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层雅间,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习倚栏而立,浑浊的老眼望着金衣身影,嘴唇翕动,喃喃自语:
“风华绝当世,独尊压万古……”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今日方知,狠人、无始所处的时代,其余天骄是何等绝望……何等高山仰止……”
“不是他们天资不够,而是前方有一道无论如何也难以跨越的天堑!不怪王腾……真不怪他……这真是……真是……”
他实在词穷了,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合适的形容,最后憋出一句:
“……人外有人!”
旁边几位教习默默点头,无人反驳。
下方沉寂,是一种近乎凝滞的沉寂。
无数人仰着头,望着虚空中的金衣身影。
他衣袂飘飘,纤尘不染,没有半分凌厉的气息,却让人不敢直视。
“东王!”
一声呐喊炸响!
“东王!东王!东王!”
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从人群中爆发,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整座食府都在颤抖!
东荒人昂首挺胸,与有荣焉。
有人直接喊出口号,声嘶力竭:
“此世有东王,必然证道成帝!其余人,都将沦为踏脚石!”
“一切都是土鸡瓦狗!”
“同辈日月争辉久,不及东王半刻光!”
“东王无敌!东王盖世!”
嚣张的气焰,狂放的口号,让其余四域的人面色各异。
北原人咬着牙,攥着拳,满是不忿,他们想反驳,想骂回去,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王腾确实输了,输得彻彻底底,毫无争议。
他们只能把目光投向另外两人,齐麟和向宇飞。
有人阴恻恻地开口:
“莫要把话说得太满。世间犹有南妖、中皇!”
南岭人顿时怒目而视!
“大胆北原蛮子!”一个南岭修士拍案而起,指着说话之人骂道:
“我南岭与东荒交好,岂容你在此挑拨!?”
“给我住口!”
中州人的态度谨慎了许多,他们看看俞珩,又看看角落里自斟自饮的向宇飞,心中忍不住发问:
没有人说话,只是目光不时往向宇飞和齐麟身上瞟。
向宇飞端坐,一双深邃的眸子里有战意升腾而起。
齐麟眸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齐琪眼中,只有那一道身影,他金衣飘飘,负手而立,周身清辉流转,风华不可一世。
那张清俊的面容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齐琪的一双秋水含波的眸子,亮得惊人。
她一瞬不瞬地凝着他,凝着他不可一世的风姿,凝着他风华盖世的气度,莹白如玉的面颊,悄悄染上一层浅绯。
绯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顺着修长的颈项往下蔓延,藏在衣领深处。
她攥紧拳头,抵在心口,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如擂鼓,砰砰砰地撞击掌心。
呼吸乱了节奏,微微张口,轻轻喘息,眼波里藏不住地荡漾。
失神的呢喃,从唇间溢出,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好厉害……”
“怎么会这么厉害……”
“风姿盖世……这等气度……”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那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对面席位上,齐麟的目光,落在自家妹妹身上。
他看着那张素来刁蛮张扬的脸上,此刻面泛红霞,呼吸轻促,一双眸子痴痴地望着那道金衣身影,那眼神,仿佛魂都被勾走了大半。
他衣袂微微一动,一言不发缓缓站起身,幽深沉静的眸子,落在俞珩身上,无端带着几分沉压。
虚空中,圆形神符轻轻一旋,一道身影从中跌落而出。
王腾重新显现身形,面色惨白,气息紊乱不堪,周身灵光明灭不定。
他眸光沉凝如渊,神色沉静如水,望着俞珩,缓缓开口:
“我乱古经未大成,他日功成再来与你一战,那时,胜者必会是我。”
俞珩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我倒是小看北帝了。”他目光落在王腾身上:
“你的道心,与你的嘴一般坚如神铁。”
话锋一转:
“只是——”他向前迈了一步:
“我这般给你颜面,亲来赴宴,又辛苦指点你一番。你竟然想扭头就走?难道不该备上一份束脩之礼,以表心意吗?”
王腾面无表情:
“你要什么?”
俞珩含笑:
“斩我明道诀,是我之一脉不传秘术。你应当还我。”
王腾断然拒绝:
“不可能!”
俞珩的笑容淡了。
“那——”他轻声道:
“乱古传承,从此就断了。”
话音未落,他出手了!
五指并拢,弯曲成钩!
手势骤变,形态化作金翅大鹏的利爪!指尖浮现出丝丝缕缕的锋锐金色光缕,每一缕都如同神剑锋芒,切割虚空!
他猛地挥臂横扫!利爪狠狠撕向王腾!
“嗤——!”
锋锐气息还未及身,王腾的脸颊上,已经裂开一道血线!
鲜血渗出,王腾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刚才的雷海,那道金色人形闪电手持太皇剑劈落的一剑!
一样的锋锐!一样的无可匹敌!
他来不及多想,催动秘术:
“乱天秘术,放逐自我!”
无尽幽冷的光芒炸开!层层叠叠的次元深渊,自虚空中涌出,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遁入无垠的乱天之中,要以此躲过这恐怖的杀局!
