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艾利都中心档案库在市政区西侧,是一栋没有窗的方楼。
地上一共四层,对外办公的只有一层大厅;下面还有三层,门禁一道比一道严。
地下三层的走廊两边是一排排铁架,架子上是格位统一的档案盒。
这一层不对外开放:刷工牌、输密码,两道门。
走廊的灯是感应式的,人走过去,前面五米亮,后面五米灭。
下午两点十分,走廊上亮起了一串灯。
走在最前面的是守夜人。
他今天没穿风衣——风衣搭在手臂上,里面是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
后面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妮可·德玛拉,浅粉色的双马尾今天扎得很高,黑白拼色的露肩短上衣,黑色超短热裤,左腿破洞过膝袜,脚上一双黑色厚底马丁靴,走起路来在水泥地上敲得很响。
另一个是铃——Random Play 录像店的老板,深靛蓝短发,米白拼橙棕的连帽马甲,灰色休闲短裤,左腿橙色短袜右腿黑色过膝长袜。
妮可一路上在念叨水电费。
她念叨的是这家档案库的空调太冷——她说她这个月已经交了三次超额的能耗费,这种地方还开这么冷的空调,钱都是从哪儿出的。
守夜人在第十一排架子前面停下。
他蹲下去,从最下面那一格抽出一个盒子。
盒子侧面贴着编号:YZ-MG-0001。
“这个编号。”妮可凑过来看了一眼,“YZ是雅努斯,MG是……”
“民岗。”铃说。
——铃答得比她快。
妮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铃的表情很正常,正看着那个盒子。
守夜人把盒子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一份卷宗。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那页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格子,没有表格,没有印字。
只有在页脚的位置,印着一行很小的字:“本页须由档案维护受托方签章确认。”旁边一行,印着“档案编号 YZ-MG-0001”。
“这是空白的。”妮可说。
“嗯。”守夜人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枚随身章和一小盒印泥。他把章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后翻到那一页。
“你盖这个干什么。”妮可问。“维护作业。”“这页是空的。”“空的就是要盖的。”他说。
——章落下去的时候“啪”了一声,在这么静的走廊里很清楚。
妮可站在旁边看了一眼。
那个印是圆的,中央是档案库的标志,外圈是编号和日期。
盖得很正。
“章挺正规的。”她说。
“嗯。”守夜人把卷宗放回盒子,把盒子推回架子上,“你以后也有。”“我有什么。”“你自己的盒子。”他说,“编号已经排好了。兔-01。”——妮可的笑在脸上顿了顿,然后她又笑起来。
“你别吓我啊守夜人先生。”她说。
——她笑得挺自然。
因为她确实觉得他在开玩笑:她这个月的水电费还没交,她连下个月的房租在哪儿都不知道,她凭什么会有一个装在铁架子上的盒子。
铃一直站在旁边。
她从头到尾看着那个盒子被推回去。
她数了一下那一排。
从第十一排往后数,一共十一个盒子。
第一个是 YZ-MG-0001。
最后一个是空的盒位,前面挡着一块纸板,纸板上没写字。
出了档案库,三个人在门口的台阶上站着。
外面是晴天。
“你今天带我来。”妮可说,“就为了盖个章。”
,“嗯。”
,“你给我一百块我都不来。”
——她说完就自己下台阶走了。
今天是周几她记不清,但她记得下午六分街有个单子要收尾款,她得赶回去。
铃没走。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守夜人。
“你刚才盖的那个。”她说。“嗯。”
“朱鸢是谁。”
——守夜人转过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不知道。”铃说,“我刚才看见的。”
她只瞟了一眼,但她看清了。
那三个字是“朱鸢”。
现在她想不起那三个字的样子了。
她只记得自己看见过。
“她是个治安官。”守夜人说。
“哪个治安官。”
,“你去看看。”他说,“雅努斯区分局,三层东头。”
下午两点五十,铃到了雅努斯区治安局分局。她在门口登记了名字,说要找朱组长。前台翻了三遍值班表。第一遍她翻得很快,第二遍她专门去看了组长那一栏,第三遍她把整张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好意思。”前台抬起头,很客气:“我们这儿没有姓朱的组长。”“刑侦特勤组组长。”,“刑侦特勤组的组长是……”前台用手指点在表上,“值班编号07。”,“07是谁。”,“就是组长啊。”她说,“我们这儿组长是编号制的,不写名字。”——她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一直是这样。”铃站在前台前面。
她看着那张值班表。
表上第一行是“07”,后面的名字栏是一个空格。
那个空格不是漏印。
那个空格的宽度、下划线的长度,跟其他每一行都一样。
表是完整的。
“我可以上去看看吗。”铃说。
“你找谁。”
,“找07。”
,“行。”前台说,“三层东头。”
三层东头那间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窗台上摆着四盆番茄。番茄长得不好,叶子边缘发黄,靠左边那两片的边角上有豁口。桌子前面坐着一个人。深黑色的高马尾,发间杂着几缕橙红挑染,头戴一副手铐造型的发箍。蓝色短款警用夹克,绿蓝格纹领带打得一丝不乱,胸前印着PUBSEC的标识。深灰工装长裤,膝盖上黑色硬质护膝。她正在写东西,写得很慢,横平竖直。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左边一摞待归档,右边一摞已归档。铃站在门口。
“朱组长。”她说。
——那个人抬起头。她的表情很正常,甚至有点困惑。
“你找谁。”
,“找你。”
,“我是组员。”她说,“我姓——”——她停住了。
她的手抬起来,做了一个很自然的动作:往自己夹克左胸那块身份牌上摸。
摸到了。
但她的嘴还张着。
“我姓——”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遍说到一半,声音就没了。
“你姓什么。”铃说。
“……”,“我问你姓什么。”,“我知道你问了。”那个人说,“我在想。”——她想了很久。久到铃以为她不打算答了。
“我姓……”她说,然后低下头,去看自己那块身份牌。
牌子上印着PUBSEC,下面一行编号07。名字那一栏是空的。
“……我姓什么,不重要。”她说,“你找我做什么。”
——铃站在那儿。
“没事。”她说,“走错了。”
她转身走了三步。
“等一下。”那个人在后面叫她。
——铃停住。
“你是做什么的。”
,“开店的。”铃说,“录像店。”
,“哪家。”
,“六分街,Random Play。”
那个人点了点头。
她把这个信息收下了,就像收下任何一条来访记录。
她低头继续写她的报告。
铃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
她刚才看见了一件很清楚的事:那个人还坐在那儿,还在上班,还在写报告。
什么事都没变。
只是她不能说自己叫什么了。
“铃。”——身后有人叫她。
守夜人站在走廊那头。
铃转过身。
