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无聊的闹剧,究竟怎样才能快点结束。
“我知道了。”
“会赔偿你的损失的。”
柚子蹲在地上,面无表情的默默收拾好这一片狼藉,接受着上方正义的目光。
但审视的目光仍在继续。
转身走出教室的那一刻,那一瞬间,她好像有点理解天空了。
你也觉得很压抑吧。
走在路上的柚子慢慢掏出手机,啪哒啪哒的给许祈发消息,告状。
【社会屠杀青年】:先生。
【社会屠杀青年】:柚子被欺负了。
她突然感觉好委屈,本以为已经很难有人能引起自己的情绪变化了,她明明是个大铁壳的不是吗?
在有许祈之前好像也没有什么干不了的。
但有了许祈之后,干啥啥不行,委屈第一名。
柚子委屈的买了两个最厚的本子,不紧不慢的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手机响了,是许祈。
【不拽怎么赢世界】:?
【不拽怎么赢世界】:谁【不拽怎么赢世界】:爷收拾她顿时不郁闷了。
【社会屠杀青年】:先生要给柚子撑腰吗?
【不拽怎么赢世界】:嗯柚子脚步轻快的回到教室,慢慢站定在坐在第二排正整理试卷的赵妍的位置上。
“给你,但我就不和你道歉了,因为我没有弄湿你的笔记本。”
“但我赔偿你的损失。”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柚子忍不住低头讥讽的笑道:“毕竟,做错事情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句话从她唇间滚落时,她忽然想起许祈的头像——那截苍白手腕上的刺青,或许此刻正在手机屏幕里吐出信子。
没有去看赵妍的反应,她本就不擅长与别人交流,两清了最好。
转身的时候柚子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轻松,但眼睛仍忍不住布满阴霾。
没有人在乎真相,她们根本就不在乎是谁洒了那杯奶茶,她们只在乎谁对那杯奶茶有所有权,谁,可以赔偿她们的损失。
或者说,根本没有所谓的真相。
可能是某个同学放学后走的太急碰到了她的奶茶和正好走到她座位旁边的赵妍。
也可能只是因为这个叫赵妍的女生不小心把笔记本掉到了地上,弯腰想要捡起的时候碰到了桌子上的奶茶。
几人稍加商量便决定同仇敌忾。
这就是真相。
其实从一开始当她看到赵妍躲躲闪闪的目光之时就已经明白了,但她却懒得争论。
谁知道后面会不会还有“谁让这是你的奶茶?” “谁让你要把奶茶放在这里?”等类似无理取闹的话语。
没人在乎你受到的伤害,她们只在乎自己的损失。
无聊。
柚子刚准备拿出手机回许祈消息,却先看见了许祈新发来的消息。
【不拽怎么赢世界】:?
某只柚子傻乎乎的笑了起来。
【社会屠杀青年】:先生,柚子已经顺利解决了。
没等她求夸奖,对方的消息就已经又发送了过来。
【不拽怎么赢世界】:委屈?
委屈。
她以为许祈会夸自己,没想到他问自己委屈吗?柚子明白许祈的意思,相处了一段时间,她大抵也摸清了许祈的脾气。
许祈像小孩子一样顽劣,话里话外总透着轻佻,却又意外的叫人安心。安心到她也总像小孩子一样和他闹。
只要她觉得委屈,这个事情在他的眼里就不算完。
柚子固执的这么认为。
【社会屠杀青年】:不委屈。
柚子笑了笑,已经没关系了。
心脏突然跳得好快,她好喜欢许祈怎么办,这个男孩儿总是可以一眼看出你为什么难过。
他不会因为这是女生之间的小事而感到不耐烦,他会无条件的护着你,他很简单。
幸好有你。
幸好有你。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响起。
“是的我看见到处是阳光……”
“喂……”
“您好,你的外卖到了。”
外卖?
我没有点外卖啊。
柚子迷茫的问:“我能先问一下是什么东西吗?”
