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极乐宝殿之中的喧闹在凌霄殿传令官的告退声中渐渐平复。

九凤圣座之上,西王母并未因孙悟空反下天庭的消息而动容。她微微抬起眼帘,目光在下方正襟危坐的玉皇大天尊身上停留了片刻,声音平静清透,如甘泉流过山涧:

“天庭统御三界、执掌纲纪,诸般军机征伐、天条政务,素来由大天尊乾纲独断。哀家方才破关,道基尚需温养,天庭俗务,仍全凭陛下裁夺便是。”

座下的玉帝闻言,搭在龙椅扶手上的右手微微松弛了几分,颌下的银灰长髯随之轻缓下垂。

*她既不争权,这天庭便乱不了。*

玉帝心中落下一块巨石,微微欠身,沉稳应道:“娘娘一心向道,功参造化,自当清净静修。花果山妖猴作乱之事,朕自会调遣兵将,予以弹压,断不至惊扰娘娘清修。”

正说话间,极乐宝殿外的白玉仙桥之上,升起一片澄净无瑕的金色佛光。檀香随风飘散,沁人心脾。

数位身披金红袈裟的佛陀与金刚快步登殿,为首的正是自灵山乘云而来的观音大士。观音大士一身胜雪的素白轻纱宝衣随步轻扬,双手捧着一只雕刻着千叶宝莲的紫檀宝匣,步入大殿中央,朝着九凤圣座之上的西王母合十行礼:

“南无阿弥陀佛。世尊如来得知王母娘娘证得混元道果,特遣贫僧奉上灵山旃檀神香十炉、万年菩提宝子百颗,以贺娘娘道统永昌。”

圣座上的西王母微微颔首,声音无悲无喜:“世尊有心了。七衣,且将灵山重礼收下。”

“是,娘娘。”阶下的紫衣仙女与素衣仙女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接过宝匣。

观音大士行礼毕,眼角余光在玉阶之下那个腰悬九凤温玉令牌的白衣少年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长长的眼睫随之轻垂,神色依旧如止水般古井不波。

随着灵山贺礼送至,这场因王母成圣而仓促召集的盛宴也渐渐到了尾声。群仙叩拜退席,各色遁光从极乐宝殿之外四散而去。西王母由素衣、青衣等几名仙女搀扶着,缓步转入行宫内殿闭关稳固境界。

喧嚣散尽,极乐宝殿前的高阔玉阶上,只剩下了杨星和换了一身茜素红对襟轻纱襦裙的红衣仙女。

红衣仙女乌黑的长发挽着温婉的朝云近香髻,斜插着一根金凤衔珠排钗,明眸皓齿,白皙的面庞上还带着些许未褪尽的红晕。她伸手挽住杨星的臂弯,指尖在少年掌心轻轻捏了一下,柔声道:

“杨郎,娘娘吩咐了,让奴婢带你在天界四处瞧瞧。你想去哪儿?”

杨星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块雕刻着九凤的王母令,咧嘴一笑,神色轻松随意:“整天闷在大殿里骨头都硬了,随便逛逛呗。哪儿好看、哪儿人少,你就带我去哪儿看看,见识见识你们天庭到底长啥样。”

红衣仙女抿嘴轻笑,眉眼弯弯地应了一声:“好,那咱们就慢慢逛。”

她素手轻扬,足底凭空生出一片宛如软缎般的七彩祥云,托着两人的身躯徐徐升起,朝着云海深处飘荡而去。

……

祥云自瑶池一路向外穿行,整片天界景致由近及远、层层展开。

极目远眺,茫茫云海广袤无边,宛如白银铺就的浩瀚雪原。一座座悬空的仙山琼阁在云雾之间若隐若现,飞檐斗拱由金琉璃瓦铺就,在万丈霞光的照耀下泛着刺目的金芒。几条由天河之水汇聚而成的白玉天桥横跨数万里,将三十三天各处仙域彼此相连,桥下仙鹤成群结队地掠过,发出清亮悦耳的啼鸣。

祥云缓缓降低了速度,掠过一处开阔的空中水榭。

这里水汽氤氲,池中盛开着磨盘大小的重瓣千叶白莲。微风拂过,带起阵阵冷冽幽香,四周空无一人,唯有几只金色锦鲤偶尔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杨星站在云头,双手撑在祥云边缘,打量着四周清冷安静的景象,随口说道:“平时看电影里演的天宫挺热闹,现在自己瞧着,怎么到处都冷冷清清的?”