她本来有很多话要说:那个人怎么了、她为什么说不出来、这算不算犯法、你要干什么。
她把这几句在脑子里排了一下顺序。
结果她开口说的第一句是:“她叫什么。”
,“朱鸢。”守夜人说。
“那个字怎么写。”
,“朱,朱红的朱。鸢,纸鸢的鸢。”
——铃在心里过了一遍。她记住了。
“她本人还能写吗。”她说。
“能。”守夜人说,“她写的所有文件上都是空的。”
——他这句话说得很短。他说完之后铃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她发现“她写的所有文件上都是空的”这句话有多重:那个人每天要签多少份东西,每一份都要签名。
“你进去吧。”铃说。
守夜人看了她一眼。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已经在做了。”铃说,“我问了也没用。”
——她退到走廊的墙边站着,把口袋里的手插起来,靠住墙。
三点十分,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窗帘只拉了一半。
窗台那四盆番茄在午后的光里立着。
朱鸢坐在椅子上。
她刚才已经站起来了,现在又坐回去了。
“你今天来做什么。”她说。
“终评。”守夜人从包里取出一份流程表,“警民融合岗的最后一个阶段。”
,“我不认识这个名字。”
,“编号YZ-MG-0001。”
——朱鸢没有翻流程表。她做的是另一件事:她从桌上右边那摞里,把最底下那一份抽出来,放在桌上。YZ-MG-0001。她自己去拿的。
“这一份我看过。”她说。
“嗯。”
,“第五问是‘你是否同意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执行’。”
,“是。”
,“我签的时候核过格式。”她说,“核了三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做了七年治安官,她经手的所有文件都要核格式。
“今天做哪一项。”她说。
“坐姿终评。”
——守夜人走到办公桌前,把椅子转了个方向,坐下。朱鸢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很自然地做了一件事:她把蓝色警用夹克的扣子解开,脱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中间没有一个停顿。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看流程表。两个人上一次在这间办公室里,她脱那件夹克的时候是问过的。她走到他面前,侧过身,坐到了他腿上。她坐上去的时候全身都是紧的。脊椎是直的,两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肩膀收着。
守夜人的左手落在她的后腰上。
“你的腰是紧的。”他说。“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今天不知道我自己是谁。”朱鸢说。
——她说这句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平。
她看着前面那面墙。
墙上贴着分局的组织架构图,第一排左边第三个位置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蓝夹克的女治安官。
她看着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我。”她说。
“嗯。”,“照片下面有名字吗。”,“没有。”——她早就知道了。她今天上午刚看过那张图,看了三遍。他手上的动作开始了。他的手从她后腰往下走,走到腰侧,从衬衫下摆探进去。朱鸢的身体没有动,她只是把视线的位置换了一下——从组织架构图换到窗台那四盆番茄上。他的手指在往上走,走过肋骨。她的呼吸变了。从每分钟十六次变成十九次。这一点她自己知道,因为她对自己身体的每一个数字都很清楚。
“嗯❤️。”那一声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还看着番茄。
她出来之后没有咬唇,也没有别过脸。
她只是把坐姿调整了一下——把重心往后靠了半寸。
靠下去之后她的背贴上他的胸口。
她这个动作是做得很自然的:她不是靠上去的,她是“坐正了”。
“你今天没有说不必。”守夜人说。“说什么。”
,“前面几个人,都会说一句。”
——朱鸢沉默了两秒。
“我说不出来。”她说,“我说‘不必’的时候,一般是在拒绝一件我看得出来的事。现在我看不出来。”
她停了半秒,“我不知道我在配合什么。”——这就是她今天的状态。
她不是被说服了,也不是麻木了。
她是失去了参照物:她说不清自己在做什么,因为她连自己是谁都写不出来。
他的手往下走,走到裙腰,从裙腰探进去,往下一路到最前面那道缝。
她的两条腿并了一下,然后又分开了。
三分钟后他让她换了个位置。
他站起来,把她按在办公桌上坐着,自己站在她前面。
然后他解开皮带,把肉棒扶出来。
朱鸢看着肉棒。
她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两只手撑在身后,上身往后仰,把两条腿抬起来盘住他的腰。
这个动作是她自己做的。
她没有问,也没有等他说。
她做完之后,两只手重新收回来,撑在桌面上。
他扶着根部,送进去。
进去的时候她那里面是湿的。
这一点她自己知道。
她今天从坐下开始就在慢慢渗,渗得很慢,但一直在渗。
他推到底的时候阻力是均匀的,穴口那一圈软肉让得很顺。
“噗啾❤️……咕啾❤️❤️……噗啾❤️……”水声在这间办公室里很清楚。
办公桌是实木的,桌面压着一层玻璃,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照片和一张值班表。
他开始动。
朱鸢仰躺在桌面上,上身撑着,腿盘着他。
她这个姿势下小腹收得很紧,那条衬衫的下摆垂在桌沿外面,随着动作一下、一下晃。
她的两只手在桌面上撑着,手指张开了。
她撑的位置正好压在左边那摞待归档的卷宗上——那摞卷宗被她撑得往边上滑,最上面一份掉在了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下。
——她的第一反应是去捡。她的手往地上伸了一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因为她的重心撑不住。
“那份掉了。”她说。
“嗯。”,“是待归档的。”,“我知道。”,“待归档的不能落地。”朱鸢说,“地上的东西要重新核一遍才归档。”——她在被操的时候在讲归档规程。她说得很认真,语速跟平时一样。守夜人没有回答。他把她盘在他腰上的两条腿往上抬了抬。这个角度一变,他肉棒顶的位置就更靠前。朱鸢的整个背弓了一下,撑在桌面上的手指收紧了。
“嗯❤️❤️——”那一声比刚才长。
她的下颌抬起来了,脖子上那条红色的血管在皮肤底下一跳一跳。
她没有再去管地上那份卷宗。
第十四分钟,她的两条腿开始抖。
盘在他腰上的姿势撑不了多久。
她的膝盖在大腿外侧慢慢往下滑,滑到一半她又用力收回去。
这个动作她做了三次:滑下去,收回来,滑下去,收回来。
她穿的是黑色警用战术靴,靴子还穿在脚上。
靴跟在半空晃。
守夜人看见了。
“你可以放下来。”他说。
“不用。”,“你在撑。”,“撑得住。”朱鸢说,“我做治安官第一年,站过一个通宵。”——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天花板的。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管,一根坏了,另一根在闪。她看着那根闪的灯管,一下,一下。