无垠乱天中,仿佛过去了千百万年,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嗤啦——!”
金色的利爪撕开次元,降临了!
利爪破开层层虚空,破开重重深渊,带着无可抵御的锋锐,狠狠撕向他的头颅!
王腾肌体龟裂!鲜血狂涌!他从虚空中跌落而出,狼狈地摔回现实!
鹏爪去势不减,狠狠抓向他的头颅!
“完了!”
“不可!”
“手下留情!”
无数惊呼声同时炸响!
就在这时,一只覆盖紫色鳞甲的拳头,横空而出!
“轰!”
拳头硬生生接住了那一爪!
齐麟!
他妖气冲霄,眸子深处,紫色的妖异光芒大盛,如同两轮紫色的大日!
身后,一尊巨大的麒麟虚影浮现!通体紫金,鳞甲森然,四蹄踏着混沌气,贯通天地,撑裂苍穹!它仰天长啸,威压席卷八荒!
“轰!!!”
惊天动地的爆鸣,狂暴的气浪席卷开来,将周围无数人掀得连连后退!
气浪中心,齐麟暴退!
他拳头上,鳞甲破碎,紫色的血液流淌而出,狰狞的伤口深可见骨,血肉翻卷,触目惊心!
“南妖出手了!”
很多人惊呼!
南岭人面露急色:
“哎呀!殿下糊涂啊!”
“不该出手的呀!”
“东王刚刚击败王腾,正是气势勃发之际!此时出手,正撞上枪尖啊!”
齐琪也急了,她猛地站起身,冲着齐麟喊道:
“老哥你掺和干嘛!”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几分埋怨,
“真见猎心喜,也该等王腾拼命多试探出俞珩几招才好嘛!”
空中,齐麟已然再度出手。
他浑身紫芒大盛,妖气冲霄,幽深沉静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炽烈的战意。
他盯着俞珩,沉声道:
“齐麟不自量力,来领教东王的高招!”
“好说!”
齐麟脚掌在虚空中一踏,一道紫色涟漪自他足下荡漾开来。
涟漪扩散得极快,转眼间便弥漫整片虚空,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这片天地尽数笼罩。
齐麟动了,他双手结印,指尖迸射出无数光点!
每一粒光点,都是一方小世界!
有的赤红如血,燃烧焚尽万物的烈焰;有的湛蓝如海,翻涌吞噬一切的汪洋;有的金光万丈,充斥斩灭众生的锋芒;有的漆黑如墨,沉沦永无天日的深渊……
三千小世界!南岭大帝的禁忌神通!
“轰隆隆——!”
三千世界,轰然坠落!
每一方世界都在演化,开天辟地,诞生万物,然后走向毁灭!
开天、成长、鼎盛、腐朽、崩灭,刹那之间,便是轮回!
景象壮观得难以形容,三千世界齐齐坠落,如同三千颗星辰同时砸落,要将这片天地彻底碾碎!
同一时刻,王腾猛然抬首!
他左眼之中,一条真龙虚影腾空而起,龙吟震天!
他右眼之中,一只仙凰虚影振翅而飞,凤鸣裂空!
浑身九彩神霞喷射而出,凝聚于眉心一点,一点光璀璨夺目,垂落万道丝绦光华,如同大道法则凝成的锁链,交织成一片场域,朝俞珩蔓延而去!
下方。
向宇飞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杯重重顿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长身而起,朗声道:
“诸位皆非俗手,难得汇聚一堂。既都出手,盛会当前,我自也不能扫兴!”
一轮紫色大日,自他身后升起!
精气、法则、道痕,全部纳于拳掌之间,化作一道紫色的通天大道!
他一记直拳,轰然打出!
玄沧目光灼灼,
“我来会会你!”
他脚下,黑水汪洋席卷而起,黑水浓稠如墨,翻涌咆哮,如同九幽深渊倒灌人间!
他迎上向宇飞,拳头缠绕黑色恶水,狠狠对轰!
“轰——!”
惊天动地的爆鸣!狂暴的气浪炸开,将周围的虚空震得寸寸碎裂!
向宇飞被轰了回去,连退数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黑光头男子的力量……给他一种无匹之感!
玄沧已然再度杀来!
两人都是大开大合的刚猛路数,根本不需要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有纯粹蛮横的肉身搏杀!
“轰!”
“轰!”
“轰!”
拳拳到肉,每一次对撞都如同两座神山相撞,震得整片天穹颤抖!
俞珩立在虚空之中,衣袂飘飘。
紫色气血如同亘古蛮龙苏醒,化作粗大无比的紫色狼烟,轰然贯日而起!
气血浓烈得化不开,炽烈得如同十万座火山同时喷发,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让人浑身刺痛!
拳锋所过,三千小世界,齐齐崩灭!
开天的混沌被撕裂,成长的万物被碾碎,鼎盛的辉煌被湮灭,腐朽的残骸被蒸腾,崩灭的余烬被吹散!
刹那之间,三千世界,荡然无存!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胸前塌陷下去一块,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俞珩没有停,他顺势张开五指,掌心一口黑色的漩涡骤然浮现!
