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云垂罪愆亦舍命

正宁衙想必已经方寸大乱,六扇门的反应也不会多缓慢。

程欢弦、林远杨、张炳安,赫州的怒火想必正在蔓延,用不了多久便会将筑垣坊熊熊燃烧。

但是旬应不在乎。

他不再撕抓已经瞎掉的右眼,魁伟的龙躯挺立在废墟上。

气息喷吐,嗜血的快意正在心中蔓延,锐利目光扫过阴沉天幕、断壁残垣,以及地上残破不堪的躯体。

戚我白趴在那里,失去力量的身躯看起来粗鄙而无力。

旬应一时几乎有些恍惚,自己居然真的为这个凡人的谎言而踌躇过,竟然真的幻想在嵇泽或者孽天过着寻常妖人的生活。

真可笑,他戚我白配得上这么说么?

无所谓了,旬应轻松地想。

原本他的计划也是在今日展开,戚我白和周段的截杀不过是横生的脆弱枝节。

直到提前现出龙躯,他才真正有了绝对的自信。

睥睨赫州那脆弱的街道,没有人能阻挡他的前行,没有人能阻挡他回到曾埋葬他童年和力量的地方。

解阴模拟出的龙躯尚有些陌生,旬应没有再次尝试飞行,而是用前爪和尾巴前行。

但他还没挪出多远,便察觉到充满暴戾的气息。

回眸看去,周段正单手撑着一面宽阔的石板,从废墟中站起身来。

与戚我白不同,他身上仍然有充沛的生命力,在龙眸之中亮得如同烟火。

正该如此。

旬应想起澄金的叮嘱——拥有所谓的噬心功,周段同样是世间罕有的怪物。

他回过身来,再度挥舞长尾,解阴术随着澎湃的妖力朝那渺小的人影席卷。

他期待着这男人被幻境所席卷,可术法还未抵达就被另一股力量抵挡。

半空中,精妙绝伦的解阴术与潮湿荒蛮的气息相对抗,不知何时,在街区的另一个方向,身着深蓝长裙的女人缓步走来,裙摆在寒风中鼓动如浪潮。

“你竟还赶来送死。”旬应哂道:“是上次的教训不够重么?”

“你辱没他的身躯。”汲幽轻声说:“我父亲想杀的人一定会死。”

一根长尾径直砸向汲幽,撕裂寒风的声音听来狰狞刺耳。

但汲幽已经消失在原地,转而来到周段身旁,伸手与他一同推倒石墙。

她身上碍事的长裙已经不见,布料收紧,短暂勾勒出窈窕的曲线。

衣褶中有类似鳞片的纹路浮现,转瞬之间她已经身披皮甲,下边是束腰和长裤。

“你们鱼龙也能被解阴术伪装么?”周段问道。

“他潜藏的力量说不定超出你的想象。”汲幽叹道:“真是不可一世啊。”

“你什么时候察觉到他的身份的?”话音刚出口,周段就不得不躲闪旬应的袭击,两人被烟尘所隔,风中传来汲幽的声音:

“不比你早。先前我只能确定他不是我的父亲。”

“你们妖人和父亲的关系都这么麻烦吗?”周段大声说着,用长剑抵挡尾刃的突刺,饶是如此,他仍然被旬应的巨力推着向后,两脚深深陷进破碎的木石之中。

汲幽则如枯叶在半空飘荡,尾刃在她身前身后闪掠却无法命中。

抓住一根长尾,汲幽在半空奋力转身,拉扯之下旬应那巨大的身躯也有一瞬歪斜。

周段的压力因此减轻,他挥起右手长剑,劈斩在厚重的鳞片上。

火花四溅鳞片碎裂,毒药还在腐蚀着龙躯,剑刃卡进肌肉之中发出吱吱的声响。

周段也试图和戚我白一样踏着他的尾巴接近,但旬应已经有了经验。

察觉到周段拉着长剑借力,他不顾半空中靠近的汲幽,猛然甩动长尾将周段砸向废墟。

脊背狠狠撞在一根粗大的木梁上,周段闷哼一声,重踏地面艰难站住了。

被剑刃卡住的尾巴还想抽回,周段大喝一声抽出长剑,用手指插进鳞片的裂隙。

旬应顿时怒吼,甩动身子想再次把周段甩飞,同时挥动利爪去抓半空中的汲幽。

那道倩影赤手空拳,却凭借纤细的手臂硬生生接住龙爪的挥击,她在旬应掌心中转了一个圈,重拳砸向泛黄的指甲。

旬应的左爪被这一击砸在地上,他立刻张开血盆大口向前啃咬,牙齿擦过汲幽的手臂。

险险躲过龙口,汲幽落在地上。

她用来对抗解阴术的妖力在旬应的威压之下一寸寸退缩,两人都因此而一阵颤栗。

周段眼前闪过纷繁的记忆,他强撑着看向汲幽,只见鱼龙眼中神色复杂,眉关紧锁。

察觉到周段的目光,汲幽忽然抬手轻拍额头,眼神再次恢复清明。

“说真的,不好搞。”周段看看手里的武器,林远杨搞来的长剑曾经无坚不摧,如今也在连番恶战下有些弯曲:“你不能也变成龙身吗?我曾见你这么做过。”

“上次伤势太重不得已。现在清安塔还在运行,化原身很困难。”

“困难是什么意思?”周段大声说:“是你说要杀死汲云的!”