“你叫什么。”守夜人问。
——她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今天想了很久了。
从上午到现在,她试过很多次。
她知道自己是朱鸢,她记得“朱”字怎么写,记得“鸢”字怎么写——她甚至在心里默写过一遍,一笔一画。
她张开嘴。
“我——”没有声音。
那个字到了喉咙那儿就散了。
不是忘了,是那个位置像是被人用橡皮擦过:她脑子里有那个字的形状,但她的嘴和那个形状之间断开了。
她试了第二次。
第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她闭上了嘴。
“嗯❤️。”她说。
——就这两个字里带了一个音。那是她今天唯一一次用这种声音说话。守夜人看着她的脸。他在记录本上写了一笔。
“第三项,走廊。”他说。
朱鸢从桌上下来。
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扶住桌沿。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份卷宗,弯腰把它捡起来,拍了拍边角,放回左边那摞的最上面。
她做这一整套用了大概十秒,动作跟平时一样有条不紊。
她穿上夹克,扣好扣子;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把领带重新拉紧,拉到领口最上面那一颗。
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
走廊很长,灯是白的。
这个时间点走廊上有人:有人抱着一摞卷宗从东头过来,有人在自动贩卖机前面买咖啡。
守夜人让她靠到走廊那面墙上。
她靠上去了。
两只手贴在墙上,姿势像面对搜查。
他站在她侧面,抬起她近侧的那条腿,架在自己腰上。
走廊上有人在走。
第一个是抱卷宗的。
他走到离他们两米的地方侧了一下身,给他们让出了空间。
他说了一句“借过”,是从后面过去的。
第二个是一个年轻女警。
她走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把眼睛移开了,脚步没停。
四个人从她身边走过去。
他们都侧身让路。
他们都知道这条走廊上站着组长。
他们每天都在走廊上跟组长点头打招呼。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也没有一个人觉得需要停下来。
“07。”有人从走廊那头喊了一声。
——这是在叫她。朱鸢的整个身体绷紧了。
“到。”她说。
——她答了。
她答得很干脆,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
那个“到”字出去的时候,他正好往里顶了一下。
那个字没有破。
喊她的那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去了,没有往这边看第二眼。
他叫的是“07”。
他自己大概也没有注意到,他今天叫的是编号,不是名字。
朱鸢把额头压在了墙上。
她刚才答“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为什么要答”。
这个念头转了半圈,然后被她自己按下去了。
因为她答得对:她是07,07就是她。
同一天下午,新艾利都全市的门户系统做了一次例行更新。
这种更新每个月都有,内容一般是营业登记、社保变更、地址迁移。
这次的内容是一条《都市人口档案自治管理条例·补充条目》,编号排在去年年底那一版后面。
补充条目一共三条。
【第一条】本市各级机构的从业人员,须纳入档案统一管理。
【第二条】档案编号作为唯一有效身份凭据,用于考勤、结算、出入登记。
【第三条】名字的使用由各单位自行确定,不影响编号效力。
——第三条的意思是:从今往后,各单位不需要再用名字。
这一条没有引起任何讨论。
因为它说的是“不影响编号效力”,也就是说,用不用名字都行。
既然都行,那就不用。
同一天下午五点,六分街的公告栏上贴出来一张新公告。
《六分街商业自治条例·补充条例(第七次修订)》。内容跟市里那三条对得上,最后附了一张表。表的抬头是:《六分街从业人员编号表》。
一共十一行。
第一行“兔-01”,第二行“零-02”,第三行“咪咪-03”。
后面几行铃认识其中的几个:第五行是青衣,第七行是星见雅,第八行是月城柳,第九、十、十一行是妄想天使的三个人。
第四行的名字栏是空的。
铃站在公告栏前面数了两遍。
一共十一行。
她从第一行看到了最后一行。
没有她。
公告贴出来的时候是早上八点。
卖报的老头推着板车从公告栏前面过。
他看了一眼,推着车走了。
便利店的店员看了一眼,回去继续理货。
遛狗的中年女人看了一眼,牵着狗走了。
没有人讨论,没有人拍照,没有人打电话。
到了中午,公告下面已经贴了第二张纸:“六分街编号考勤点Random Play录像店。”——那张纸上有管委会的章。
下午一点,铃在店里开卷帘门的时候,看见柜台上多了一台打卡机。
她确定自己没装过这台机器。
她昨天晚上关店的时候柜台上只有账本、两摞收据和一杯凉咖啡。
她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台打卡机看了很久。
那台打卡机是老式的,要插卡。
机器侧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印着编号规则。
机器的屏幕是黑的。
背面的螺丝是新的。
下午两点开始,有人来打卡。
第一个是妮可。
她穿的是那身标准作业服——黑色,料子很薄,短款开襟,三条系带,那条从中间开缝的短裙。
她把它当成正经工服穿了:洗过了,叠得很整齐,穿得也挺括。
脖子上挂着那块牌子。
“小老板娘。”她一进门就喊,“今天开始按编号考勤了,你这儿是打卡点吧。”
铃愣了一下。
“什么打卡点。”“公告上写的呀。”妮可把牌子转过来给她看,“Random Play 录像店,六分街编号考勤点。”铃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店的门口。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铜牌,比手掌小一圈,上面刻着“六分街编号考勤点”。她每天都从那块牌子前面走过。她扫地的时候会把它下面的灰扫掉。第二个是安比。白色露脐吊带,黑绿拼色机能马甲,黑色百褶短裙,那副大耳机挂在脖子上。她的牌子挂在马甲的口袋外面。打卡的时候她的手很稳,“滴”了一声。
她又奈是第三个。
她的牌子挂在那个金色猫铃铛旁边,两个挂件挤在一起。
她打卡的时候跳了一下,“咪咪-03。”滴。
第五个是青衣。
铃问她:“你们分局的考勤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青衣说:“跨系统统一了。”她说得很自然,“上月开始的。”
第七个是星见雅。
她穿着那件青绿色羽织,腰上没有刀。
她站在打卡机前面,把牌子放上去。
铃看了她一眼。
铃记得这个人——她记得这个人以前腰上挂着一把刀。
——但她想不起来那把刀是什么样子的了。
第八个是月城柳。
她打卡的时候顺手把打卡机上的一张翘起来的标签按平了。
最后来的是妄想天使的三个人。
她们是坐车来的,南宫羽走在最前面,她头顶那枚青绿色的星形光环还在转。
打完卡,十几个人站在录像店门口那条街上。
天气很好,太阳晒着。
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流程。”守夜人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编号打卡后须完成当日流程。”他把花名册摊开在柜台上。
