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顺理成章地和清和一起回家。
下午的公共课我们坐在一起,下课铃响后,两个都没加社团的人自然而然地决定结伴走去地铁站——这算是我俩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约会”,虽然只是并肩走一段路。
夕阳把校门口那条林荫道染成暖金色。
梧桐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里交错成细密的影子。
踩在干枯的落叶上,脚下沙沙作响,空气里飘着初冬特有的清冽味道。
“清和,”我侧过头看她,“圣诞节咱们找个地方玩吧。等过了年,还想和你一起去庙里烧头香。”
眼看就要十二月了。
十二月有情侣们最看重的圣诞节。
寒假时间长,年底年初去哪儿转转都挺好。
这话说出来时我其实有点紧张,毕竟才确定关系没几天,不知道会不会显得太着急。
“好啊。”清和的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楚,“我平时是挺宅的,但如果是和林峰一起的话……去哪儿都开心。”
她说话时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书包带子。
成了,她答应了。
“那我可等着了。”
说这话时,我能感觉到自己嘴角在往上扬。这大概是这几周来,头一回真正觉得轻松愉快的时刻。
“……嘻。”
清和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的笑,带着点羞怯的甜。
我用余光瞥她,她的脸颊已经染上了淡淡的红晕。
夕阳的光恰好从侧面照过来,给她的侧脸镀了层柔和的暖金色,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分明。
估计我自己也是差不多的表情吧。耳根在发烫,心跳也比平时快了些。
“——啧。”
在校门口,我看见了“鬼”。
就在那边的步道上,浑身散发着紫黑色气息的“鬼”。
当然是比喻,但在我眼里真就是那样——那个人影周围仿佛罩着一层不祥的暗光,和四周温暖的暮色格格不入。
虽然想装作没看见溜过去,但对方显然不会答应。
眼尖发现我的“鬼”,脸上堆起明显的假笑朝这边小跑过来,步子很快,校服裙摆随着动作大幅度晃动。
“真是的,好慢呀林峰~一起回~家嘛~”
不用想,这“鬼”就是沈星淮。她的声音刻意拖得又长又甜,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你是哪位?”
比沈星淮矮了大半个头的清和,虽然需要仰视,眼神里却带着明确的敌意瞪着她。
清和的语气很平静,但那双圆眼睛没有丝毫退让。
对面的沈星淮也保持着笑容,但那笑只停在嘴角,眼底是冷的。
“哈~?我是林峰的女朋友呀,你又是哪位呀?”
……哈?
等等。她说什么?
我脑子空白了一瞬。沈星淮在胡说什么?女朋友?她什么时候成我女朋友了?
“玩笑开过头了吧。”我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冷,“当初拒绝我的人不是你吗?”
这话说出口时,我能感觉到清和轻轻握了握我的手——很细微的动作,却让我稍微镇定了点。
“所~以~说,那是骗你的啦!人家当时害羞得要死!你看不出来那是掩饰吗?还是说其实是你自己在害羞呀?所以,才带着这种小矮子?”
沈星淮的声调越来越高,语速也越来越快。她说“小矮子”时,目光刻意在清和身上扫了一圈,那种打量货物似的眼神让人浑身不舒服。
瞬间,清和的眉毛扬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握着我的手微微加了力道。
“你——”
在清和要反驳的声音冒出来之前,我抢先开口:
“我女朋友是孟清和。沈星淮只是朋友,从小认识的邻居罢了。”
我说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重。不想让清和产生任何误会,也不想给沈星淮留半点幻想的余地。
不想让自己女朋友站在风口浪尖。我侧身挡在清和前面,用身体隔开了她和沈星淮。
“……嘁。”
假笑裂了条缝。沈星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张完美的笑脸面具终于有了破绽。
可沈星淮没收起笑容。她反而笑得更灿烂了,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味道。
“对、对吧?我们是青梅竹马呀!比这种突然冒出来的小矮子,我了解林峰多了去了!所以跟我在一起绝对更开心!”
沈星淮的声音里带着种近乎癫狂的执拗。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瞳孔微微放大。
“沈星淮……”
这对话根本进行不下去。她压根听不进我的话,只是在重复自己的诉求。
不管说什么都会被强行扭曲。她已经完全陷在自己的逻辑里,任何反驳都会被弹回来。
“够了,麻烦你让开——不,我们走。清和,走吧。”
我转过身,不再看沈星淮。再纠缠下去场面只会更难看。
“嗯,好。”
清和的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掌心温热。
我和清和牵着手,想从沈星淮旁边绕过去。但果然,沈星淮张开双臂拦在我们面前。她的手臂伸得笔直,像道跨不过去的屏障。
“适可而止吧……”我的声音里带上了不耐烦,“你现在这样跟跟踪狂有什么区别?”
周围已经有人停下脚步看热闹了。
因为就在校门口附近,来往的学生很多。
大概是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氛,好些人在朝我们这边张望。
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好奇的、探究的、看戏的。
不想传出什么奇怪的八卦。我和清和才刚开始,不想一上来就被贴上乱七八糟的标签。
“总之今天先让我们回去。有事的话打电话或者发微信。”
我试着做最后的沟通,虽然知道希望渺茫。
“不要!除非你说跟我在一起,否则我绝不让你走!”
