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安知我是我

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

至人之游,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卓玄青睡着了,又感觉自己没睡,脑海中纷繁的念想化成一幅幅模糊的画面,毫无规则地变幻着,时而桃花漫岛,时而落掌如剑,时而浓雾蔽天,时而歌舞生宴。

不知过了多久,纷乱的识神渐渐沉寂,在一片忐忑中落入无底的虚空。

虚空本无物,心动自然生,阴阳皆真我,元识同姓名。茫茫天地宇,浩浩古今宙,往来论道者,殊途咸入梦。

兔子睁开眼,却见面前一只狰狞的兔头正死死盯着自己,赤红的眼睛里闪烁着疑惑与震惊。

“你刚才去哪里了!”它嘶哑着声音说道。

兔子大惊,连忙后退,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木笼,无处可逃。

眼前的画面让它心头骇然,想要记起些什么,却感觉头痛欲裂,根本无法回想。

“你刚才!去哪里了!”

对面的兔子一字一顿喊道,它一步步向着这边逼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亢奋,仿佛见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就在这时,木笼被打开,一只毛茸茸的大手伸了进来,一把抓住对面的兔子,将它提在半空。

本就狰狞的它变得近乎疯狂,身躯剧烈挣扎着,指着木笼中的兔子尖叫道:

“蠢货,快放开本王!知不知道它是谁?它是……”

话没说完,就被大手猛地塞入口中,咀脑吞心,生啖入腹。

兔子朝着大手的主人望去,一只巨猿映入眼中,它高大威猛,野蛮而略显呆滞,自己身处的木笼便是被巨猿提在手里,而刚才那只危险的兔子,已然被它吞吃了。

看着巨猿血淋淋的大口,兔子本能地心生畏惧,想要逃离出去,不料刚跳出木笼,却发现自己根本跑不了,因为它的一条后腿是断的。

它绝望地看着大手从天而降,将自己牢牢抓在手中,又塞进笼里。

好在巨猿已经吃过一只兔子,正攥着剩余的皮毛擦拭血淋淋的嘴巴,似乎要将它留到下一餐。

巨猿呆立片刻,提起木笼继续赶路,呼啸的风声吹过,整个世界苍茫一片,只有漫天黄沙一眼看不到边。

兔子惊魂稍定,这才开始回想方才的经历,它记起来了,刚才被吃掉的兔子是它原来的首领,没想到它竟然还没死。

据说很久以前,这里的沙漠曾经是一片草原,草原上有无数的兔子,懵懵懂懂,不会说话,也终日不曾抬头。

后来,天空飘来一朵奇怪的云,云里撒下十七粒种子,种子落地消失不见,草原上便有了喜怒哀乐忧嫉贪恨……。

再后来,雨水越来越少,草原变荒漠,无数兔子或饿死或被吃,剩下的也在争夺种子中死去。

刚才那个首领,不知道之前躲在哪里,居然活到了现在,然而还是被巨猿吃掉了。

兔子从出生回想到当下,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心中又隐隐觉得,似乎还有一些别的记忆。

再要细想时,脑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它连忙摇了摇头,不再去回想,转而开始打量眼前的巨猿。

对比它而言,巨猿的身躯像山一样高大,手臂粗如树干,腰间系着一个鼓鼓的兽皮囊,就连手中石斧都比它的身体要大。

兔子抬头望了望,从它这个角度却看不到巨猿的头颅,更窥不见对方的眼睛。

它喜欢看眼睛,因为眼通心,看到了眼睛,就看到了内心。

看着眼前奔跑的巨猿,兔子心中疑惑,它在这泛红的沙漠里沉睡了很久很久,自己都记不清过了多少年,除了偶尔天空飘过的白云,就连一只鸟儿都不曾见过,这巨猿又是从哪里来的?

它又要到哪里去?