十一行。
铃从柜台后面看过去,能看见那本册子的版式:左边窄窄一栏是编号,右边宽的一栏是名字。
前面三行填得很满,后面几行的名字也都在,只有第四行右边那一格是空的。
“按编号顺序。兔-01。”
妮可走上前。
她做了一件事:她把脖子上那块牌子摘下来,放在柜台上,摆正,然后才走到店门口那块空地上。
那块空地是六分街中段那一片低下去的水泥地,以前是个卸货口。
她跪下去的位置,正是一个多月前第一天摆折叠桌的那块地方。
她跪趴下去。
她跪的姿势很熟练了。
膝盖先着地,然后手撑下去,腰塌下来。
那身标准作业服的下装是一条开缝的短裙,两片裙布随着她跪下去往两边铺开,中间那条顺着胯缝劈开的黑缝正对着街。
她的肩膀是绷着的。
铃从柜台后面看得很清楚:妮可的肩胛骨在衣服下面顶起来两块,那是她全身唯一没放松的地方。
她这个人在六分街混了六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但她跪下去的时候,背还是绷着。
街上有行人。
一个推着板车的老头从东头过来,车上摞着旧纸箱。
他从那块空地边上过去,绕了半步,因为空地上跪着人。
一个遛狗的中年女人牵着狗从对面走过来。
狗在那块空地边上闻了闻,被她拉走了。
一个骑电动车的从他俩中间穿过去,按了一下喇叭。
一个下班回家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超市的袋子。
他走到那块空地前面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他看了一眼。
看了大概一秒。
然后他绕开那两米宽的空地,继续往前走,走到便利店门口拐进去了。
所有人都在走路。
没有一个人停。
“零-02。”安比走过去。
她走过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没喝完的豆浆。
她把豆浆插回马甲的口袋里,然后跪在妮可旁边。
她跪得很标准:双手撑地,膝盖分开与肩同宽,背是一条直线。
她那副大耳机一直挂在脖子上,从头到尾没有摘。
她左大腿上那两条并排的皮带腿环扣在作业服外面,在早上十点的光里闪着金属的光。
安比跪好之后,做了一个别人没做的动作:她把膝盖下的位置挪了一下,避开了地上一块凸起的水泥。
“咪咪-03。”又奈跪下去的时候,两条猫尾翘在身后甩了甩。
她跪的位置是安比右边。她跪下去之后仰起头,鼻子往上嗅了两下。
“守夜人先生。”“嗯。”“我能吃个罐头吗。”“可以。”——她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青花鱼罐头。
她跪在那儿,用指甲把罐头的拉环抠开,“啪”的一声。
然后她低下头,就着跪的姿势吃起来。
她吃得很专心。
罐头盒在她手里,叉子是她自己带的一把小塑料叉。
她吃了大概一分钟,吃完把罐头盒捏扁,塞回口袋,然后在作业服的裙摆上擦了擦手。
三个人并排跪在录像店门口。
——她们面前是货架。
货架第三排最里面那一格,是那排没有标签的黑色带子。
从店外面跪着的位置看过去,正好能看见那一格的下沿。
铃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切。
她做了一件事:她低头看了看柜台上那本花名册。
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十一行。
她数了一遍。
然后她又数了一遍。
她数的是第四行。
第四行的名字栏是空的,编号04。
——她把视线从第四行往上挪了一行,又往下挪了一行。
03和05都填着名字。
中间那一格是空的,那一格的宽度、对齐、字号,跟别行一模一样。
“04。”守夜人叫了一声。
——没有人上前。
柜台上那本花名册摊开着,他站在柜台后面,等了两秒。
然后他翻了一页。
铃看着那个空过去的号。
她想了一下“04是谁”,想了大概两秒,然后把这件事放下了。
十一个人,一个一个跪在店门口那块空地上。
铃站在柜台后面,能看见她们的背。
十一个背,从右往左排开,铺在那片低下去的水泥地上。
她把她们看了一遍。
最右边一排是狡兔屋的三个人:妮可那件作业服的后背被汗浸了一小块,安比的直线没有一丝弯,又奈的两条猫尾翘在身后,尾巴尖在一个很小幅度里左右摆。
再往左是青衣。
她跪的姿势很奇怪——她跪得很正,正到不像活人。
她的体态是设定出来的,膝盖弯曲的度数、手肘撑开的角度,跟说明书上的配图一样。
再往左是星见雅和月城柳。
星见雅跪的是正坐。
她的上身直,臀后坐,两条小腿与地面贴平。
这个姿势她从小跪到大,她跪下去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那件青绿色羽织的后摆铺在地上。
月城柳跪在她左边。
她跪下去之前先做了一件事——她把那块地上一小块碎玻璃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她才跪。
最左边是妄想天使的三个人。
南宫羽跪的姿势是软的,整个人趴着;千夏跪在中间,两只手撑着地,头低着;爱芮在最左边,那对白色天使翅膀半开着,在地上投出一片影子。
十一个人。
铃从右往左数了一遍,又从左往右数了一遍。
两遍都是十一个。
街上的行人还在走。
——卖水果的摊主在给一个老太太称豆角。
修车铺的老周蹲在门口抽水烟。
便利店在放音乐,换了一首。
有个小孩骑着滑板车从街东头一直滑到街西头,从这十一个人跪着的空地旁边滑过去,一次都没有停。
这是六分街最热闹的时候。
上午十点,太阳晒着,地上还有夜里的潮气蒸起来。
十一个人跪在那儿。
整条街在她们面前正常运转。
铃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账本上。
她拿起笔,翻开最后一页。
她写的是:“二十、今天六分街十一个编号。第四个是我不记得的。”
写完她看着这一行。
她划掉了“我不记得的”,改成“我没见过的”。
她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整行划掉,重新写:“二十、今天六分街十一个编号。全部正常。”——她把笔盖上。
外面,守夜人翻过花名册的一页。
“全部到位。”他说,“转入第二项。”
轮转。
守夜人坐到了柜台后面的椅子上——那是铃平时站的位置。
他坐下去的时候把椅子往后挪了两寸,因为那个位置的桌子底下有一个抽屉,抽屉的把手会硌腿。
这件事铃知道,因为那是她的椅子。
他把花名册摊在柜台上,一个一个叫号。
每个人走进店里,站到他面前,转一圈,然后跪下来。
他做的动作每次都是一样的:先量,再接触,最后在册子上记一个时间。
整个过程里店门一直开着。
外面的光斜着照进来,在柜台的玻璃面上铺出一条亮带,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这十一次,铃全部站在货架旁边看着。
第一个是妮可。
她进来的时候还在唠叨水电费。
“——我刚知道档案库那边的空调算在能耗费里,一个月两百多。”她把牌子拍在柜台上,“这种钱凭什么让我摊。我又没让他们开。”
守夜人翻开册子,在兔-01那一行后面写了一个时间。
“转一圈。”他说。
妮可转了一圈。
她那身作业服的开缝短裙在转身的时候扬起来,两片裙布一前一后地摆,中间那一条全露着。
他让她跪下来。
他用手掌量了她的腰,从后腰往下推到髋骨,然后往前。
整个过程大概四分钟。
妮可的嘴一直没停。
她在说水电费、说管委会、说上个月那个没结尾款的单子。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手正好在她身体里。
那句话断了一下。
她停了两秒,然后接着说完。
说完了她把嘴闭上了。
