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吃了许久。
光秃秃的木签子横七竖八堆在一旁,玄沧一人干掉了七根几十米长的肉串,意犹未尽地拍拍肚子。
他瞥见俞珩已经放下筷子,便问:
“你还吃吗?”
俞珩摇了摇头。
玄沧二话不说,一把抱住那口硕大的黑釜,仰头就往嘴里灌。
“咕咚、咕咚、咕咚。”
晶莹剔透的汤汁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里面炖得软烂的灵肉块、灵叶,全被他一股脑倒进嘴里。
灌完最后一滴,他放下黑釜,雄壮的身躯一阵发光。
生命精气从他体内深处喷薄而出,穿透血肉,穿透皮肤化作冲霄的狼烟,滚滚而上,直冲九霄,云海被生生冲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玄沧吐出一口浊气,朗声赞道:
“妙极!”
黝黑的脸上满是畅快,眼中精光湛湛:
“寻常食材,竟能被你烹出珍馐之味!食罢通体舒泰,心境畅然。你先前所说口腹亦是修行,果然非虚言!
是本皇子没见识了!”
俞珩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龟兄胸襟开阔,能毫无芥蒂坦承己短,实属难得。
若王腾之流,若能得龟兄心性万一,也不至于为了些许颜面,弃仙府世界而奔往东荒,失了多少机缘。”
“另外三个所谓与你齐名的‘少年至尊’,也就向宇飞有点那个意思。剩下两个,还差得很远。”
俞珩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一笑。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方才那些人说,兽王组织兽潮暴动,很多人受了我们的无妄之灾,因此枉死。龟兄如何看?”
玄沧蹙眉,想都没想:
俞珩颔首:
“有理。”
他顿了顿又道:
“但是我们接下来若看见有人陷于兽灾,龟兄可以出手救助一二。”
玄沧挑眉看他:
“为什么?”
俞珩微笑,负手而立,金衣在风中轻轻飘动:
“言语杀人。背负一个恶名,在奇士府修行,无形之中会有不便。龟兄境界高强,只需略施援手,便可得世人称颂。
玄沧望着他,若有所思:
“你不惧言语?”
俞珩轻轻摇头,语气淡然:
“我金身已立,信者云集。无论做何事,皆无滞碍。”
玄沧略一沉吟,颔首道:
“有理。”
两人不再多言,同时掐诀,数字秘运转,眉心幽光明灭,推演自身机缘所在。
片刻后,他们同时抬眸,望向某个方向。
“走。”
两道神虹冲天而起。
他们在云层中穿行许久,四周是无边的云海,白的如雪,灰的如铅,层层叠叠,翻涌不休。
偶尔有罡风从身侧刮过,凌厉如刀,却只能在两人身周三尺之外无功而返。
忽然,极远处天边,一道瑞彩升腾而起。
光芒璀璨夺目,呈七彩之色,红橙黄绿青蓝紫,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幅瑰丽画卷。
光芒流动间,隐隐有仙乐传来,悠扬婉转,涤荡心神,即使隔着不知多少万里,依然清晰可闻。
玄沧精神一振,眸光爆射:
“我们的机缘,又出现了!”