深邃无垠,黑得彻底,黑得纯粹,仿佛能吞噬诸天万界!它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有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力蔓延开来!
王腾垂落的万道丝绦光华,被漩涡一卷,缕缕被吞没,如同丝线入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王腾双目剧痛,两道血线,从他眼角滑落。
鲜血顺着脸颊流淌而下,滴落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俞珩动了,他一步迈出,紫色霸血在体内奔涌如狂潮,气血冲霄,他一拳轰向王腾!
拳印所过,虚空崩塌!
王腾拼尽全力抵挡,双手交叉架在身前。
“咔嚓!”
双臂骨骼,寸寸断裂!他如同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俞珩转身,又是一拳轰向齐麟!
齐麟背后麒麟俯身咆哮抵挡。
“轰!”
鳞甲森然的麒麟被一拳轰得四分五裂!化作漫天光雨,四散飘零!
齐麟再次吐血,胸口又多了一道狰狞的拳印!
俞珩再转身,
再一拳!
再一拳!
再一拳!
他站在虚空之中,紫色气血冲霄而起,拳印如雨点般落下!每一拳都裹挟毁天灭地的威能,打得王腾和齐麟两人如同破布娃娃般在虚空中翻飞!
王腾的胸口塌陷下去,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口中鲜血狂涌,染红了半边身子,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齐麟更惨,妖神血脉的强悍肉身,布满了一道道狰狞的裂纹,紫色的血液从每一道裂纹中渗出,将他整个人染成一个血人!他摇摇欲坠,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万万留手!”
“万万留手!”
二层雅间,一群白花花脑袋探出来,急得直跺脚!
“谁伤了都是人族的损失啊!”
“给老朽个面子!给老朽个面子!”
府主带着人从二楼冲下来,围着俞珩,七嘴八舌地劝阻。
“俞小友,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王腾和齐麟都是我北斗的绝代天骄,伤了谁都是损失!”
“给老夫个面子,今日就此罢手如何?”
窦炼净也挤上前来,拍着俞珩的肩膀,语重心长:
“俞珩啊,差不多就行了。年轻人切磋论道,点到为止嘛。”
俞珩收敛狂暴气息,微微一笑,温润如玉,仿佛刚才那个拳拳到肉,打得两人濒死的人不是他。
他缓声道:
“我与在场诸多俊杰乃是同道,切磋论道,自不会伤及性命。”他看向王腾:
“只是诸位长老有所不知,我与王兄早已立下约定。斩我明道诀,便是此番比试的小小彩头。”
他笑得温和,目光直视王腾:
“我岂能令王兄背负背信弃义之名?”
此言一出,许多教习摇头苦笑,看向王腾。
一位身穿龙凤紫袍的老者走上前来。
他是副府主之一,一向看好王腾,曾多次指点过他,引他入府。
他望着王腾,目光复杂,低声劝道:
“王腾,你天资绝世,一路顺风顺水,道心尚未历劫圆满。今日一败,未必是祸,反倒是磨砺道心的良机。”他顿了顿:
“你身承乱古大道,有俞珩这般人物时时鞭策,远胜无数天材地宝,旷世机缘。一时输赢,何足挂齿?”
“只需守住本心,待到最终一局,胜得那场真正关键之战,才算大胜……”
王腾沉默。
良久,他缓缓起身。
残破的身躯摇摇欲坠,但他站得很直,他走到俞珩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片,递给俞珩。
玉片古朴温润,上面镌刻密密麻麻的古字,散发着淡淡的清辉。
他望着俞珩,郑重开口:
“下次败的,会是你。”
俞珩接过玉片,神念一扫,正是完整的斩我明道诀,微微一笑:
“王兄还有九百余次求我指点的机会。”他顿了顿补充道:
“来之前,记得备好束脩。”
王腾黑着脸,扭头就走。
齐琪扶着齐麟走过来,她瞪着俞珩,一双秋水含波的眸子里满是埋怨:
“俞珩!你下手这么狠干嘛!”
俞珩看向齐麟,抱了抱拳,语气诚恳:
“拳脚无眼,一时收手不及,还望齐兄见谅。”
态度跟方才对待王腾时截然不同。
齐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妹妹微红的脸,没说话。
齐琪哼了一声,扶着齐麟转身离去。
一群老头子看得面色诡异,不自觉地捋起了胡子。
一道道神念在虚空之中悄然交织,窃语不休:
“这俞珩……当真是个风流性子。”
“脾性极是独特,与过往所见天骄,全然不是一路。”
“你且看他待王腾与齐麟之别,一个凌厉打压,一个温礼相待,还不是因人家有个娇俏妹妹?”
“啧啧,少年心性,少年心性啊……”
窦炼净乐呵呵地捋着胡须,传音道:
“这孩子平日里待人接物面面俱到,看似热心,实则内心淡漠得像个神仙。”他望着俞珩的背影,眼中带着几分慈祥:
“也就是接触了女娃,才显得有几分人味儿。我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