出去的时候她没说话。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铃,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脖子上的牌子摆正了一下。
第二个是安比。
她进来之后什么都没说。
她转了一圈,跪下。
她的姿势和在外面一样标准。
她跪下去的时候背是一条直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守夜人量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你昨天的数据记错了。”——守夜人的手迟疑了一下。
“哪里。”“零-02那一行。”安比说,“你记的时间是十一分钟。实际是十四分钟。”“你怎么知道。”“我数了。”她说。
——她数了。
她跪在店门口那块空地上,在被量的时候,自己在数。
数完之后她记住了那个数字,进来更正。
守夜人翻到那一行,把十一改成十四。
“谢谢。”他说。
“嗯。”安比说。
——她站起来,走出去。
出去的时候也是什么都没说。
第三个是又奈。
她进来的时候问了一句:“守夜人先生,那个罐头能再来一个吗。”“可以。”
——她就又蹲在柜台旁边吃了一个。
她吃的时候守夜人在量她,她就一边吃一边配合,吃到一半还自己把腰往下压了压,方便他够。
吃完她把罐头盒捏扁,塞回口袋。
“守夜人先生。”她说。
“嗯。”“我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觉得这条街变了。”
——守夜人抬起头看她。
“哪里变了。”“不知道。”又奈说,“就是觉得变了。但是说不上来哪里。”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歪着头想了两秒,然后摇摇头,站起来走了。
第四个是青衣。
她进门第一句话是:“校准记录要不要同步到分局。”“要。”“好。”
——她问的方式像在对接一项日常工作。
她说完之后自己转了一圈,跪下,把背上的热水舱往上抬了抬,免得硌着。
守夜人量她的时候,她在报数据。
“外壳温度37.1。内部恒定37.2。今日运行时长九小时四十分。”
——她报得很平。
她报的这些数字跟她在分局内网日志里填的一模一样。
“记录。”守夜人说。
第五个是星见雅。
她进来之后站在柜台前面停了很久。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青绿色羽织和黑色的改良武士袴长裙。
腰上没有刀。
这是她这十一天里第一次在正式场合不带刀。
“守夜人。”她说。
“嗯。”“我今天没有带刀。”“嗯。”“我以后是不是也不会带了。”
——守夜人翻了一页花名册。
“规程里没写这一条。”他说,“带不带都行。”
星见雅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跪下了。
她跪的姿势和别人不一样:上身直,臀后坐,两条小腿与地面贴平。
那是正坐,她从小跪到大的姿势。
她跪下去之后,两只手放在大腿上,掌心朝下。
他量她的时候,她的背一直没弯。
从头到尾,她那个背是这十一个人里唯一一个没有被压弯的。
第六个月城柳在她后面进来。
她进门第一句话是:“今天的流程,我做了一份记录模板,你要不要用。”“用。”
——她把自己打印的那份模板递了过去。
表头、字段、备注栏,一应俱全。
表格的右下角还加了页码。
守夜人接过来看了一眼。
“格距不对。”月城柳说,“你原来那本的行高是八毫米,我做的是七毫米。你如果要统一,我可以重新打。”“不用。”守夜人说,“用你的。”
——月城柳点了下头,转了一圈,跪下了。
她跪下去的时候,先把自己那块黑色武士肩甲的位置调正了一下,让青绿色的飘带垂在裙子外面,不压着。
“用。”——她把自己打印的那份模板递了过去。
表头、字段、备注栏,一应俱全。
最后一轮是妄想天使。
守夜人把椅子搬到了街心——就在六分街中段那块油渍空地上。
那块地以前是个卸货口,水泥面比路面低一点。
三个人走过去。
她头顶那枚青绿色的光环还是转着。
三个人并排站好。
守夜人坐在椅子上,把花名册摊在膝盖上。
“营业范围。”他说,“三人同场。”
南宫羽先过去。
她走过去的时候回过头,对千夏说了一句:“夏天,别看。”
然后是千夏。
她走过去的时候腿是软的,走到一半差点绊倒,爱芮伸手扶了她一下。
最后是爱芮。
她走过去之前,把那个绿色机械音箱放在地上,摆正。
整个过程里,街上有行人,有车,有卖报的老头,有便利店在放音乐。
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经过,减速看了一眼,然后加速走了。
他的箱子里装着两份快凉的饭。
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街尾了。
整条街是橘色的。
守夜人合上花名册,站起来。
“今日考勤完成。”他说,“十一个编号,全部合格。”
他把花名册夹在胳膊下面,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录像店门口。
那台打卡机还亮着绿光。
“花名册。”他说,“归档。”
铃把柜台抽屉打开,把花名册放进去。
抽屉里已经有一沓东西了:几个信封、几张照片、一叠租赁记录。
守夜人站在柜台前面,看了她两秒。
“小铃。”,“嗯。”,“你数过货架上那排带子吗。”,“数过。”,“多少盘。”——铃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柜台。
守夜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了出去。
风铃响了一声。
那天晚上,六分街公告栏上那张《六分街从业人员编号表》被换成了新的一版。
新的一版上,第四行的名字栏终于填上了。
填的是——守夜人。
编号04。
没有人知道是谁填的。
那天晚上录像店的账本上,多了两行。
第一行是:“二十、今天六分街十一个编号。第四个是我不记得的。”
她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然后把“我不记得的”划掉,改成“我没见过的”。
改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把整行划掉,重新写:“二十、今天六分街十一个编号。全部正常。”写完之后她合上账本。
就在那一秒,店里那台老电视自己亮了。
屏幕上是一段很旧的广告。
画质很糊,边角有雪花。
是Random Play录像店的广告:镜头从门外推进去,扫过货架,最后停在柜台上。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笑着朝镜头招手。
铃看了一会儿。
——她认识那个柜台。
她认识柜台上摆的那些东西:那台复印机、那杯咖啡、那本账本。
她认识那个门脸,那把伞桶,那台老空调。
她不认识那张脸。
她把电视关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录像店。
外面在下雨。
六分街的霓虹灯牌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淌成一片橙色的水。
铃在柜台后面整理租赁记录。
抽屉里那沓东西又厚了一层。
风铃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守夜人。
——他没穿风衣。
这是这五章里第一次,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金属环,光面的,颜色很深。
他走到柜台前面,把一本很旧的册子放在台面上。