俞珩唇角微扬:
“那我们可要加紧。不然被别人抢了先,就要行恶事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提速。
他们直接撞入虚空,在漆黑虚空汪洋中穿梭,每一次闪现便是千里之遥,虚空在他们身后留下道道漆黑的裂痕,久久无法愈合。
一直往东,天越高,海越阔。
不知飞了多久,眼前骤然开朗。
天海连成一片,呈淡淡的蓝琉璃色,纯净剔透得没有一丝杂质。
天是淡蓝的,海也是淡蓝的,交界处模糊得几乎无法分辨,仿佛整个世界都是琉璃铸就。
琉璃世界的尽头,一片石林大群岛,横亘于无垠的海面之上。
亿万根通天彻地的青色石柱,从漆黑深海里笔直破出,直刺苍穹。
每一根石柱都粗大得惊人,最小的也有千丈方圆,最大的简直如同天柱,上接云霄,下镇溟渊,看不到尽头。
柱身如上古神魔以天地为斧,一刀一刀劈削而成,纹理苍古,透着岁月沉淀的厚重,长年被天风海浪打磨,表面光滑如镜,却又带着不可撼动的雄浑气势。
连绵群岛之大,化龙修士全速疾驰半月,也难穿越其半境。
俞珩与玄沧落在一根石柱上。
近看,这些石柱愈发惊人。
高低错落,大者如天穹垂落,小者也如巨峰耸立。
一根根、一排排、一片片,从眼前一直铺到天的尽头,密密麻麻,无边无际,如天地自然生出的万座神碑,气势磅礴得让人窒息。
玄沧立于石柱顶端,目光扫过这片壮阔的景象,缓缓开口:
“此东溟绝域,横亘千万里,绵邈无涯。地貌天势都很奇异,绝对是一方洞天福地。”
俞珩头顶,一轮源天金轮缓缓旋转,垂落道道金辉,落入石林之间,与青苍石柱产生微妙的共鸣,隐隐有光点在柱身表面游走。
他微微颔首:
“此地亿万青苍石柱自沧溟渊底拔起,上刺穹霄,下镇溟渤,如万戟插天,千碑镇海。”
他目光扫过无边无际的石林,继续道:
“是为‘万龙护穴,千柱镇枢’之格。其势广漠,其气浑厚,其形雄奇,其局尊贵。”
他抬手指向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天交界:
“可称——苍枢溟庭。”
玄沧听罢,微微点头:
“源术上的说法吗?倒也恰如其分。”
越来越多的修士汇聚于此,石林间、柱顶上、海面上,到处都是人影。
有人盘坐于柱顶闭目参悟,有人悬浮在半空四处张望,还有人三五成群窃窃私语,目光不时扫过周围人群。
一根粗约百丈的青苍石柱上,一个中年修士盘膝而坐,神识探入柱身。
片刻后,他猛然睁开眼:
“啊!”
一声惨叫,双眼鲜血狂涌而出,两道血痕顺着脸颊蜿蜒而下,但他非但没有痛苦之色,反而满脸狂喜,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哈,我得到了一篇秘术!我得到了一篇秘术!”
他双目之中,射出两道赤红色的飞刀。
飞刀不过寸许,通体血红,开阖间有金属铿锵之声,绕着他盘旋三圈,又没入眼中。
周围众人惊呼:
“什么?!”
“他得到了传承?!”
“石柱藏有秘术!”
一时间,无数人蜂拥而上,各自扑向最近的石柱。
有人盘坐参悟,片刻后惨叫流血,却一无所获;
有人神识探入,直接被震得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还有人参悟许久,最终颓然睁开眼,双目空洞,喃喃自语:
“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得不到……”
更多的人,一无所获,却不肯放弃,一次次尝试,一次次被震伤,面色惨白如纸,却依然疯魔般地扑向那些石柱。
一道年轻的身影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却已踏入化龙秘境,气息沉凝。
他落在一根粗约三百丈的青苍石柱上,盘膝而坐,闭目参悟。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猛然睁眼,双目之中,青光大盛!
璀璨夺目的神光从他眼中喷薄而出,直冲九霄,他四肢之上,缠绕一道道青色的水流,晶莹剔透,如同活物般在游走。
他抬手一指,青虹自指尖迸发,化作一头巨大的青鸾,翼展百丈,青翠欲滴,翎羽根根分明,双眸如两轮青色大日。
它仰天长鸣,声震九霄,双翅一振,冲天而起。所过之处,虚空被青色神光染成一片澄澈,留下一道长长的青色尾焰,久久不散。
有人惊呼出声:
“是楚冥狂!楚家的楚冥狂!”
“奇士府有名的妖孽天才!他竟然也来了!”
“他得到的经文比先前那人的秘术强了何止十倍?!”
众人目光落在他身下的石柱上,粗约三百丈,比先前那中年修士的百丈石柱,大了三倍不止。
有人喃喃道:
“难道……能否得到经文秘术,还跟天资悟性有关?”
