艺问。

“不疼。”她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就是……您那东西太厉害了,云舒里头现在还有些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耳朵尖红了。

她把茶壶放回船板底下,在他脚边坐下来,背靠着船舷,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只餍足的猫。

小船穿过荷花丛,漂到了一片开阔的水面。

月亮已经升到了最高处,又大又圆,像一面银盘子挂在正头顶。

月光把整个湖面照得亮堂堂的,能看见水底下鱼游过的影子,能看见远处岸边的柳树枝条一根一根垂下来,能看见对面花船上一盏一盏灯笼映在水里的倒影,红的、粉的、黄的,像一串一串的糖葫芦。

王云舒指着远处说:“那边几条大船,是香风城最贵的花船,上去坐一晚要几十两银子。船上的姑娘都是教坊司出来的,会弹曲儿会唱词,还会作诗呢。船头上挂红灯笼的那条,是沈大家的船,沈大家年轻的时候是申洲最有名的歌伎,后来攒够了银子自己买了条船,专接那些有钱的老爷和读书人。”

张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几条大船泊在湖心最开阔的地方,确实比别处的花船都气派。

船身漆成朱红和黛青,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像一座一座漂在水上的小楼。

船头挂着成串的灯笼,把周围的水面照得通红。

船上人影绰绰,有丝竹声和笑闹声顺着风飘过来,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

其中最大的一条船,船头挂着一盏琉璃灯笼,比旁的灯笼都亮,光线也特别,不是寻常的昏黄,是清冷的白光,把船头照得像白昼。

船头摆着一张琴案,一个女子正坐在案前抚琴,琴声悠远,隔着水听不太清楚,但调子很柔,像月光一样铺在水面上。

“那条船,”王云舒的声音低了几分,“听说是从京城来的贵人包的,不知道什么来头,出手阔绰得很,一包就是一个月。船上的妈妈说了,不许咱们这些小船靠过去,连近都不许近。”

张艺“嗯”了一声,没太在意,仰头看月亮。

小船慢慢漂着,离那几条大船越来越近。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不是琴声,是说话声,从那几条大船的方向飘过来的,顺着风,断断续续的。他本来没打算听,但风把声音送得很清楚——

“……这种小破船也往湖心凑,真是笑死人了。”

“你看看,连个像样的灯笼都没有,船帘都是旧的,也不知是哪个穷酸租来装样子的。”

“怕是哪个乡下土财主,没见过世面,以为上了船就是体面人了。”

“哈哈哈哈哈——”

笑声很响,毫不遮掩,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张艺皱了皱眉,坐直了身子,朝那几条大船的方向看去。

说话的是几个年轻人,站在一条大船的船头,穿着绫罗绸缎,腰间挂着玉佩,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

他们手里端着酒杯,正朝这边指指点点,脸上的笑容又轻蔑又得意。

其中一个穿宝蓝袍子的,声音最大,隔着几十丈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看你们看,那船上的汉子,衣裳倒还齐整,可那条船——啧啧,我家的马桶都比那条船体面。”

几个人又笑了起来。

王云舒的脸色变了。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知道自己的船破,知道自己的船旧,知道在这满湖的花船里,她的船是最不起眼的那一条。

她从不跟人比,也从不在意别人说什么。

可今夜,她不想让张艺因为她而被人笑话。

“张客官,”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紧,“咱们……咱们往那边去吧,那边荷花多,清净。”

张艺没动。

他坐在船尾,手里端着那个粗瓷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凉茶。

他看了一眼那几个公子哥,又看了一眼自己坐的这条小船——船板旧了,船帘褪了色,船头的指甲花倒是开得正艳,红艳艳的,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他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小船晃了一下,王云舒连忙扶住船舷。

“张客官?”

张艺没理她,站在船头,面朝那几条大船的方向。

夜风吹过来,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又长又直,像一把出鞘的剑。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阁下与我,同在一片天地之间,共沐一样的清风明月,怎会困于船大船小这般方寸之间?”