“小铃。”他说,“帮我看个东西。”
铃把册子翻开。
册子里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旧艾利都废墟拍的,灰蒙蒙的,后面的楼塌了一半,地上全是碎砖。
照片上有两个人。
左边那个穿着一件深灰的风衣,手插在口袋里,脸是清楚的。
右边那个位置——是空的。
不是被裁掉的,不是被涂掉的。
那个位置从头到尾就是背景:背景上的废墟、砖块、光,都是连续的。
就像那儿本来就是空地一样。
只有地上有一道很淡的影子,比别处深一点。
守夜人指着那个空位。
“这个地方。”他说,“是不是应该站个人。”
铃看着那张照片。她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问我。”,“因为这是你的店。”守夜人说,“你的店,你的招牌,你的册子。”——他把册子往后翻了几页。
上面是他的字。
第一页:“我住在——”,后面划掉了。
第二页:“早餐,忘”。
第三页:“旧住址,忘”。
第四页:“旧住址,第二次”。
第五页:“树,记得。街名,忘”。
第六页:“家人,不确定”。
第七页:“照片上两个人。另一个,忘”。
第八页被撕掉了,撕口不齐。
第九页:“姓,忘”。
第十页:“名字的写法,忘”。
再往后还有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个字:“我”。
铃把册子合上了。
“守夜人先生。”她说。
“嗯。”,“你今天来做什么。”
——他把册子拿回来,抱在怀里。他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货架第三排那排黑带子。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五章以来,他第一次说“我不知道”。
他在柜台前面站了大概五分钟。雨在外面下,打在卷帘门上,声音很密。然后他开口了。
“我好像该归档了。”
铃站起来。
“什么。”“第四行。”他说,“花名册第四行,名字栏填的是我。编号04。”他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柜台上。
抬头是《都市人口档案·维护作业申请书》。
申请人签名那一栏——是空白的。
受托方那一栏,也是空白的。
“这个谁签。”铃问。
“没规定。”守夜人说,“条例里没写受托方不能是自己。”——他给自己准备了一份申请书。他准备把自己也改掉。铃看着那份文件。
“你不能签。”她说。
“为什么。”,“因为……”铃说,“因为你签了,就没人记得你做过什么了。”
守夜人看着她。
“对。”他说,“本来就不该有人记得。”
他把笔从柜台上拿起来,拧开笔帽。
他的手很稳。
铃伸手,把那份文件按住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柜台,谁也没动。
外面的雨下大了。
风铃响了一下,又停了。
“小铃。”守夜人说,“你不想让我签,可以。条件是——”
他指了指那本花名册。
“——你要替我记得。”
铃站在柜台后面。
“我一直在记。”她说,“我记了二十行。”
,“那不够。”守夜人说,“你要用别的方式记。”
他没有拿开她按在文件上的手。
他做的是:他伸手,把她的手从文件上拿开,放在柜台上。
他的手很凉。
他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转过去。”他说。
铃转过身,面对着柜台,背对着他。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米白拼橙棕的连帽马甲,里面是黑色长袖高领打底衫。
他从她马甲的边缘探进去。
他的手隔着一层布,按在她的侧腰上。
跟他头一回在这家店里按的位置一样,也是侧腰。
“你记住,”他在她耳边说,“这不是流程。”
,“那是什么。”,“是归档。”他说,“归到你这里。”
外面的雨点打在卷帘门上,声音很密。
他没有立刻继续。
他的手在她侧腰上停着,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下一步。
他的手从她打底衫的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往上走。
他走得很慢,跟他在别处做的不一样:别处他是测量式的,一段一段地走;这一次他走得很连贯,从腰走到肋骨,从肋骨走到胸口的下沿,停在那儿。
铃的两只手撑在柜台上。
柜台是木头的,上面压着一层玻璃,玻璃是凉的。
他的手掌覆在她胸口的那一片上,隔着一层黑色的布。他的手指动了一下。铃的呼吸断了一拍。
“嗯❤️。”——那一声很短。
她出来之后自己愣了一下:她平时说话是有调的,那一声没有调。
“你不用出声。”守夜人说。
“我没打算出声❤️。”——她说完这句自己抿了下嘴。他的手从她胸口往下,走到她的短裤腰上,把松紧带往下褪了一截。她里面穿的是普通的棉质内裤。他的手指从内裤边缘探进去,往下走,走到那道缝上。铃的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撑在玻璃上的手指收拢了。他的指腹沿着阴唇缝上下滑了两趟。滑到最上面的时候停住,用指腹压着那个点转圈。他转得不快,很匀。
铃的两条腿并了一下,然后又分开了。
分开之后她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她看见自己的脚,看见左腿那只橙色的短袜。
她平时站柜台的时候,两只脚是分开的。
现在她也是分开的。
“你的腿在抖。”守夜人说。
“没有。”,“有。”,“那是站久了❤️。”——她这句话说完自己也知道不成立:她今天下午在柜台后面站了不到两个钟头,其中有一个钟头她在坐着记账。他没有反驳。他把手指往里进了一点。一个指节。铃的两只手在玻璃上收了一下。她的十根手指都张开了,按在那层凉玻璃上,指腹被压得发白。他停在那儿不动。他做的是:他把那一个指节留在里面,停着,什么都不做。
“等你。”,“等什么。”,“等你说话。”
——铃站在柜台前面,背对着他。她两只手撑着柜台,两条腿并着,中间留着一个指节。外面的雨打在卷帘门上,一下一下。那台老空调在嗡嗡响。她数了一下:从她站到这儿到现在,雨声大概响了四十下。
“你。”她说。
“嗯。”,“你动一下❤️。”
——那三个字出去的时候,最后一个字是往上飘的。她说完之后把额头压在了柜台的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凉气从额头往里钻。
“你说什么。”守夜人问。
“我说你动一下。”,“这是流程里的话吗。”,“不是。”,“那你为什么要说。”
——铃没有回答。她的额头压在玻璃上,压了两秒,然后抬起来。
“因为不说你不懂。”她说。
他把手指抽出去,然后往里送了第二根。
这一次他动得快了一点。
两根手指在她里面沿着那道内壁往前走,走到一个位置的时候往上勾了一下。
铃的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
她的两手撑不住,一只手下意识地往旁边伸,抓住了收银台边缘的木棱。
“唔❤️❤️——”那一声比刚才长了两倍。
她出来之后立刻咬住了下唇。
她咬得很用力,嘴唇内侧尝到一点铁锈味。
她这个人平时不咬嘴唇。
她很少把话咽回去。
现在她咬着嘴,把后面那一声咽回去了。
他两根手指在里面转,转得不快。
他没进到最深,一直在靠外那一段走。
——那一段是最要命的一段。
铃自己知道,因为她自己摸过。
她以前晚上一个人在店里的时候自己摸过两次,都只摸到靠外那一点就停了,因为她不知道再往里该怎么办。
现在他知道。
第七分钟,她做了一件事:她把抓着收银台的那只手松开,伸到柜台旁边的架子上,把那本账本拖了过来。
