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又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衣襟，像是觉得还不够妥当，竟伸手替她将披风的系带理顺了些。
裴觉雨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感觉有人在刺挠她一样，她与楚天向做了十八年的母子，自认对这个孩子还算了解。
小时候的楚天向的确黏人，恨不得时时刻刻跟在她身边，可自从他登基以后，母子之间不知道怎么便渐渐生出了隔阂。
尤其是近些日子，两人几乎每次见面都要暗中较量一番，像今日这样亲近的场面，实在少见。
她实在有些不习惯，主要是他们之间的感情变得很淡，有点像熟悉的陌生人。
“无事你就回去吧。”裴觉雨抬手拢了拢披风，与他拉开了一些距离。
楚天向却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她退一步，他就进一步，这么近距离看她，反而觉得更美了，
连脸上的绒毛都能看清，他反而笑着问道：“母后，需要儿臣帮你按摩放松一下吗？”
裴觉雨抬起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
“儿臣说，母后要不要放松一下？”楚天向面不改色，甚至还十分贴心地补充道，“儿臣瞧着你近来总是皱眉，想来是操劳过度。若是肩颈酸痛，儿臣可以替你按一按。”
他说得一本正经，神情坦荡得仿佛当真只是一个关心母亲的孝顺儿子。
裴觉雨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她执掌后宫多年，身边伺候的人从来不缺。平日里稍有疲乏，自有宫女替她捶肩揉背，哪里需要皇帝亲自动手？
更何况，楚天向从前连陪她多坐一刻都嫌烦，今日不仅主动披衣、斟茶，如今竟还提出要替她按摩。
他到底想做什么？
裴觉雨眯起眼，仔细打量着他。
“皇帝今日倒是孝顺。”
“母后说笑了。”楚天向笑得愈发温和，“儿臣以前不懂事，让母后操心了。如今既然长大了，自然该好好孝敬母后。”
这番话若是出自旁人之口，裴觉雨或许还会觉得欣慰。
可从楚天向嘴里说出来，她只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若真想孝敬哀家，便将朝政处理妥当，少让哀家替你操心。至于按摩这种小事，自有宫人伺候，不必劳烦皇帝。”
“母后这是嫌弃儿臣的手艺不好？”
楚天向不仅没有起身告退，反倒往她身边挪了挪，目光落在她的肩头，像是在认真考虑从何处下手。
裴觉雨眼皮一跳。
“楚天向。”
她很少连名带姓地唤他。
楚天向却像是早有准备，立刻收敛了几分笑意，乖乖坐正。
“儿臣在。”
“你今日究竟怎么回事？”
“儿臣只是忽然觉得，从前对母后关心太少。”他轻叹一声，竟摆出几分懊悔的模样，“如今想弥补一二，母后却连机会都不给。”
裴觉雨听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宁愿楚天向像从前那样与她针锋相对，也不愿看他这般阴阳怪气地示好。
“哀家不需要你弥补什么。”
“可儿臣觉得需要。”
楚天向说着，目光忽然落在她的肩颈处。
他说到一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
年幼的楚天向曾笨拙地学着宫人的模样替她捶肩，力道时轻时重，惹得她忍不住笑着握住他的手。
那时的她，笑起来没有如今这般疏离。
而他也曾以为，只要自己一直陪着她，他们便会永远这样亲近下去。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楚天向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再抬头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轻松的笑容。
“母后不妨试试？若是按得不好，你再叫人进来便是。”
裴觉雨看着他，心底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罢了。”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淡淡的。
“既然皇帝如此有心，便按一会儿吧。不过，若是弄疼了哀家，哀家可不会轻饶你。”
“儿臣遵命。”他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隔着衣料，裴觉雨仍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她的背脊下意识地绷紧了些，显然还不太习惯儿子这样近距离的触碰。
楚天向察觉到了，却没有点破，只是放轻了力道，缓缓替她按揉肩颈。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宫人们早已退到外间，谁也不敢在这时候进来打扰。
裴觉雨闭着眼，原本想借此看看楚天向究竟能装到什么时候，可随着他不轻不重地按揉，她紧绷的肩颈竟渐渐松弛了些。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着了。
楚天向的手法算不上多么娴熟，却也不至于让人难受。
他似乎还记得一些从前的事，知道她肩颈何处容易酸痛，按揉时力道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殿内安静无声，偶尔传来炭火轻微的爆裂声，竟让她难得生出几分倦意。
裴觉雨微微阖着眼，楚天向在她放松时慢慢的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
裴觉雨原本闭着眼，却忽然察觉到一股陌生的气息靠近。
她几乎是本能地睁开双眼，恰好撞上楚天向低垂的目光。
四目相对。
楚天向的动作停在半空，脸上还带着尚未收敛的笑意。
“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