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徐来,吹散了院落中最后一丝残存的绿雾。苏雨柔跪伏在地,哭得双肩耸动,断断续续将所知之事吐露了个七七八八。原来她胞弟年幼,前些日子下山探亲时遭人掳走,对方送来一枚百蛊门的信物,逼她充作内应,将峰上的一举一动尽数报知。阴无极登山那夜,正是她暗中撤去了一处外围的预警禁制,才教那老鬼这般轻易地摸到了半山腰。
沈寒棠听罢,面上不见雷霆之怒,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宛如结了厚冰的深潭,越是平静,底下那股子寒意便越发教人胆颤。
她垂眸瞧着伏在脚边的苏雨柔,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入耳:“你胞弟之事,明日我会遣林婉下山走访一趟,查明真伪。若你所言非虚,我自会设法替你周旋。但自今日起,你不得离峰半步,所修功法暂且封存,起居皆由林婉看管监视。若再有一丝异心,便休怪我翻脸无情。”
苏雨柔如蒙大赦,连连叩首,额角磕在青石板上,磕出渗人的闷响,被林婉上前搀扶起来,半拖半劝地带下去安顿了。
庭院之中重归寂静,唯余枯枝在夜风中摇曳,发出簌簌的轻声。月色惨白,映着满地狼藉与那具渐渐僵冷的灰袍尸身,平添了几分萧瑟肃杀之气。
顾夜白负手立在一旁,望着沈寒棠淡薄的背影,忽而嗤笑出声:“仙子这般处置,未免太过心慈手软了些。这丫头吃里扒外,险些把你这整座素心峰都卖给了百蛊门。换作旁人,即便不取她性命,也得废去半身修为,以儆效尤。你倒好,轻描淡写几句话,便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沈寒棠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反问:“你若是我,又当如何?”
“我?”顾夜白抬手摸了摸下巴,笑得一派坦然,“若是我,方才审问完毕,便直接一掌拍碎了她的天灵盖,将尸首挂在峰口示众。也叫那百蛊门的人瞧清楚,敢来惹我的人,是个什么下场。”
“这便是邪魔外道之所以为邪魔外道。”沈寒棠冷冷道,“只知以暴制暴,以杀止杀,却不知人心向背,非是刀剑可以长久降服的。苏雨柔固然有罪,可罪魁祸首,究竟是她,还是那掳人幼弟、逼良为娼的百蛊门?若我一味株连滥杀,与那些魔头又有何异?”
她这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却自有千钧分量。顾夜白听了,非但不恼,反倒挑了挑眉,露出几分玩味的笑意:“行行行,仙子慈悲为怀,菩萨心肠。我这般十恶不赦的淫贼,自然是懂不得这些个高深道理。”
他嘴上认着怂,转身却走到那具死尸旁边,蹲下身去,将那人身上的灰袍剥开,仔仔细细查验起他齿缝中的毒囊,以及衣领处那一圈细密的虫纹。
沈寒棠瞧着他这番举动:“你又在翻找什么?”
“找百蛊门的破绽。”顾夜白头也不回,指腹在那层虫纹上缓缓摩挲,语气幽幽,“这死士能进得素心峰的护山大阵,又能全身而退,单凭苏雨柔撤去一处禁制可不够。百蛊门中,必有精通阵道的高人,早早便在你这峰上摸清了门路。我看看他鞋底、袖口,兴许能揣摩出些来路。”
沈寒棠闻言,心下一动,缓步走至他身侧,亦俯身细看。夜风撩起她鬓边的发丝,拂过顾夜白的面颊,带起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
“你倒懂这些?”她略带几分讶异地开口。
“行走江湖,靠的便是这些个旁门左道的眼力。”顾夜白捏起那人鞋底沾着的一小撮暗红色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蹙,“这是赤焰砂,只有火山地脉附近才会出产。云梦泽方圆数百里,皆是水乡泽国,唯有西南方向的落霞谷,才有这等赤红地脉。看来这百蛊门的老巢,或是他们的一处重要据点,便藏在那落霞谷附近。”
沈寒棠眸光一闪,将这条线索暗自记下。
顾夜白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忽而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位面色仍略显苍白的仙子,话锋一转,语气便又轻佻起来:“正事说完了,倒是有一桩私事,我得跟仙子好好算算。”
“什么私事?”如果你在别的网站看到这句话,说明它是盗来的。沈寒棠眉头微蹙,直觉告诉她,这贼人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
“仙子别忘了,方才那死士死前硬拼了一记,我到底还是被那毒雾侵染了几分。”顾夜白说着,竟抬手解开了外袍的系带,将衣襟往两侧一敞,露出精壮结实的胸膛来。借着月色,沈寒棠定睛瞧去,果见他左肩靠近锁骨处,隐隐有一团黑气盘踞,那黑气还在沿着经脉缓缓蠕动,竟是一副中毒颇深的模样。
沈寒棠一听,登时便明白了他的心思,面颊上浮起一层薄怒的红晕,冷声道:“你要我替你解毒?”