在兔子眼里,这茫茫沙漠无边无际,没有任何生灵能够走出去,巨猿跑得再快,也只是徒劳。

日升日落,日落日升,巨猿一直奔跑着,从未停歇,它就像是一只遵从本能的巨兽,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喜怒忧惧,同样也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挡它的脚步。

而兔子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死,它闭上眼睛试图睡觉,然而往日习惯沉睡的它,现在却再也无法入睡,仿佛失去了睡觉的能力。

兔子心中隐隐不安,似乎在它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这种变化太过微妙,它思来想去也察觉不到具体是什么。

而潜意识里,又好像有一个意念在提醒着它,还有很重要的事情等着它去做。

又是数个日夜,巨猿不饮不食,不知疲倦地奔跑着,巨大的身体中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令它心生敬畏。

兔子很是不解,在它看来,自己早该步那首领后尘,被巨猿吃掉,现在却依然活着,难道巨猿并没有打算吃掉它?

带着这个疑惑,又过了数日,直到这一天,巨猿终于停下脚步。

兔子听到动静,以为巨猿要吃它了,慌忙睁开眼,却见前方一峰巨石挡住去路。

那石峰颇高,形状怪异,竟是一整块巨大的黑岩,黑岩横亘在沙漠里,两侧数百丈宽,和黄红色的沙子形成鲜明反差,仿佛一处巨大的标记。

巨猿抬头看了看,似乎这里便是他的目的地,而它好像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混沌的眼里充满迷惑。

面前的石峰又高又滑,不便攀爬,巨猿沿着边缘行走,不多时便到了背阳侧,抬头一看,前方竟出现一片葱郁的草木。

草木仅数亩方圆,一眼窥遍全貌,里面没有五虫,只有些许不知名的骸骨散乱其间,好似自古以来便是这样。

在巨石的阴影处,靠近底下石缝的位置,一汪浅水亮如明镜,微风吹来,水波荡荡。

兔子大喜,没想到这荒芜的沙漠深处,居然还有这样一处水源仙境。

这定是早先的泉眼,某条河流的发源地,只是如今时过境迁,泉眼变成一汪小池,只能养活周边些许草木,再不复昔日沃野千里。

巨猿见状,提着木笼,朝水池奔去。

兔子心中忽感不安,却又说不出来为什么,只觉得周边出奇安静,安静得有些心慌。

“不好!别过去,这里不对劲!”

兔子大喊着,想要提醒冲动的巨猿,却为时已晚。

刚刚跑到小池边的巨猿,还没来得及喝水,便见周边沙子里冒出一片片蠕动的黑色,细看之下,竟是数不清的沙漠毒蝎。

难怪这里一个活物都没有,原来是成了毒蝎的陷阱,只要有活物被水源引来,通通都会成为它们的猎物。

“完了,跑不掉了!”兔子四面看去,整个绿洲全被密密麻麻的毒蝎包围,甚至周边石缝里也有毒蝎往外钻。

巨猿挠了挠脑袋,用脚踩死了几只,却根本无济于事,不断有毒蝎沿着它的腿往上爬,远处更是黑压压一片,空气中响彻着“沙沙”的爬动声。

“快!先去水池里躲躲……!”

兔子焦急地喊着,那巨猿却仿佛听不见,只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张开大手,抓起毒蝎往嘴里送。

兔子看得心急如焚,这都什么时候了,只知道吃,好在它发现巨猿皮糙肉厚,似乎并不怕蝎子的毒针,那些毒蝎把尾巴都扎断了,却根本刺不进巨猿的身体。

远处的蝎群蜂拥而至,开始往巨猿高大的身躯上爬,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几乎把巨猿的整个身体都覆盖,看得兔子心底发麻。

而巨猿仍旧站在那里,张开大口,贪婪地吞吃着,巨大的手掌将兔子所在的木笼牢牢罩住,防止毒蝎进入,一张巨口则仿佛无底深渊,怎样塞都塞不满。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几声轰鸣,兔子透过缝隙向外看去,只见那沙尘扬起处,三只巨大的毒蝎破土而出,正甩动着长长的尾巴飞驰而来。

兔子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毒蝎,每一只都有丈余长,乌黑的尾巴比巨猿还要高,闪烁着头颅般大的毒针,正杀气腾腾扑面而来,直让它心底胆寒。

许是感受到了对方的杀意,巨猿低吼一声,狠狠一跺脚,大地为之一颤,身上密密麻麻的毒蝎全部震飞,不等那巨蝎杀到,便握紧石斧向空中跃去。

但听“轰”的一声闷响,巨猿站立的地方出现一个凹坑,而它巨大的身躯则消失不见。

几只巨蝎失去了目标,脚下为之一顿,下一刻,硕大的身影从天而降,狠狠砸在一只巨蝎身上。

“轰……!”