另一人摇头:
“不止!楚冥狂得到的完整经文,明显比先前那人的秘术要珍贵。是因为他的柱子更大吗?还是因为他悟性更高?”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行动起来。
有人飞向更粗大的石柱,盘坐参悟;
有人试探着将神识探入不同粗细的柱身,比较其中差异;
还有人仔细观察那些成功者的共同点……
很快,规律被摸清了,每一根青苍石柱都藏着一道上古传承。
柱体越是巍峨磅礴,内里传承便越是古老珍贵,可与之对应的,是逆天般的悟性门槛。
柱体越粗,参悟难度越大,寻常修士只能望柱兴叹,纵有天大机缘,也难悟透半分道韵。
此刻,那些粗细适中的石柱成了争夺最激烈的地方,这种石柱,即使中人之资也有可能领悟传承。
“这根柱子是我的!”
“滚开!我先来的!”
“先来后到?在这等地方,凭的是实力!”
刀光剑影,骤然亮起!
一根两百丈的石柱旁,七八个修士同时出手。
有人祭出飞剑,剑光如虹,斩向对手;
有人拍出掌印,掌风如雷,轰向敌人;
还有人催动秘术,神光炸裂,轰然对撞!
“轰!”
“轰!”
神光四溅,喊杀震天!鲜血飞溅,溅在青苍的柱身上,顺着冰冷的石纹蜿蜒流下,一滴滴、一蓬蓬,滴坠入下方碧海。
血水滴落,染红大片海面。
无人注意的海面之下,万丈黑暗海渊之中,黑压压的太古海兽正在缓缓游弋。
巨大的鳍划破深渊,利齿在幽暗中泛着森冷的幽光,它们悄无声息地游动,将这片海域团团围住,将所有厮杀的人族,围死在中央。
俞珩与玄沧立于柱顶,他们所在的柱子粗须得数百人合抱,直插云层,高不见顶,是这一片石林中有数的几根最粗大的柱子之一。
柱身呈深沉的青黑色,表面纹路如天书,透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玄沧盘膝而坐,神识探入柱身,深入,深入,再深入。
一片空白。
他蹙眉,继续深入,仍旧空白。
他不死心,神识疯狂涌动,朝更深处探去。
忽然,触及一片刺目神光!璀璨得无法直视,如同一轮太阳在他识海中炸开!
“奇怪……”他喃喃道,目光落在身下的石柱上,满是纳闷:
“此柱……是不是坏了?连我都没法有所得?”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俞珩关切的声音:
“龟兄,你无事吧?”
玄沧心中一动,转头看他:
“你是不是已经领悟此柱传承了?”
俞珩微微颔首。
玄沧:“……什么时候?”
俞珩想了想,
“我们落在这上面的时候。”
玄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
“是什么?”
俞珩抬手。
他的动作极慢极缓,仿佛在推动无形的山岳,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弯曲,然后轻轻一翻。
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苍茫悠远,掌心之中出现了一座古老的祭坛,镌刻太古神文。
祭坛之上,悬浮一枚古朴的符文,符文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有一圈涟漪扩散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虚空凝固,陷入永恒的沉寂。
俞珩五指一收,祭坛虚影消散,符文敛去,一切都归于平静。
他看向玄沧,随手一道神念传去:
“此术名镇墟。可凝固虚空,停滞乱流。”
玄沧接收神念,默默参悟片刻,脸上的郁闷更浓了。
“吼!!!”
啸声霸道无匹,震得无数石柱嗡嗡作响,海面炸开滔天巨浪。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万丈之外,一道身影正与一头庞然大物搏杀。
那身影一袭青衫,黑发披散,面容淡漠如霜,正是向宇飞。
与他对峙的,是一头背插双翅的黑色神虎。
神虎体长千丈,通体漆黑如墨,脊背之上生着一对巨大的黑色肉翅,遮天蔽日,它四爪踏在虚空中,虎目之中,燃烧黑色的神焰。
“是中皇!”
“他在跟一头兽王厮杀!”
“那背插双翅的神虎血脉不凡,绝对是堪比皇主的存在!他能战胜吗?”