“此一时非彼一时。”汲幽掩口笑道。

长尾又劈将下来,两人不约而同地蹬地躲闪。

汲幽的身形被龙尾所阻隔:“伪装我父亲的人居然是尊血,那我可没什么脾气。”

“你想要什么?”周段一边拨开锋锐的龙尾一边问。

“请公子先开价咯。”

“一个人情!”周段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手中剑刃与龙鳞磕碰出强烈的火花。他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汲幽的声音忽然变得庄重:

“好。”

好了就快变!

周段正想这么喊,却因为这一瞬的分神被龙尾拍中躯干,顿时旋转着飞出去。

天旋地转之中,他看到汲幽也挨了这么一着,飞旋的姿态也没比人类好看。

人得有苦中作乐的精神。

周段试图起身,咽喉里有血的味道。

他想起汲幽倒飞时半空直直伸着的双腿,忍不住轻声笑了。

意料中旬应的追击并未到来,他似乎另有所图,背朝二人耸起龙背,数十条长尾一齐猛击地面。

伴随着前爪撑击地面,他那庞大的躯体终于摇摇晃晃升了起来,在空中引起狂乱的气流。

辽远处雷声大作,雷霆撕扯开阴沉的天空。

清安塔黑色的檐角被闪电照亮,旬应仰头朝着塔的方向,试探着摆动长尾。

他的龙身不是徒具其形,受益于高贵的尊血,解阴术模拟出的龙躯和真正的鱼龙一样魁伟而轻盈。

他的长尾根部有相连的蹼膜,翕动之时能感受风和水的力量。

于是在雨前沉闷潮湿的空气中,旬应真正学会了飞行。

龙吟再度鸣响,旬应开始朝着清安塔游动。

周段啐出一口血沫,倒提长剑在后追赶,却忽然感受到噬心功的警示。

半回过头来,只见筑垣坊的废墟中生长着一朵巨大的肉球,上面浮动着金色的波纹。

那纹路越收越紧,仿佛一张细密的网,网格中鲜红的肉被肆意切割,滴落血流如泉。

肉球艰难地膨胀着,渐渐显示出骨骼和皮肤,金网被越撑越大,最后伴随着刺耳的声响破裂。

与旬应如出一辙的龙尾从中探出,鳞片逐一扣紧,叮叮当当颇为悦耳。

汲幽的龙身比旬应瘦小,但虬结的肌肉中仍然透露出不可一世的力量。

她修长的脖颈上还带着旧日的伤疤,与此同时仍因金网的束缚而流着血。

龙爪拍击地面,汲幽腾空而起的姿态更加优雅和利落,她来回划动前爪不过三次,便升到和旬应相同的高度。

周段眼见她马上经过,便沿着废墟一路跑到高处,纵身一跃抓住她的龙角。

“公子倒是自觉。”汲幽轻笑道。

“他要去清安塔,快追!”周段扒着鳞片往上爬,总算把身体稳定在她修长的脖颈上。

他不知道旬应往清安塔去要做什么,但想到里面孤独的小木,仍然心急如焚。

旬应察觉到后方的异状,回过头来发出愤怒的咆哮。

他用前爪按住街旁的高楼转身,与汲幽猛然碰撞在一处。

周段尚未适应乘着鱼龙飞行的感受,便被这一撞搞得七荤八素,死死抓住汲幽耸立的鳞片才没有掉下去。

半空中水汽激荡,两条鱼龙彼此撕扯,利爪刺进鳞片和血肉,指甲崩裂,骨断筋折,翻卷的龙躯接连砸穿两条街道,百姓的惨叫和高亢龙吟交杂。

周段早就坐不稳了,他夹在两条鱼龙之间,只觉天旋地转。

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在飞速移动,伸出手来什么都抓不牢。

他刚刚落到不知谁的尾巴上又被颠飞,头顶狰狞血肉的缝隙中不时闪过越来越阴沉的天空。

咬牙催动噬心功,周段察觉纪清仪尚在远处追赶,气链的链接低微,无法汲取足够的内力。

但眼下无路可退,他只有放手一搏。

混乱之中,周段用力把剑插到腰带上,双手合十。

伴随着“嗤嗤”的声响,随噬心功一同刻画进血脉的术式被激活,掌心黑色烈焰喷吐。

他不满足那微弱的火苗,奋力加大了内力的注入,于是焚心焰雀跃着升腾,将他整个身躯包裹其中。

“呀——”焚心焰的力量如同暴烈的儿马难以遏制,周段不再压抑而是选择最大程度地释放。

在纠缠的龙躯中央,漆黑的火球骤然膨胀,由内力形成的冲击波扑在坚硬的龙躯上,过处鳞片凹陷濒临碎裂。

两条鱼龙被这变故强行分开,各自盘踞在楼顶相峙。