蝎壳破碎,残肢断尾四处飞散,原本威风凛凛的巨蝎,瞬间四分五裂。

没等剩余两只巨蝎反应过来,巨猿手中石斧如闪电般飞砍而去,坚硬的外壳在石斧面前如枯枝落叶,一碰即碎,毫无反抗之力。

兔子目瞪口呆,看着巨猿将几只凶猛的毒蝎一一斩杀,不费吹灰之力,心中不禁骇然。

它想过巨猿应该很厉害,却没料到会强到这种程度,那毒蝎随便一条钳足就能将自己撕成两半,硕大的毒针连树干都能穿透,在巨猿面前却如此不堪一击。

怪不得就连之前那凶悍的兔群首领,都沦为巨猿的食物,恐怕再厉害的猛兽,也挡不住它手中的石斧。

想到这里,兔子心中忽然多了一丝希冀,难道,它真的能走出这片沙漠?

巨猿杀灭毒蝎,眼看没了威胁,复又趴在巨蝎的残肢碎壳上吞吃血肉,没多久,三只巨蝎便被风卷残云吞食一空。

巨猿这才拍了拍肚皮,拎着石斧和木笼,返身朝着那一汪池水走去。

兔子注意到,在水池边上,有一颗孤零零的桑树,桑树苍老萎靡,似是已经死去,歪歪扭扭的树杈看起来像个“爻”的模样,不知历经多少年月,纵然旁边就是清澈的水源,也无法让它重新焕发生气。

兔子之前在水池边,就隐隐感觉有一道目光在看着它,当时正遭蝎群围攻,无暇他顾,现在放眼看去,池边除了那棵孤零的老桑树再无它物。

巨猿走到池边,俯身饮水,随着三只巨蝎被斩杀,之前黑压压的蝎群也四散而去。

兔子则将脸贴在木栏上,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老桑树,那种被注视、被观察的感觉再度浮现。

不知道是不是兔子眼花了,就在它整个识神完全被桑树吸引时,枯萎的树枝开始颤动,一片翠绿的叶子缓缓钻出,像眼睛一样对着兔子一开一合,而后蜷曲成一个绿色的茧。

下一刻,茧壳破裂,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迎风招展,如梦如幻。

兔子眨了眨眼,确定眼前的不是幻觉,连忙对着身旁巨猿喊道:“快看,那是什么?”

巨猿无动于衷,仍旧趴在池边大口喝水。

兔子算是看出来了,这巨猿除了皮糙肉厚,身体强悍,其它方面一无是处。

它听不见,也不会说话,没有情感,更不会思考,只是依照本能地吃喝奔跑,然后杀戮。

兔子已经断定巨猿不会吃自己,虽然它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巨大的家伙,原本的畏惧渐渐散去,心里反而有种莫名的熟悉,就好像看到了懵懂的自己。

兔子转过头,继续看着五彩蝴蝶,而蝴蝶同样也在看着它,绚丽的眼睛里闪烁着点点星光,仿佛在印证着什么。

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感油然而生,犹如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荡起的涟漪和数十年后的自己交错。

又似蝴蝶煽动轻盈的翅膀,多年后引发一场惊天海啸,而这一切,早在蜷曲的茧叶里就已注定。

兔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心里空落落的,好似有种无形的牵挂,时刻萦绕着它。

蝴蝶煽动翅膀,绕着桑树飞了几圈,而后贴着水面从巨猿的眼前划过。

斑斓的色彩让巨猿停止喝水,眼睛不由自主地跟随蝴蝶的身影,被它所牵引,而一旁的兔子同样看着蝴蝶,视线随它而动。

蝴蝶围着巨猿和兔子飞了一圈,忽然转了个神奇的弯,从它们中间划过,这一瞬间,二者的眼睛猛然对视在一起。

兔子心跳怦然加速,整个识神映照在巨猿硕大的眼睛上,在它黝黑的瞳孔里,见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巨猿混沌的元神则被掀开一道缝隙,犹如漫漫长夜里的一道光,封闭的五感得以去认知世界,认知自己。

二者对视着,冥冥中似乎有了某种奇妙的依存,仿佛彼此的心跳都连在一起。

兔子看着巨猿的眼睛,忽然福至心灵,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巨猿挠了挠脑袋,生涩地答道:“就叫“我”吧!”