红衣仙女并肩站在他身侧,任由微风吹起她薄纱衣袖的一角,轻声解释道:“天界规矩森严,各位星官、仙伯除了上朝议事,平日里大多都在自己的府邸里闭门吐纳,无事不得随意在各处仙街闲逛。除了瑶池每逢盛会能热闹些,其他地方向来都是这般冷寂的。”

说着,红衣仙女转过头,美眸落在杨星清秀侧脸与那头略显凌乱的碎盖发丝上,眼波柔和得好似能掐出水来。

*这凡间来的少年,身上半点神仙的清高拘谨都没有,走到哪儿都是一副自在闲散的模样……若是能一直这般陪着他看云,倒比长生久视要快活得多。*

两人的祥云继续前行,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巍峨高耸的天门下首。

那里横着一条宽阔的长街,由整块整块平整的青玉石板拼接而成。街巷两侧排列着整齐的偏殿与营房,正是天庭拱卫中枢的重地。

然而此时,原本应当秩序井然的营房前,已是蹄声哒哒,兵刃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一队队披坚执锐的天兵天将神色匆匆地从各处偏殿鱼贯而出。这些甲士有的身高丈二,身披厚重如龟甲般的青铜明光铠;有的手持两丈长的银白点钢枪,腰悬箭壶与雕弓;数名校尉骑着浑身披覆鳞甲的赤红龙驹,在长街中央厉声催促着队列加速集结。

“都给本将打起精神来!动作快些!中坛元帅有令,午时之前必须在通明殿前校场点齐兵马!”

一名满面虬髯、披挂黑铁重甲的牙将跨在龙驹之上,挥舞着马鞭,粗声粗气地吼着。

长街上的脚步声如闷雷滚滚,肃杀之气直冲云霄,将天边的祥云都冲淡了几分。

红衣仙女轻轻扯了扯杨星的袖子,将祥云停在半空,低声道:“杨郎,别往前走了。李天王和哪吒三太子正在集结十万天兵天将,怕是立刻就要开拔下界去捉拿那泼猴了。”

杨星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些装备精良、神情严肃的天兵,摸了摸下巴:“十万天兵天将啊,阵仗倒是不小。看着挺唬人的。”

红衣仙女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孙悟空在蟠桃园时,奴婢亲眼见他施法定住我们姐妹,身手当真莫测。也不知这一场仗打下来,凡间又得折损多少生灵。”

杨星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神仙打架,咱们看热闹就行。走吧,去别处转转。”

祥云缓缓调转方向,载着两人悠悠然隐入远方的流云深处。

……

三十三天灵霄宝殿。

殿内的气氛沉凝如铁,早没了方才贺圣大典时的祥和。

玉皇大天尊端坐在九龙金椅之上,案几上摊开着兜率宫太上老君与天将们的奏表。玉帝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一众武将,声音冰冷威严,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妖猴孙悟空,受天恩招安,不知感恩图报,反敢监守自盗,偷食蟠桃,大闹瑶池御酒,窃尽太上老君金丹,甚至擅离职守,反出天门,罪不容诛!”

阶下,托塔李天王一身清金重甲,大步跨出班列,单膝跪地,双手托着那尊金光灿烂的玲珑宝塔,高声请命:

“臣托塔天王李靖,愿领本部兵马,下界擒拿妖猴,明正典刑!”

玉帝微微颔首,朗声道:“准奏!着封李靖为降魔大元帅,哪吒三太子为三坛海会大神,即刻点差四大天王、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统领十万天兵天将,布下十八架天罗地网,下界前往花果山,务必将那妖猴擒拿归案!”

“臣领旨!”李天王领命起身,甲叶铿锵作响,手按腰间佩剑,大步流星地退出了大殿。

……

东胜神洲,花果山。

原本秀丽灵动的仙山福地,此刻已被浓重得化不开的凶煞战云所笼罩。

苍穹之上,天罗地网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宛如一张漆黑的大网,将整座花果山方圆数百里死死封锁,连一只飞鸟也难以遁出。黑沉沉的乌云压在山头之上,云层间隐隐可见旌旗蔽日、戈矛如林。十万天兵甲胄齐整,结成周天星斗大阵,隆隆的战鼓声如晴天霹雳,在东海海面激起数十丈高的滔天狂澜。

而在水帘洞前的山坡与险要隘口处,漫山遍野皆是穿戴破烂皮甲、手握竹枪木棒的猴精与七十二洞妖王部众。小妖们虽然个个龇牙咧嘴、抓耳挠腮,但看着天上那排山倒海般的天兵阵容,许多小妖的双腿已忍不住在草丛中打起了哆嗦。

山顶望天台前,立着一根高逾三十丈的朱漆旗杆,上面一面迎风招展的杏黄大旗猎猎,赫然写着四个斗大的黑字——“齐天大圣”!