龙爪之下瓦片纷纷碎裂、坠落,周段本人则被焚心焰推向更高的天空。

他辨认出了旬应,便奋力抽出长剑,于即将开始下落之际再次释放焚心焰。

这次火焰推着他下降,高速之下除过风声,还听得见浑身骨骼的惨叫。

旬应抬头咆哮,声音刚透出来,周段的长剑已经到了。

血泉飞溅,黑焰狂舞,一截龙角旋转着飞出去,鱼龙的咆哮顿时变成痛呼。

与此同时,汲幽从街对面猛扑过来,龙爪直取旬应已经瞎掉的眼眸。

两条鱼龙再次翻滚、撕咬,周段则踉跄落在旬应背上,这次终于抓紧了他耸立的鳞片。

用力握住剑柄,焚心焰顺着剑刃蔓延。

周段挽个剑花换成反手,狠狠刺进旬应的脊背,一击刺穿鳞片、皮肤和血肉,刮擦在坚硬的骨骼上。

旬应的脊背正痛苦地扭曲着,周段不管不顾,双手握着剑柄,沿粗长的脊椎一路奔跑。

大片炽热的金血喷溅出来,旬应的叫声已经歇斯底里,他用左爪狠狠扣住汲幽的脖颈,一同坠下高楼。

烟尘之中周段茫然站起身来,手里的剑满是崩口,硬木做的柄也已经裂了。

近处有颗巨大的龙头掠过,他下意识又扬起武器,却听见汲幽的声音:“公子,是我。”

“旬应呢?”周段转身四顾,却看不见另一头庞大的鱼龙。

汲幽正要说什么,身躯却被骤然涌动的解阴术笼罩,一条人影从脖颈处闪现,抓住她的龙角,转身狠狠抛掷出去。

汲幽顿时狠狠砸进尚未完全坍塌的楼中,恢复人形的旬应占据了她的位置。

少年的惨状触目惊心,原本清秀的脸颊上遍布深可见骨的伤痕,一边眼珠被血管神经垂挂在鼻梁旁边,脓血一路滴落至胸。

他左边肩膀上还留着巨大的裂口,整个肩胛几乎都被斩下,漫溢的金血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高高举起的右手上,一根由妖力凝结的箭矢正在成形,它全然透明,却透着无比的锋锐之气,解阴术式凝聚其中,尚未出手便让周段的噬心功警铃大作。

破羽!

周段踏步出剑,可手中的武器还没能完成半个剑招便崩溃了,残缺剑刃斜斜飞出去。

旬应则大吼一声,用尽最后的气力将箭矢掷出。

周段剑招已破再无腾挪余裕,只好举起双臂准备硬吃这一击,然而噬心功的预警几乎冲破他那闭塞的丹田,大难临头四个字沉甸甸横梗心间。

忽而有长发拂面,黑衣倩影挡在身前。

纪清仪平举双臂,终于在最后一刻赶到战场,旬应的箭矢正中她胸乳之间,击碎胸骨之后偏转方向,沿一边肩胛穿出,最后只是浅浅扎伤周段的胸口。

“你——”周段大惊失色,两人被箭矢上的巨力推着向后,一同跌倒在地。

对面旬应眼中已无神采,汲幽则也换成人身,正从一片狼藉的楼宇中冲出。

周段托着纪清仪两腋,心里忽然沉甸甸坠得痛。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去握那根箭矢想把它折断,可箭杆刚触碰到他的手掌便融化了,丝丝缕缕的解阴术妖力顺着伤口渗入。

为什么?

周段用力抱着纪清仪,渡过最后几丝内力试图为她止血。

不远处汲幽击倒了旬应,捕快和掌灯终于姗姗来迟,徐兴和常禾安打头。

周段没有抬眼,只是低头抱着纪清仪。

她原本温婉秀丽的五官痛苦地扭曲,手掌漫无目的的撕抓划破周段的衣襟,在胸膛上留下道道血痕。

那双早就失却过往神采的眼睛彻底失焦,被解阴术引起的无数回忆充斥。

为什么?周段俯下身,贴紧她战栗的身躯。不远处,旬应被汲幽拎在手里,忽然“嘿嘿”笑出声来:

“着急杀死我,是不是?”

旬应眼中仇恨与嘲弄参半:“你完全搞错方向了,澄金另有所图。”

周段抬起头,死死盯着他。

旬应不为所动:“自清安塔一事之后,我们就各取所需了。现在时间正好,整座城池都盯着你我的缠斗,不妨猜猜他在哪呢?”

仿佛浑身血液都涌上头颅,沈延秋曾向他讲述那晚清安塔顶所见,周段抱着纪清仪站起身来,先叮嘱汲幽:“顾好她。”

鱼龙眼神闪烁微微点头,周段则扭头向赶来的徐兴大喝:

“去找林远杨——栖凤楼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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