“那,我叫什么名字?”

“就叫你“迷兔”吧!”

“迷兔?有意思……”

蝴蝶越飞越高,越飞越远,若能从它的视角向下看,便会发现这偌大的石峰,赫然便是一只巨大的蝴蝶!

从不同的角度看世界,世界便不一样,从不同的角度看自己,自己则不再清晰固定,不再是思想的主体。

迷兔看着蝴蝶渐渐远去,不知道它会去哪里,脑海中只留下它渺小而孤单的身影,久久不曾消散。

我深吸口气,感觉自己像是第一次呼吸,整个世界都充满新奇,天空是新的,大地是新的,草是新的,树是新的,就连脚边的石头都是新的,忍不住想要去伸手触摸。

一旁的迷兔紧锁眉头,迟疑道:“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件很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做。”

我掂了掂手里的石头,将它扔向远处,笑道:“那就去做!”

说着,我将木笼打开,放迷兔自由。

迷兔却摇了摇头,依旧趴在笼里,思索道:“说不清楚,似乎要我赶快回去,去做些什么……。”

我不明白它的话,只道:“那你可以慢慢想。”

迷兔想了半天,不禁笑道:“我能回哪里呢?也许我应该睡一觉,在梦里就想明白了……”

我挠了挠头,疑惑道:“什么是梦?”

迷兔已经闭上眼睛,这些天它想尽办法也睡不着,仿佛失去了睡觉的能力,而这一刻,它确信自己一定能睡着。

无边的困意如黑夜般袭来,迷兔缓缓低下头,识海渐渐沉寂,伴随着一阵眩晕,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神念离体而去。

………………

昏暗的甬道无声无息,听不见,看不清,闻不到,置身其中仿佛失去五感,只能依靠本能摸索世界。

卓玄青睁开眼,看着漆黑的甬道愣了愣,而后迷茫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再是迷兔,而是已经回到现实。

好长的一个梦,竟和上回的梦境接续上了,那些真实又荒诞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好似在提醒他什么。

没等卓玄青细想,耳边传来一声闷哼,转身看去,师娘正脸色煞白苦撑阵法,眼看便要香消玉殒。

卓玄青大惊失色,连忙喊道:“师娘!快停下……!”

小龙女仿佛没有听到,手握阵匙,犹自苦撑,嘴角溢出丝丝血迹。

卓玄青见状,顾不得其他,赶忙上前夺下阵匙,将师娘紧紧抱在怀中。

小龙女被强行打断施阵,身躯又是一颤,一滴殷红的鲜血从嘴角滴落。

“师娘,你这又是何苦!”

小龙女苦笑一声,疲惫地靠在卓玄青胸前,轻声道:“师娘……师娘只怕不能将你带出去……”

听到小龙女的回答,卓玄青内心一颤,抬头看向眼前的石门,门上的石头、火焰、桑叶显得朴素而玄奥,尤其那栩栩如生的桑叶,让卓玄青心神一震。

师娘说过,这甬道里的“心路无声”阵又称“仙人托梦”,如果爻仙人真有后手的话……

卓玄青想到洞外石门上雕刻的蝴蝶,又联想到梦中的“我”、迷兔、桑树、蝴蝶,一切好似别有深意。

他抬头看向那道空白的心门,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蝴蝶离去时的孤影,心中隐隐有了明悟,于是轻抚着师娘的背,喃喃道:“师娘放心,玄青知道怎么做了……”

小龙女疑惑地看着面前的青年,神色满是担忧,爻前辈的阵道里揉和了传说中的咒道,就连她都束手无策,青儿又能如何呢?

可不要做傻事才好。

没等她说话,却见青年展颜一笑,道:“师娘,玄青给你变个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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