旗杆下方,孙悟空大剌剌地坐在一张斑驳的石椅上。他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穿锁子黄金甲,脚踏藕丝步云履,手边斜倚着那根重达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如意金箍棒。猴王手里抓着一只刚从山下摘来的野桃,咬得汁水四溅,金睛微微眯起,斜睨着天上那黑压压的天兵,脸上满是满不在乎的桀骜。

天上雷声轰鸣,祥云裂开一道口子。

一尊宛如小山般巍峨的魁梧神将自云头踏步而出,手提两柄门板大小的宣花板斧,重重落在水帘洞前的开阔草地上,震得整座山头乱石滚落。

那神将身高三丈,面如蓝靛,发若朱砂,巨口獠牙,身上披着一副厚重如生铁的锁子连环甲,每走一步,地面便留下一个尺许深的脚印。这正是天庭一剿先锋官——巨灵神。

巨灵神将手中那柄足有千斤之重、开山裂石的宣花斧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粗声咆哮道:

“那泼猢狲!认得俺巨灵天将否?!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弼马温,胆敢反出天庭!还不快快卸下兵刃,出洞受缚,免得玉帝震怒,将你这花果山化为齑粉!”

石椅上的孙悟空慢悠悠地吐出一颗桃核,从耳中掏了掏,随手抄起倚在身旁的如意金箍棒,一跃从山岩上跳了下来。

“你这笨大汉,说话跟打雷似的,震得俺老孙耳朵发痒。”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歪着脑袋,绕着巨灵神转了两圈,咧嘴怪笑道:“玉帝老儿封俺做齐天大圣,管管蟠桃园倒也罢了,怎的蟠桃大会却不请俺?老孙吃他几个桃子、几壶酒,又算得什么大罪?你算个什么毛神,也配在此大呼小叫?”

巨灵神闻言,那张蓝靛大脸涨成了紫黑色,鼻孔喷出两道白气:“好个不知死活的妖猴!吃本将一斧!”

呼——!

沉重的破风声尖锐刺耳,巨灵神双臂肌肉猛然贲起,如生铁般的宣花大斧带起一道半月形的灰白斧芒,自上而下,挟着万钧雷霆之力,对着孙悟空的脑门狠狠劈落!

这一斧力道沉雄至极,斧刃尚未落地,凌厉的劲风已然将下方的草木泥土犁出了一道深达数尺的沟壑。

然而,立在原地的孙悟空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眼看那冰冷的斧刃距离头顶不过三寸,孙悟空双脚未移,手中的如意金箍棒如一条潜龙出水,后发先至,看似随意地向上轻轻一架!

铛——!!

一声宛如古钟长鸣般的金属撞击巨响在大山之间回荡开来。

恐怖的反震之力顺着粗大的宣花斧柄如潮水般倒灌而回,巨灵神只觉得双臂虎口瞬间撕裂,鲜血如泉水般喷溅而出。两柄宣花大斧的斧柄更是发出“喀嚓”一声脆响,硬生生从正中折断成了两截!

“哎哟!”

巨灵神庞大的身躯被那股轻描淡写的反震力震得倒飞出十余丈,重重砸在一块巨大的花岗岩上,将岩石砸得粉碎。他捂着流血的手腕,面容因剧痛而扭曲,宣花斧头咕噜噜滚落草丛。

孙悟空转了转手中的金箍棒,嗤笑一声:“没用的饭桶!就凭这点力气,也敢来花果山显摆?俺老孙今日饶你一条狗命,滚回去告诉你那李天王,趁早收兵,免得俺打上云头,砸烂他的破宝塔!”

巨灵神吓得面无人色,挣扎着从碎石堆里爬起来,哪敢再多放半句狠话,丢下半截斧柄,手脚并用地驾起一道浑浊的败云,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半空中的天阵之中。

……

云层深处,金戈铁马的中军大帐前。

李天王手托宝塔,看着败退而回、双臂浴血的巨灵神,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末将无能……那泼猴的金箍棒沉重无比,只一合……便折了末将的宣花大斧……”巨灵神跪倒在云头,浑身发抖,冷汗顺着蓝靛脸颊涔涔而下。

李天王眉头紧锁,怒哼一声:“临阵怯战,损我天威!左右,推下去记下军棍!”

