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内门深似海

水盆里的血色渐渐淡了。

苏月痕的指尖沾着水,轻轻抚过萧钰肩膀上那道已经结了痂的旧伤,又顺着往下,落在他小腿新添的剑伤边缘。那处被土刺划开的皮肉翻卷着,虽然已经止了血,但看着依然触目惊心。

“疼不疼?”她问得很轻,指腹悬在伤口半寸之上,没敢碰。

“娘亲吹口气就不疼了。”萧钰靠在椅背上,任由她摆弄,嘴里还不忘贫嘴。

苏月痕抬眼瞪了他一下,到底还是低头,凑过去,真在那伤口周围轻轻吹了一口凉气。温热的气息扫过皮肉,反倒让萧钰的腿腹肌肉不自觉地紧了紧。

她从随身的包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那是临走前沈青梧在凡间塞给她的伤药。药粉撒上去,一阵刺骨的疼,萧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呼吸沉了几分。

苏月痕替他将伤处包扎好,才直起身,把手上的水拭干:“这仙门里的伤药,难道还不如青梧那丫头给的凡间土方?”

“这倒不是。”萧钰道,“我只是在想,这落霞宗的内门长老,手段未免太下作了点。堂堂炼气八层的修士,杀我一个刚入门的凡胎,还要两个打一个。”

“下作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们没杀掉你。”苏月痕在桌旁坐下,倒了杯水推给他,“但接下来,他们只会更下作。”

话音没落,院外就传来了动静。

这次来的是个身穿内门执事灰袍的年轻男子,态度倒不像赵坤那般嚣张,反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漠。他站在院门外,递给萧钰一块青色的内门弟子令牌,以及一张写着洞府位置的地契。

“萧钰,内门试炼已过,即日起便是落霞宗内门弟子。宗门给你分配的修行洞府在后山苍雾峰,这是地图。”执事顿了顿,看了萧钰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同情,“苍雾峰常年瘴气弥漫,灵气稀薄,且常有低阶妖兽出没。虽然偏僻凶险,但胜在清净。你好自为之。”

说完,执事转身就走了,似乎多留片刻都会沾上霉运。

萧钰捏着那块令牌和地契,看了看上面的标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哪里是分配洞府,分明是找个由头把他流放到瘴气林里自生自灭。

“苍雾峰。”裴佳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门口,脸色有些难看,“那地方连外门弟子都不愿意去。传闻那处的灵脉早已枯竭,且山底下的地火时常上涌,会喷出毒瘴。赵长老把你弄到那儿去,是想让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挺好,清净。”萧钰把地契收进怀里,“我正嫌这客院太吵,没法安心练剑。”

裴佳雪看着他这副生死看淡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根本不了解瘴气的厉害!炼气期弟子连个避瘴的护体真气都没有,你在那多待几天,连肺都要烂掉。”

“那就不让他待。”苏月痕忽然开口。

她站起身,从里间拿出那只从凡间带来的樟木箱子。箱子打开,里面除了图,还有那只一直贴身收着的暗格。她将那暗格翻开,底下赫然压着一枚通体碧绿的丹药。那丹药虽不大,但一拿出来,便散出一股极清冽的异香,连屋里原本浑浊的空气都被涤荡一清。

裴佳雪瞳孔微缩:“避瘴丹?还是上品?”

“我爹当年留下那箱子旧物里,什么都有点。”苏月痕将丹药拿起来,递给萧钰,“拿着。进山之前服下,这丹药能在体内形成一层药障,一月之内,寻常瘴气伤不到你。”

萧钰将丹药接过来,却没急着吃。他看着苏月痕,心里清楚,这外祖留下的东西,怕是越来越见底了。

“娘亲,那你在客院怎办?”萧钰问。

“我同你一起去。”苏月痕说得斩钉截铁。

裴佳雪皱眉:“苏伯母,苍雾峰极凶险……”

“我儿去得,我便去得。”苏月痕看着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这仙门里,人人都长着一双势利眼。我若留在客院,赵长老派人来寻麻烦,你这做弟子的能拦几次?我跟着他,吃住在一处,既省了麻烦,也免得有人拿我当软肋捏他。”

裴佳雪听了,沉默不语,心知苏月痕所言极是。

“好,一起去。”萧钰一拍大腿站起来。

当日下午,萧钰便带着苏月痕去了内门的事务堂,登记人员、领换物资。这一路走过,内门弟子无不侧目。一来是萧钰在试炼崖的事传得太快,二来,是牵着苏月痕这样一位姿容绝艳的“母亲”走在巡视的灵道上,实在太扎眼。

到了苍雾山脚,赵乾那一脉的几个内门弟子,正聚在个凉亭里闲聊。见到萧钰和苏月痕走来,为首一个身量挺拔的青年故意提高了声音。

“哎,那不是那个靠着女人的小白脸吗?带着娘亲一起来修仙,真当落霞宗是开善堂的呢。”

“可不是。听说他娘还有几分姿色,不知道是来修行的,还是来替儿子求情的。”

苏月痕的脚步没有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仿佛那几人如狗吠一般。

萧钰也没停。他只是路过那个凉亭时,看都没看那个青年一眼,随口道:“你叫得这么欢,赵长老给你吃撑了多少灵石?不如多留点力气,过几日内门大比,别连我一剑都接不住,跪在你赵爷爷面前哭爹喊娘。”

那青年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猛地站起来,一拍石桌:“你狂妄什么!不就是杀了两只臭鱼烂虾么,真当自己无敌了?”

萧钰没理他,牵着苏月痕,慢慢朝苍雾峰的登道走去。等走出十几步,才微微偏过头,丢下一句:“等大比的时候,你最好祈祷别碰上我。”

上了苍雾峰,越往上走,雾气越浓。那雾气泛着灰,吸入肺里有些刺鼻,苏月痕服了避瘴丹,倒没什么感觉,但对于毫无修为的人而言,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到了半山腰的洞府,推开石门,里面的陈设非常简单,两间石室,一张石床,连桌椅都被岁月腐蚀了大半。但有一个好处,在这山风呼啸的地方,周围静得出奇,只有风穿山坳的声音,倒真有几分与世隔绝的滋味。

苏月痕看了一眼那张石床,叹了口气:“这地方,比幽兰阁差远了。”

“娘亲放心,等我大比赢了,那些好地方,求着咱们去。”萧钰将外袍挂在石壁上,“今晚我就在这打坐到天亮,将这段时间的灵气稳固下来。”

苏月痕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拿过一块薄毯:“这山上夜里冷。”

夜深,风大。

萧钰盘腿坐在石床上,按着《引气诀》的经脉图,一点点将体内的灵力稳固。而苏月痕就坐在他背后不远处的石台上,守着灯火,偶尔替他拢一拢毯子。

子时刚过,萧钰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影子,石室里明明只有他和苏月痕两人,但这地上的影子,却似乎有第三个。就在他背后的墙角,一个极淡的、被雾气包裹的人形,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那人形没有杀意,反而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古老、晦涩的结印。

萧钰浑身一震,那结印的手法,竟与他外祖留下的那只樟木箱锁扣上刻的图案分毫不差。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