她把账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然后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握在手里。
“你干什么。”守夜人问。
“记账。”——她左手撑着柜台,右手拿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她的手腕在抖。她写了第一个字。“今”。
那个字的横写得歪,最后一笔拖出去一截。她看了一眼,用笔把那道横描了一遍,描完那个字更歪了。她接着往下写。
“写不了了。”她说。
“那你放下。”,“我不放❤️。”
——她把笔重新握紧,把纸翻过去,翻到新的一页,从头写。
她写的是:“二十二、今天下雨。”写完这一行,她把笔放下了。
她放下笔的时候,手指是松开的。那支笔从她手里掉到柜台上,“嗒”了一声,滚了两圈,停在玻璃的边缘。
她两只手都撑回柜台上。
“写完了。”她说。
“写的什么。”“写今天下雨。”
“还有呢。”
——铃没有回答。她本来要写的是别的东西。她想写“今天有一个人来店里,他要我替他记一件事”,她想写“他说这不是流程,是归档”。她甚至想写“我答应了”。但那些字她写不出来。不是不想写,是她的脑子在那个位置上只剩下一个很薄的印象,像水面上的一层油,一碰就散。所以她最后写下的只有“今天下雨”。
“到柜台上来。”他说。
铃转过身,看了一眼那本账本和那沓收据。
她把台面清空了,然后撑着手,坐上了柜台,再往后一躺。
柜台是木头的,很硬。
她的后背贴上去,那层玻璃硌着肩胛骨。
她深靛蓝色的短发散了,额前那个交叉刘海乱了,右边那枚橙色字母发夹歪到一边,挂在一缕头发上。
——她躺在那儿,能看见的天花板是店里那个旧吊顶:一块一块的矿棉板,靠门那一块有被水泡过的黄印。
吊顶中间挂着一盏灯,灯罩里积了一层灰,几只小虫子死在罩子里面。
守夜人站在柜台外面。
他们隔着一道台面。
他把她的短裤和内裤一起褪到膝盖。
她的两条腿垂在台沿外面,腿很白——是那种常年待在店里的白。
左腿那只橙色短袜和右腿那只黑色过膝长袜在灯下颜色分得很开,中间那一截皮肤悬在两者之间。
他把她的两条腿分开了。
——她分开的时候没有抵抗。
她只是把两只手从台面上抬起来,抓住柜台两侧的木板边。
他扶着根部,把肉棒抵在穴口上。
进去的那一下铃的两只手抓紧了木板。
她那里面是紧的,也是湿的。
他推的时候前一半阻力是满的,穴口那一圈软肉被撑开,一点点往里让。
推到最里面的时候,她的小腹往里抽了一下。
“唔❤️——”那一声出来的时候她的下颌抬起来了。
那枚歪掉的眼发夹在动作里彻底滑下来,掉在台面上,“嗒”了一声。他开始动。
“噗啾❤️……噗啾❤️❤️……咕啾❤️……”——声音在这间店里出不去:卷帘门是拉着的,外面的雨声盖住了一半。
两种声音混在一起,一种是闷的,一种是湿的。
仰躺的姿势让她躺着的那一段腰整个露在外面。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黑色高领打底衫和米白拼橙棕的连帽马甲,马甲早就在刚才被褪到一边挂着;打底衫的下摆被她自己卷到了肋骨。
她露出来的那一段腰上,有一层很薄的汗,在顶灯光里亮着。
——她的呼吸开始乱。
这是她今天唯一一件控制不住的事。
她平时说话是有节奏的,句子的长短、停顿的位置,全是她自己在调理。
现在那个节奏散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
咬得很用力。
第十二分钟,她做了一件事:她把右手从木板上抬起来,伸到旁边的架子上,摸到了那本账本。
她把账本拖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守夜人看见了。
“你又干什么。”他问。
“记账。”铃说。
她躺在柜台上,两条腿分着,一边被顶着,一边在那页空白上写字。
“今天的日期。”她说,“二十一号。”——她写。
她写的字跟平时不一样:笔画抖,第一个字的横歪了。
她写完看了一眼,用笔把那一个字描了一遍。
“写什么。”他问。
“写今天的事。”
,“什么事。”——铃卡了一下。笔尖停在纸上。
“写不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写哪个字。”她说,“我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我不记得今天上午我在干什么。我记不住。”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肉棒正好顶到底。她的字彻底写歪了。她把笔放下了。
“那你写什么。”守夜人问。
铃躺在台面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她写的是:“二十一、今天店里来过客人。”——写完了,她把笔和账本一起推到旁边的架子上。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把右手放回台沿上。
“写完了。”她说。
守夜人看着她。
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继续。
第二十分钟,铃的两条腿撑不住了,从台沿上滑下去,脚跟着地。
她的左腿橙色短袜蹭在柜台侧面的木板上,蹭出了一道浅印。
她一直没有叫。
除了最开始的“唔❤️——”,后面她一声都没出。
她只是把两只手重新抓紧台沿。
他没有让她说完。
他也没有再问她任何问题。
最后那几分钟里,这间店里只有雨声、水声、和木头承受重量时的那种轻的响。
然后他扶着根部,把肉棒抵在她穴口上。
——他进去的时候铃的两只手抓住了台沿。她那里面是紧的,也是湿的。他推到底的那一瞬间,她的小腹往里抽了一下。
“唔❤️——”这一声比刚才长。
它出来的时候她的下颌抬起来了。
她那只歪掉的眼发夹在动作里彻底滑下来,掉在台面上,“嗒”了一声。
他开始动。
“噗啾❤️……噗啾❤️❤️……咕啾❤️……”——声音在这间店里出不去:卷帘门是拉着的,外面的雨声盖住了一半。
两种声音混在一起,一种是闷的,一种是湿的。
铃躺在柜台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旧灯,罩子里积了一层灰,几只小虫子死在里面。
她的呼吸开始乱。
这是她今天唯一一件控制不住的事。
现在那个节奏散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
咬得很用力。
第十二分钟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她把右手从台沿上抬起来,伸到柜台旁边的架子上,摸到了那本账本。
她把账本拖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守夜人看见了。
“你干什么。”他问。
“记账。”铃说。
——她手里拿着笔。
她躺在柜台上,两条腿分着,一边被顶着,一边在那页空白上写字。
“今天的日期。”她说,“二十一号。”——她写。
她写的字跟平时不一样:笔画抖,第一个字的横歪了。
她写完看了一眼,用笔把那一个字描了一遍。
“写什么。”他问。
“写今天的事。”
,“什么事。”——铃停住。笔尖停在纸上。
“写不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写哪个字。”她说,“我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我不记得今天上午我在干什么。我记不住。”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肉棒正好顶到底。她的字彻底写歪了。她把笔放下了。