那几个公子哥的笑声戛然而止。

湖面上安静了一瞬。

张艺端起杯子,朝那几条大船的方向举了举,像是在敬酒。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笑容里有几分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坦坦荡荡的、不卑不亢的从容。

他仰头饮尽杯中残茶,声音清朗,在夜风中一字一句地送出去: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这句话落下去,湖面上安静得能听见水波拍打船舷的声音。

那几条大船上,丝竹声停了,笑闹声停了,连抚琴的女子都停了手。

所有人都朝这边看过来——看向那条小小的、旧旧的、船头只开着一盆指甲花的小船,看向船头那个端着粗瓷杯子、衣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男人。

张艺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他把空杯子往船板上一撂,转身坐了回去,对王云舒说了句:“走吧,没意思。”

王云舒愣了一下,连忙拿起竹篙,在岸边的石头上轻轻一点。小船悠悠地调了个头,离开那片灯火辉煌的水面,往湖的另一边漂去。

船头慢慢转向,背对着那群大船。

张艺靠在船尾的草垫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铺在他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洗淡了,只剩下一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闲适。

小船越漂越远,大船的灯火渐渐被甩在身后。

然后他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淡淡的、礼节性的笑。

是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大笑。

他仰着头,对着满天星斗,哈哈大笑,笑声在湖面上滚出去,撞在远处的荷花丛上,又弹回来,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王云舒被他笑得愣住了,手里的竹篙都忘了撑。

“张客官,您笑什么?”

张艺没有回答。

他笑够了,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端起茶壶——空的,摇了摇,一滴都没有了。

他也不在意,把茶壶往旁边一丢,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望着头顶的星河。

小船慢慢漂着,船头的指甲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月亮倒映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光斑,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天上的星河和水中倒影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哪里是真实,哪里是梦境。

张艺眯着眼睛看着这片光景,忽然又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得不狂放,而是懒洋洋的、醉醺醺的,像喝了一坛好酒之后那种从心底里漾上来的满足。

他轻声念道,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在自言自语: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念完,他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像是真的睡着了,又像是沉进了某个旁人进不去的梦里。

王云舒跪坐在船尾,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有醉意,没有傲气,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安静。

她不知道那几句诗是什么意思,她听不太懂,但她觉得好听,觉得好听得想哭。

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跟她这辈子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那些公子哥、那些有钱的老爷、那些读书人,他们再有钱、再体面、再会作诗,也没有一个人能像他这样——坐在一条破船上,端着粗瓷杯子,说着让所有人闭嘴的话,然后大笑三声,扬长而去,连头都不回。

她忽然明白了,他不需要大船,不需要灯笼,不需要任何体面的东西来撑场面。他自己就是场面。他在哪里,光就在哪里。

她慢慢地划动小船,嘴角翘着,眼睛亮着,载着这个满船清梦的人,往星河深处漂去。

---

大船上,沈映秋的杯子碎了。

不是摔碎的,是从手里滑下去的,“啪”的一声,在船板上碎成几片,茶水溅了一地。

她浑然不觉,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站在船头,面纱后面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月光和远处那条正在远去的小船。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颤,像风中的蛛丝,随时会断。

然后她听见了那阵笑声——从远处湖面上传来的,肆无忌惮的、坦坦荡荡的大笑。那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响地撞在她心口上。

她扶着船舷,踮起脚尖,看着那条小船慢慢消失在夜色里。船头的指甲花在月光下只剩一个模糊的红点,像一颗正在熄灭的星。

然后那个红点彻底不见了。

沈映秋站在船头,一动不动,面纱被夜风吹得贴在脸上。她的脑子里在翻江倒海。

她七岁能诗,十岁善文,十五岁名动申洲,二十年来遍读天下诗书,自认为天下诗词尽在胸中。

可这四句诗——这四句她从未见过的、浑然天成的、字字珠玑的诗——像四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她心口上。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这是什么样的气魄?

什么样的胸襟?

什么样的傲骨?

被众人嘲笑,不怒不恼,不争不辩,只是轻轻一笑,说一句“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这不是嘴硬,不是逞强,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屑一顾。

他根本不在乎。

那些人的嘲笑,在他眼里连风都不如。

风至少还能吹动他的衣角,那些人的话,连让他皱一下眉头的资格都没有。

然后他走了。大笑三声,扬长而去。连多看一眼都不肯。

这才是最让她心颤的——他不是在反击,他是真的不在意。

那几句诗不是甩给那些公子哥听的,是他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那些人的嘲笑,连让他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有。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沈映秋闭上眼睛。