“父王且慢。”

一声清脆悦耳、宛如碎玉击盘的声音从中军营帐侧方传来。

两名身披金甲的亲卫迅速躬身退让,让出了一条通路。

只见一名粉雕玉琢般的少年大步流星地走上阵前。少年身量不高,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头顶左右挽着两个总角小髻,用金圈束着,几缕乌黑细碎的刘海贴在光洁饱满的前额上。生得面如敷粉,唇若涂脂,两道剑眉斜飞入鬓,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眼之中没有半点孩童的稚气,反而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凝与英武。

少年身上披挂着一身极其合体的淡金色锁子连环甲,腰间系着一条嵌满宝玉的明黄战袍,赤着双足,白生生的脚踝上各自踩着一只风火升腾、呼呼作响的飞轮。左手按在一只通体滚烫、赤金铸就的圆形手镯之上——正是乾坤圈;右肩斜挎着一条如火龙般缓缓盘绕蠕动的赤红绸缎——混天绫。

这正是天庭头号煞星、中坛元帅——哪吒三太子。

哪吒走到李天王身前,清秀的面容上没有多余的波澜,抱拳行了一礼:“巨灵先锋力拙身拙,并非那妖猴敌手。待孩儿下界,去会他一会。”

李天王看着英气勃发的第三子,脸上的阴沉稍稍散去几分,沉声道:“我儿小心,那泼猴自受封后偷食无数蟠桃,肉身怕是更加难缠,切不可大意。”

哪吒也不多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脚下的风火轮猛然一转,拖曳出两道数丈长的赤红火尾,身形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金色电芒,笔直地扎向下方的花果山水帘洞。

……

水帘洞前,草木被风火轮散发的炽热余波炙烤得微微卷曲。

哪吒凌空虚立在距离地面丈余的半空中,风火轮缓缓悬停,赤红的混天绫在风中猎猎作响。

孙悟空正靠在石岩边剔牙,听到风火之声,抬眼瞧了瞧来人,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我道是谁,原来是李天王家里的小娃娃!你毛都还没长齐,回去喝奶吧,俺老孙手里的铁棒可没长眼睛,若是蹭着你一下,怕是要哭着去找你爹告状!”

哪吒立在半空,面沉如水,没有被这轻浮的挑衅激起半点怒容。

*这妖猴步履沉稳,周身毫无破绽,方才破巨灵神那一击看似随意,实则气力浑然一体……轻敌必败。*

哪吒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战意,双手骤然结印,口中发出一声短促而清冽的叱喝:

“变!”

轰——!

刹那间,耀眼夺目的三昧真火自哪吒体内轰然爆发!

在漫山遍野猴精的惊骇注视下,少年的身躯迎风暴涨,眨眼间显化出了威震三界的三头六臂法身!

三张一模一样俊秀英挺的面庞同时睁开神目,六只手臂自肩背齐齐伸出,各自执定降魔至宝:六只手分别握着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妖杵、乾坤圈与绣球儿,周身三昧真火熊熊燃烧,风火轮在脚下激荡起数丈高的火海,宛如一尊自太古神话中走出的浴火战神!

“妖猴,休得猖狂,看招!”

三张面庞齐声长喝,震得花果山四方回音滚滚。

哪吒脚下风火轮剧烈轰鸣,身形在虚空中拉扯出道道残影,六般兵刃带着撕裂长空的呼啸,密不透风地朝着孙悟空兜头盖脸地砸落下来!

孙悟空见状,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来得好!总算来了个像样点的!”

猴王将金箍棒在掌心滴溜溜一转,迎风便长,化作碗口粗细,身形暴起,挥棒迎上!

铛!铛!铛!铛!砰!

火星在半空中如暴雨般炸裂。

斩妖剑与金箍棒碰撞,激起数十丈高的白金色气浪;砍妖刀自侧翼斜劈,被孙悟空灵巧地侧身避开,刀风将后方的一座小山峰硬生生削平了半截;缚妖索如毒蛇般缠绕而至,却被金箍棒带起的狂暴风压直接震飞。

哪吒的三头六臂配合得天衣无缝,六件神兵轮番轰击,招招直奔要害,脚下的风火轮更是不断变换身位,在半空中留下无数道赤红的火焰轨线。

两人在水帘洞前战作一团,从山脚一路打到半空,又从半空激斗回山谷深处。激荡的劲风将方圆数里的参天大树连根拔起,飞沙走石,天地变色。整整战了三十余合,哪吒神兵翻飞,竟硬生生将孙悟空逼得连连后退,守多攻少!