“那你写什么。”守夜人问。
铃躺在台面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她写的是:“二十一、今天店里来过客人。”——写完了,她把笔和账本一起推到旁边的架子上。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把右手放回台沿上。
“写完了。”她说。
守夜人看着她。
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继续。
第二十分钟,铃的两条腿撑不住了,从台沿上滑下去,脚跟着地。
她的左腿橙色短袜蹭在柜台侧面的木板上,蹭出了一道浅印。
她一直没有叫。
除了最开始的“唔❤️——”,后面她一声都没出。
她只是把两只手重新抓紧台沿。
他没有让她说完。
他也没有再问她任何问题。
最后那几分钟里,这间店里只有雨声、水声、和木头承受重量时的那种轻的响。
“最后一项。”——他退出来,把她从台面上扶下来。
铃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柜台。
她把短裤和内裤提上来,把马甲理正,把打底衫的下摆拽平。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弯腰把掉在台面上的那个橙色字母发夹捡起来,重新别回右边头发上。
别好之后她站直了。
她站在柜台后面,那是她的位置。
守夜人把椅子拖到货架前面,坐下。
——铃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走过去,侧过身,坐到了他腿上。
她坐上去的时候全身都是紧的:脊椎是直的,两只手撑在自己膝盖上。
她这个姿势,跟妮可头一回坐的位置一模一样。
守夜人的手一直放在她的侧腰上,没有再往下。
“你自己说一句。”他说。
“说什么。”
,“说‘归档完成’。”
——铃坐在他腿上,看着面前那排带子。那排带子从货架最里面一直排到最外面,黑色的,没有标签。她今天数过三遍,三遍都是三十一盘。
“归档完成。”她说。
——就这四个字。
她说得很平。
守夜人松开了手。
铃从椅子上下来。
她走到柜台后面,把那份《维护作业申请书》拿起来。
她把它折好,放进抽屉,锁上。
“你锁着它,”他说,“也没用。我明天可以再填一份。”
,“那你就明天再填。”铃说,“我明天再锁。”
守夜人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一下——这是他五章以来第二次笑,很淡。
“小铃。”他说,“你比你哥有意思。”
——他说完这句话,愣住了。铃也愣住了。
“我哥?”铃说。
“Random Play。”守夜人说,“招牌下面写着两个名字。”
——铃转过头,看向门外。招牌挂在门上面,钉子歪了一颗,右下角比左上角低两指。招牌上的字她每天看。她看了三年。招牌上确实有两行字。上面一行是店名。下面一行是两个人的名字。她现在能看清那几个字。上面那一行,是“Random Play”。下面那一行,只有一个名字。
“铃”。
——剩下来的位置是空的。
不是被擦掉的,是那个位置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两个名字之间的间距、对齐、字号,全部都是正常的,只是少了一个。
铃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块招牌。
她看了很久。
“我没有哥。”她说。
——守夜人站在店里,没有接话。
他刚才顺口说出来的一句话,现在他自己也接不上了。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铃响了一声。
铃关店之前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把抽屉打开,把花名册翻到第四行。
名字栏上写着“守夜人”。
她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很小的字:“他姓什么。”写完她看了两秒,没有擦掉。
【第二件】她走到货架第三排,把最里面那盘带子抽出来。
她把它塞进那台老录像机,按下播放。
电视亮了。
画面是六分街,是白天,是她自己的店门口。
镜头是固定的,从街对面拍过来,角度很正。
画面里的时间是今天下午。
她看着画面里那些人——妮可、安比、又奈、青衣、星见雅、月城柳、南宫羽、爱芮、千夏,一个一个跪在那块空地上。
画面的最后一格停在一个男人身上。
他坐在街心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花名册。
铃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了停止,把带子取出来,放回原位。
她拿起标签笔,在带子的空白封皮上写了三个字:“已归还”。
写完她把笔盖上,上楼睡觉。
标签上多了另外三个字,不是她的笔迹:“已归档”。
同一天深夜,六分街西头。
守夜人回到住处。
他把衬衫脱了挂在门后。
他今天没有文件要整理——今天他一份文件都没有带回来。
他在桌边坐下。
桌上那本册子摊开着,最后一页是他今天写下的东西。
他翻到那一页,看见上面只有两个字:“我不知道。”——他今天写了三个字,然后又划掉了。
划掉的痕迹还在。
他把那枚金属环从左手无名指上摘下来,放在桌面上。
环是光面的。
内侧什么都没有。
他记得这上面本来是有字的。
这一点他很确定,因为他戴了很多年,他每天都会转它。
至于上面写的是什么,他早就想不起来了。
他坐在灯下看着那枚环,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环拿起来,套回无名指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戴上它。
他只是觉得,如果摘下来放在桌上,明天早上他就会忘了这是什么东西。
他拿起笔,在册子最后一页的下面写了一行:“今天没有忘新的事情。”写完他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说不清这句话是真话还是假话。
他今天确实没有发现自己忘掉什么新东西。
但他也没有想起任何旧的东西。
他把本子合上,把灯关了。
他把本子压在枕头下面,没有睡,一直躺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九点,Random Play 录像店。
她照常开门。
她把卷帘门拉到一半,把吸水垫摆正,绕过柜台开电脑。
她做这一整套的时候看了两眼门口那块招牌。
招牌还是老样子。
钉子歪着一颗,右下角比左上角低两指。
下面那两行字:店名,和一个名字。
她没有再去数那个空位。
她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昨天那一页上写着:“二十一、今天店里来过客人。”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第二十二行:“二十二、今天店里没有客人。”写完她顿了顿,然后在下面补了半句:“来过一个。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她把笔盖上,合上账本。
账本封皮的边缘有一道浅的划痕,弧形的,一头粗一头细,像一枚戒指的内圈。
她在这本账本上写过三年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