众人惊呼连连,纷纷后退,不敢靠近。
向宇飞立于虚空,面色淡漠,他抬起右手。
刹那间,天地的法则都变了!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动这方天地的规则,虚空扭曲,光线弯曲,一切的一切,都在向着他掌心汇聚。
他要炼化这方天地,要将敌人连同这方天地一起炼化!
神虎兽王瞳孔骤缩,琥珀色的竖瞳之中,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吼!!!”
它发狂了!
浑身绽放出滔天的黑色神焰,熊熊燃烧,将它整个身躯笼罩其中,它四爪踏碎虚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向宇飞疯狂扑杀而来!
虎爪抬起,爪尖之上浮现出恐怖的异象,一颗颗星辰在爪尖诞生运转,然后陨落!
那是星辰陨落的异象,带着毁天灭地的伟力!
向宇飞一步踏出。
星河倒转!
他仿佛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距离,直接出现在神虎身前,天地法则熔炼在拳锋之上,化作一拳,
轰!
拳头直接贯穿了神虎兽王的腹部!
“噗!”
鲜血如汪洋般倾泻而出!化作滔天血雨,洒落海面!
神虎兽王庞大的身躯在虚空中剧烈颤抖,然后寸寸崩碎!从腹部开始,裂纹蔓延至全身,轰然炸开,化作漫天光雨,消散于天地之间!
众人骇然,倒吸冷气。
就在这时,海面之下,大片黑影骤然浮出。
“轰!”
无数巨兽从深海冲出。
有的体长千丈,形如鲸鲵,巨口张开能吞下山峰;
有的身似蛟龙,鳞甲森然,利爪撕裂虚空;
还有的奇形怪状,生着七八颗头颅,每一颗头颅都在疯狂嘶吼!
它们早就潜伏在深海之中,此刻骤然发难!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修士正悬在半空观望,忽然被一头冲出的独角鲸鲵一口咬住下半身!
鲸鲵巨口合拢,咔嚓一声,人便成了两截,鲜血喷洒,上半身还在惨叫,便被囫囵吞下。
另一个修士拼命飞逃,身后三头蛟龙紧追不舍,其中一头猛地探头,一口咬掉他半边身子,残尸坠落,砸在石柱上,血肉模糊。
一群修士聚在一起,联手御敌,却忽然被从下方冲出的巨大章鱼般的触手缠住。
触手收缩,骨骼碎裂声噼啪作响,几个人直接被勒成肉泥,从触手缝隙中挤出来,洒落海面!
惨叫哀嚎响彻这片石林。
一根巨柱旁,一头独角白鲸从海中冲天而起!
独角晶莹剔透,射出一道白色的寒气,海水冻结,几个修士来不及躲闪,被冻成冰雕,然后轰然碎裂。
玄沧眸光一厉,一步踏出!
他身形如流星,俯冲而下,一拳轰出!
拳锋之上缠绕浓稠如墨的黑水,带着腐蚀万物的恐怖气息,轰然砸在白鲸头顶。
“嘭!!!”
一声闷响,白鲸巨大的头颅,直接被一拳打爆!
鲜血碎骨四散飞溅,白鲸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无力地坠落,砸在海面上,掀起滔天巨浪,引来其他海兽争抢。
另一边,一头蛟龙从云层中俯冲而下,通体雪白,鳞甲晶莹,长达九百丈,龙口大张,喷出一道炽白的火焰!
俞珩立于柱顶,随手一挥。
一道金色的剑光自指尖飙射而出,细如发丝,却锋利无匹,斩破虚空,斩破火焰,斩在蛟龙的脖颈之上!
“噗!”
蛟龙头颅飞起!鲜血狂喷!无头的龙躯还在虚空中扭曲挣扎,龙尾甩动,将几根石柱抽得石屑纷飞,然后才无力坠落!
但是更多的兽王盯上了他们。
远处,七八道强横的气息同时冲天而起,有的形如巨龟,背负山岳;有的状似巨蟹,双螯如钳;还有的生着七八颗头颅,每一颗都在疯狂嘶吼!
它们煞气冲天,朝俞珩和玄沧所在的方向,疯狂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