“正是。”
“如何解?”
顾夜白笑得愈发无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她:“自然是用仙子那最纯正、最阴寒的元阴之力,替我缓缓化了这团毒气。这就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若是放在寻常时候,沈寒棠早就一掌拍飞了这张可恶的笑脸。可眼下,一来他确实是为她挡灾才中的毒,二来这三日之约还未过半,她体内的元气尚需他照应,何况方才还当着苏雨柔的面,驳了他的话,若是此刻一口回绝,倒显得自己不近人情。
她冷眼瞧了他半晌,到底没能发作,只恨恨地别过脸去,声音细若蚊蝇:“进来说话。”
顾夜白得了这句准信,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利索地将外袍披好,跟着她一路回了那间幽深的洞府内室。
洞府之内,灯火微明。沈寒棠在玉榻上盘膝坐定,见他跟着进来,便指了指榻前的一处蒲团:“坐下,把衣裳褪了。”
“得嘞。”顾夜白答应得格外痛快,三下五除二便将上身衣衫尽数褪去,露出一副宽肩窄腰、肌肉贲张的躯体来。他坦坦荡荡地往那蒲团上一坐,胸口起伏,意气风发,倒不像是来解毒的,反倒像是来赴什么风月之局。
沈寒棠瞥了他一眼,强行按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自在,缓缓抬起了双手,十指纤纤,凝出一层莹白如玉的冰蓝毫光。
“可能会有几分刺痛。”她淡淡提醒。
“仙子尽管来,我受得住。”顾夜白应得爽快。
沈寒棠不再多言,双掌前推,掌心贴上他胸口那团黑气盘踞之处。冰寒的真元顺着经络渡了过去,甫一接触那团阴毒,便如清水入沸油,激起一阵细微的“滋滋”声响。顾夜白闷哼了一声,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显然这冰火交煎的滋味并不好受。
沈寒棠垂眸运功,神情专注,那点清冷不容侵犯的威仪,此刻总算又回到了她身上。只是掌心之下,那胸膛的坚实与滚烫,隔着薄薄一层肌理,清晰地传递过来,任她如何凝神,都有些让人心猿意马。
偏偏顾夜白这厮定力全无,分明疼得龇牙,偏还有闲情开口调笑:“仙子这手法,当真绝妙。冰肌玉骨,触之生温,我这几日倒是享了天大的福分。”
“闭嘴。运功不可分心。”沈寒棠冷斥。
“我分心不打紧,怕就怕仙子分了心,真元走了岔路,反把我这具身子给冻坏了。”顾夜白笑着回嘴。
收功之际,沈寒棠已觉双臂酸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缓缓收回手掌,正欲开口说话,顾夜白却已顺势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作甚?”她抬眼。
“仙子为了救我,耗了这许多真元。”顾夜白轻轻摩挲着她那微凉的皓腕,语气竟难得柔和了几分,少了平日的轻佻,多了些郑重的意味,“这恩情,我顾某记下了。”
沈寒棠被他这没来由的认真弄得微微一怔,随即抽回手去,不假思索地说:“你替我挡了那毒雾,我替你化解寒毒,两清罢了。说什么恩情。”
顾夜白笑了笑,也不去辩驳,只将散在旁的衣衫重新披好。他站起身来,走到洞口,望着外头那轮孤悬的冷月,忽而出声:“仙子,你方才处置那苏雨柔的手段,我虽然嘴上说不以为然,心里却明白。你是想留她一条命,再借她胞弟的事,反挖出百蛊门在云梦泽一带的暗桩。对与不对?”
沈寒棠未料到他竟将自己那一层心思琢磨得这般透彻,不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你能想到这一步,倒也不算太蠢。”
“我本就是聪明人,只是不爱将聪明用在正经处罢了。”顾夜白回过头,冲她咧嘴一笑,笑容里透着几分月光下的狡黠,“不过,既然仙子要挖这暗桩,光靠一个吓得六神无主的丫头可不成。我倒是有一计,仙子可要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