云头之上的李天王见状,手托宝塔,原本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然而,在狂暴的兵刃交鸣之中,孙悟空的金睛中忽然闪过一抹狡黠的精芒。

*这小子的三头六臂确实厉害,硬拼招式费劲得紧……嘿,且看俺老孙的手段!*

孙悟空虚晃一棒,硬接了哪吒势大力沉的降妖杵一击,身形借力倒飞出十余丈。

就在哪吒脚踏风火轮、手持斩妖剑如影随形追击而至的刹那,孙悟空反手从脑后拔下一根毫毛,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变!”

噗!

那根毫毛瞬间在空气中化作一个与孙悟空一模一样的幻影,手持金箍棒,嗷嗷叫着正面迎向哪吒的六般兵刃。

而孙悟空的本尊则在刹那间施展出七十二变,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青烟,悄无声息地遁入了哪吒身侧狂暴的气流之中。

哪吒战斗经验何其丰富,手中乾坤圈脱手飞出,金芒大盛,一击便将那假身砸得粉碎。然而就在假身化作一根断裂毫毛的瞬间,哪吒心头警兆大生!

*不好!是身外身法!*

呼——!

沉重的呼啸声突兀地在他背后炸响。

孙悟空的身影自虚空中凝实,手中的如意金箍棒挟带着开山裂海的恐怖气劲,毫无花哨地横扫而出!

那一棒来得太快、太狠、太诡异!

哪吒即便在千钧一发之际强行扭转腰身,运转浑身三昧真火护体,但终究慢了半拍。

砰——!

粗重的金箍棒结结实实地扫中了哪吒的左侧臂膀!

即便有护体金甲与三昧真火化解了大半力道,那一万三千五百斤的神铁重击依旧让哪吒娇小的身躯猛地一震。左侧手臂的骨骼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整个人如同一枚被击飞的炮弹,从半空中笔直地砸落向远处的一处山坳,将厚实的岩壁撞出了一片龟裂的人形凹坑。

风火轮在山坳中剧烈晃动,三头六臂的神通在剧痛之下溃散开来,重新化作了原本的单身模样。

哪吒捂着软绵绵垂下的左臂,嘴角溢出一缕殷红的鲜血,清秀的小脸上满是不甘与苍白。

“小娃娃,俺老孙这一棒滋味如何?”

孙悟空稳稳落在山崖之巅,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戳,单脚踏在棒身上,居高临下地嬉笑道:“回去告诉你爹,再敢来犯,俺老孙定不轻饶!”

哪吒咬紧牙关,咽下喉头的血腥,自知手臂受创难以再战。他深深地看了那只桀骜不驯的泼猴一眼,单手掐诀,风火轮再次喷出烈焰,托着他踉踉跄跄地飞回了天际的祥云之中。

……

十万天兵的中军大帐内,死寂一片。

李天王看着左臂骨折、面色苍白的哪吒,心中的震惊与骇然无以复加。

哪吒可是天庭战力最为顶尖的三坛海会大神,一身法宝神通即便放在三十三天也是排得上号的存在。连他都在几十合内被那妖猴打伤败退,这下界还有谁能制得住这泼猴?

二十八宿与九曜星官面面相觑,一个个低垂着头,营帐内只听得见战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李天王长叹一声,缓缓合上双眼:“收兵回营,紧守各处天罗地网,莫要放走了妖猴……本王,这便回凌霄殿向大天尊请罪求援。”

半日之后,天庭凌霄宝殿。

李天王带着挂彩的哪吒跪在玉阶之下,将战败的经过原原本本奏禀了一遍。

大殿之上一片哗然。满朝文武面如土色,连四大天师都捋着胡须连连摇头,不知该如何是好。玉皇大天尊坐在龙椅之上,面沉如水,手指轻敲着案几,眼中满是阴霾。

“十万天兵,竟拿不下一只石猴……”玉帝的声音极为冰冷。

就在满朝寂静无声之际,大殿侧方一直静立不语的观音大士,缓缓合十迈步上前。

观音大士一袭白衣胜雪,手托羊脂玉净瓶,端庄慈悲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从容,轻启朱唇道:

“大天尊休恼。贫僧倒知晓一人,可擒此妖猴。”

玉帝抬起头,目光落在观音大士身上:“尊者所指何人?”

观音大士微微垂首,声音清越,传遍整座大殿:

“乃大天尊之甥,显圣二郎真君杨戬。他现居灌江口,享受下界香火。昔日曾劈桃山救母,麾下有梅山六兄弟,更有千二百草头神,神通广大,变化多端。若降一道调兵圣旨,命他出面征剿,必定手到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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