沈星淮的声音已经接近尖叫。她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我说你……”
“我是认真的!我们是青梅竹马啊啊啊!所以呢!?跟我在一起吧!?”
沈星淮完全不顾周围的目光,声音大得几乎整个校门口都能听见。
“再见。”
我强行结束话题,拉着清和想从侧面绕开。但沈星淮依然挡着路,我们往左她就往左,我们往右她就往右。真是没完没了。
“你真的够了——”
“哎……孟清和同学,对吧?”
沈星淮打断我的话,把注意力转向了清和。她的语气忽然平静下来,但那平静底下藏着某种危险的东西。
“对,是我。”
清和抬起头,直视着沈星淮。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却锐利。
接着,沈星淮脸上浮起一抹和刚才假笑不同的、扭曲的笑容,开口说道:
“——我跟林峰啊,上过床哦。”
什么!?
我脑子“嗡”的一声。她居然……居然在这种场合说这个?
“沈星淮!”
我松开清和的手,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动作快得几乎是本能反应。但沈星淮从我肩后探出脑袋,连珠炮似的喊道:
“初吻和第一次都是上周在我那儿没的!在我家!我下面被他舔过还被他内射过!这种男人你也要?拜托你让给我吧!最不济把那玩意儿给我用用也行!”
这家伙疯了吧……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愤怒和羞耻。她居然把这些私密的事,用这么粗俗的话,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来。
居然会不顾脸面到这种地步,就为了搅黄我和清和。但是,因为是事实我无法反驳。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哇……”
“那女生怎么回事……好可怕。”
周围传来嫌弃的议论声。我能听见窃窃私语,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变得更刺人了。
……完了。
我心里一片冰凉。清和肯定要讨厌我了。明明是我第一个女朋友……明明刚才还那么开心地约好了圣诞节……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不过几秒钟,
“没关系,我不介意。”清和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就算林峰和沈星淮小姐……有过那种事。”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惊讶。
“诶?”“哈?”
沈星淮和疑问声重叠在一起。沈星淮的表情僵住了,她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反应。
清和依旧淡淡地继续说:
“因为那是和我在一起之前的事吧。如果此时此刻他心里想着我,过去发生过什么我都不在乎。以后只要看着我一个人,那样就够了。事实上现在,你不也被拒绝了吗?”
她的逻辑清晰得可怕。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沈星淮的防线上。
“……哈、啊、哈?”
清和泰然自若的态度,把原本狂暴的沈星淮彻底压住了。沈星淮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大概是抓住了这个机会,清和乘胜追击般开口:
“而且就算真有过,多半也是你主动的吧?沈星淮小姐——你,在有些人那儿可是有传闻的哦,说是做援交的。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你个人的事我也懒得管。不过——”
说到这里,清和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沈星淮脸上停留了几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用锐利的视线盯住沈星淮。
“以后请你,离我的林峰远一点。很烦人。”
清和微笑着说完。那笑容很有礼貌,但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这姑娘,和外表不太一样啊……
我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明明看起来那么娇小柔弱,说起话来却条理分明、直击要害。
但是,话说回来……援交?
卖身?
我的注意力被这个词拽了过去。也就是说,沈星淮在卖?
虽然想立刻否定说不可能,但沈星淮的反应让我心往下沉。
“谁说的……”
沈星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种失去血色的白,连嘴唇都没了颜色。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刚才那股疯劲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真的吗……
我的胃一阵抽搐。
虽然她看起来挺熟练,但没想到竟然在卖。
据我所知,沈星淮家条件挺好的。
她爸是企业高管,妈妈是钢琴老师,住的是高档小区。
很难想象她会缺钱,可为什么要做这个……
不,这不该是我指责的事。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立场。
虽然没有金钱交易,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也算“买”了沈星淮——用“一次性关系”当作“结束单恋的补偿”。
我和那些付钱的男人,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没资格指责。这个认知让我喉咙发紧。
“我是挺矮的。”清和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总比卖身的强。”
她说得很平静,甚至没抬高音量,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人。
“呜……”
像是被报复般嘲讽,沈星淮尴尬地支支吾吾。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一直强势的沈星淮第一次往后退了一步,脚步有些踉跄。
“别理她了。”
清和转向我,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她重新牵起我的手,这次握得更紧了些。
“嗯、嗯……”
我有点恍惚地应着,任由她拉着我往前走。越过肩膀回头看了一眼,沈星淮像被家长骂了的孩子似的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但就算这样,最后沈星淮还是用力抬起头,对着我们逐渐远去的背影嘶声喊道:
“我绝~对不会放弃的!绝对不放过那根大屌啊啊啊!”
那声音嘶哑又扭曲,在暮色里回荡。
——不知是悲鸣,还是宣战。或许两者都是。
清和毫不动摇地无视了沈星淮的话,像是受不了似的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带着点无奈。然后她小声笑着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屌……有点期待呢。”
“诶?”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什么。走吧。”
清和的脸微微泛红,但表情很自然。她拉着我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
不知道是故意说给我听的,还是无意识漏出来的。
总之,清和那句低语,清清楚楚传进了我耳朵里。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混着刚才所有的混乱和冲击,让我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我们就这么牵着手,走进了越来越深的暮色里。身后的校门越来越远,沈星淮的身影也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