她看见了那条小船——破旧的、不起眼的、在那些大船旁边像一片落叶似的小船。

可在那片落叶上,一个人端着粗瓷杯子,半醉半醒,大笑之后仰头看天,分不清天在水底还是水在天上,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满船的清梦,压住了满河的星光。

这不是诗。

这是画。这是用文字画出来的一幅画。不,比画更好——画只能画出一个瞬间,这几句诗却画出了一个世界,一个人,一种活法。

她睁开眼睛,目光越过水面,落在那条小船消失的方向。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湖面,月光铺在上面,亮得刺眼。

她的手指在船舷上轻轻颤了一下。

她忽然想成为那个船娘。想跪坐在他脚边,听他随口念出这样的句子,然后什么都不用说,只是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星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是沈映秋——申洲第一才女,世家遗孀,书院山长。

她不是没有男人追求过。

死了丈夫之后,上门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有世家子弟,有青年才俊,有富商巨贾,甚至有知府大人托人来说媒。

她一个都没答应。

不是故作清高,是真的看不上。

那些人,要么满口之乎者也却胸无点墨,要么家财万贯却俗不可耐,要么生得一副好皮囊却腹中空空。

她沈映秋的男人,必须有让她仰望的才学,必须有让她心折的风骨,必须有让她甘愿俯首帖耳的——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以为这世上没有这样的男人。

可现在有了。

他坐在一条破船上,端着粗瓷杯子,随口念了几句诗,大笑三声,扬长而去,就把她这二十年读过的所有书都比下去了。

她读了二十年书,写了一辈子诗,可她没有写出过这样的句子。

“满船清梦压星河”——她这辈子都写不出这样的句子。

这不是才学的问题,是境界的问题。

她的诗是站在岸上写的,他的诗是在水里写的。

她的诗是清醒时写的,他的诗是醉后写的。

她的诗是“看”,他的诗是“在”。

她忽然觉得膝盖有些软。她扶着船舷,慢慢坐下来,手指还在抖。

---

船舱里,顾长宁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正端着一杯茶,茶盏悬在唇边,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她就那样举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又默念了一遍。

然后她听见了那阵笑声。

从湖面上传来的,越来越远的,却越来越响亮的大笑。

那笑声里有醉意,有狂放,有对全世界的不屑一顾,但更多的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见过的东西——自由。

不是那种刻意的、做出来的潇洒,是骨子里的、浑然天成的、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自由。

她缓缓放下茶盏。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茶盏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在安静的船舱里格外清晰。

她站起来,走到船头。

沈映秋已经站在那里了,面纱被风吹得贴在脸上,露出侧脸的轮廓。

她没有走过去,就在沈映秋身后站定,隔着半步的距离,朝那条小船消失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那片湖面已经空了。

只有水波还在轻轻晃动,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是在证明方才确实有什么东西从这里经过。

船头的指甲花不见了,船上的人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银白色的、安静得让人心慌的月光。

顾长宁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湖面,沉默了很久。

她的面上没有沈映秋那样的激动,没有那种被击中的震颤。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呼吸比平时慢了半拍,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是顾朝女皇的双胞胎妹妹——顾长宁。

她见过太多才华横溢的人——翰林院的学士们,太子的太傅们,各地举荐的名士们。

他们吟诗作对,引经据典,出口成章。

可他们的诗,是写出来的,是改出来的,是推敲出来的。

那几句诗不是。

那是从心里流出来的,是喝醉了酒之后、被众人嘲笑之后、大笑三声之后、仰头看着月亮随口说出来的。

这样的句子,不是才华,是天赋。

不是学出来的,是生出来的。

她想起方才在花厅里,隔着翠竹看见的那个背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东西,旁人都端着,他不端。

自在,随意,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那时候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有趣,有几分风骨。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风骨,是他的常态。

他在哪里都是这样。

在大宅里是这样,在破船上也是这样。

在众人瞩目下是这样,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也是这样。

被人嘲笑的时候不卑不亢,转身走了之后大笑三声——他不是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他是根本看不见别人的眼光。

他的世界里只有天、水、月亮、酒,还有他自己。

这样的人,她从未见过。

不,她见过。在史书上,在那些记载着前朝狂士的只言片语里。但那是一千年前的事了。她以为这种人早就绝种了。

“殿下。”沈映秋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顾长宁没有纠正她的称呼。这条船上的人都知道她的身份,但在外面,她从不让人叫“殿下”。今夜,她没有纠正。

“映秋,”她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如果仔细听,会发现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柔软,“那几句诗,你可曾听过?”

“不曾。”沈映秋摇头,声音发紧,“殿下,我遍读天下诗书,从未见过这样的句子。这四句诗,浑然天成,不像是写出来的,倒像是……天赐的。还有那阵笑声——殿下,您听见了吗?他走的时候在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真正正的、开心的大笑。就好像那些人的嘲笑不但没有伤到他分毫,反而让他觉得……觉得好笑。”

顾长宁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湖面,月光铺在上面,亮得像一面碎了又拼起来的镜子。

那个人的笑声好像还飘在水面上,若有若无的,被夜风推着,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花厅里,胡夫人拉着他的手说要给他物色亲事,胡家千金红着脸偷看他的样子。

她当时觉得那些跟她无关,不过是一个商贾被官太太看中了,打算招作女婿。

现在她知道了——不只是胡夫人看中了他。

是他太优秀别人动了心思。

她转身走回船舱,在桌边坐下。茶已经凉了,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化开。

“殿下,”沈映秋跟进来,在她对面坐下,面纱后面的脸还泛着红,“那位相公……就是方才在花厅里吟诗的那位。他方才那几句诗,字字珠玑,尤其是‘满船清梦压星河’一句,清绝、空灵、飘逸出尘,非胸中有大丘壑者不能为之。此人绝非寻常商贾。”

顾长宁放下茶盏,看着她:“你想如何?”

沈映秋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如何?

她不知道。

她只是想再见他一面,想跟他谈谈诗,想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可这话她说不出口——一个寡妇,一个书院的山长,深夜在湖上拦一个陌生男人的船,成何体统?

“我……”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我只是觉得,这般人物,若是错过了,未免可惜。”

顾长宁没有接话。她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里有一小片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的,白得发亮。

“确实可惜。”她轻声说。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沈映秋听见了,抬起头看她,顾长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但沈映秋跟了她这么多年,能感觉到——殿下的语气里,有一种她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欣赏,不是好奇,是别的什么。是什么,沈映秋说不上来。她只知道,殿下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任何一个人。

顾长宁放下茶盏,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荷花和湖水的气息。远处那条小船已经彻底消失了,湖面上只剩下一片银白色的月光,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想起那阵笑声——从湖面上传来的,越来越远的,却越来越响亮的笑声。

那个人大笑的时候,是仰着头的,是对着满天星斗的,是不在乎有没有人在听的。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

湖中,小船慢慢漂着,越来越远。

那几个公子哥早就没了声,缩回船舱里去了。

大船上的丝竹声又响了起来,但调子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抚琴的女子换了一首曲子,是一首很老的江南小调,婉转低回,像月光在水面上流淌。

王云舒撑着竹篙,时不时低头看一眼靠在船尾的那个人。

他已经“睡着”了。

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呼吸均匀而绵长。

月光铺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剑眉入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

这个男人长得不差,但她知道,让那些大船上的贵人们失态的,不是这张脸。

是他念出的那些话,是他大笑时的那副模样。

她轻轻把竹篙收回来,让小船自己漂着。

然后她在张艺身边坐下,侧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她的指尖碰到他额头的时候,缩了一下,又伸了过去,轻轻抚平那缕碎发。

他动了动,往她那边靠了靠,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王云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嘴角翘得老高,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船头的指甲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月亮慢慢西沉,湖面上的光从银白变成淡金。远处岸边的公鸡叫了第一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很远的梦里。

“天快亮了。”她轻声说,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站起来,拿起竹篙,撑了一下。小船调了个头,慢慢往岸边漂去。

湖心那几条大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灭了。

抚琴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琴,船头的琉璃灯笼也熄了,只剩下几点昏黄的光,在水面上晃啊晃的。

船舱里,顾长宁坐在窗边,看着那条小船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直到晨雾从水面上浮起来,把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里,她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保持着端茶盏的姿势,微微弯曲着,指尖有些凉。她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满船清梦压星河。”她轻声念了一遍。

声音很轻,轻得连坐在对面的沈映秋都没有听见。

然后她想起那阵笑声。那阵越来越远、却越来越响的笑声,好像还在湖面上飘着,怎么也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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