“应该是满杯红柚奶柠。”
“大杯的。”
晚上拎着棒球棒和一杯空奶茶回家的柚子,边向前走边闭着眼睛转圈圈,连身后那明显的脚步声都被她忽视了。
她的心情极好,就算是变态都拦不住。
不过先生是怎么知道她在哪个学校的呀?她记得自己没有提过呀。
路灯下柚子看了看手边大红的棒球棒,撇嘴嘀咕道:“果然红色的不太好看啊。”
三天后。
“喂,听说了吗?实验二中的变态最近几天换棒球棒了。”
“啊?”
“她到底买了多少啊?”
“为什么这种人还能呆在学校里啊?”
“咱们还是躲远点吧。”
黛京下雪了,一片片雪花飘飘洒洒,纷纷扬扬,从天而降。
古老的城墙仿佛失去了往日的严肃苍凉,变得安静柔和了起来。城墙的青砖配上茫茫的白雪,温柔得好像连时间都慢了下来。
62座门楼、角楼、望楼素裹银装,96座窝铺古朴朦胧。
距城墙外约40米处的地方,护城河安安静静的守着这所有的美好。
四门外有瓮城,瓮城外又筑有月城,北方锁玥,岁月安好。
岁月安好。
可柚子回家的路上却发生了一件怪事。
谁能告诉我这根粉色的棒球棒是什么鬼?
今天是周末,不用去上课。
江沅补完课,走在回家的路上,没一会儿天空就开始飘雪。
江沅抬头看了看天,放慢了脚步。
走到家门的时候,大雪已经把地面铺满了厚厚的一层。犹豫了一下,江沅还是轻轻敲了敲家门,顺便还跺了跺脚边的雪。
“沅丫头回来啦!”防盗门打开的瞬间,炖肉的香气裹着七嘴八舌的方言涌来。
江沅扶了一下已经满是水汽的眼镜,模糊的视线里意外的出现了好多人的身影。
“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吗?”
“你这孩子,不是节日大家就不能在一块聚一聚吗?”江母的红色毛衣袖口沾着酱油渍,指甲掐进她羽绒服,“杵这儿当门神呢?”
玄关地毯上横七竖八摆着沾泥的皮鞋,江沅摘下起雾的眼镜,恍惚了一下。
“沅沅。”江父也从沙发上坐起,走到江沅面前皱着粗眉,刻意压低声线叮嘱,“今天爷爷奶奶、大姑二姑两家,还有一位从永安回来的叔叔都在,给我好好表现。”
江沅:“好……”
江沅的母亲叫李萍,还没读到高中就辍学了,现在是一位家庭主妇,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很传统的女人;江沅的父亲叫江诚林,只上到了初二,现在做着布艺生意赚钱养家。
四周乱糟糟的声音让江沅脑子一片混沌,她使劲捏了捏手指,想逃。
“这么长时间不见,最近在忙什么呢?”
“害,最近准备在永安再买一套稍微小一点的房子……”
“你家孩子大学上的什么专业呀?”
“就是个什么计算机专业。”
“这个专业可是个热门专业,以后好找工作啊。”
“都是孩子争气。”
“诚林,是沅沅回来了吗?”
江沅有些迟钝的走到客厅,不大的沙发已经坐满了人,最中间坐着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长辈,看起来很气派,头发油腻,有着不小的啤酒肚。
李琳用手指用力的顶了顶江沅的后背,声音有些尖锐的怒斥:“死丫头,快和大家打招呼!”
“过来坐。”陌生男人拍打沙发空位,啤酒肚从皮带上方溢出来。江父横插进来,廉价古龙香水混着烟草味:“叫叔。”
还没等江沅张口说话,那个陌生男人便问:“还没见过这孩子,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江沅被李琳拧的脸部有些扭曲,一时反应过来,迟疑了一下才回答:“我……”
江沅盯着陌生男人西裤膝盖处的褶皱,那里沾着瓜子壳。记忆突然闪回前几年,也是这样的场景,某个远房表叔的手掌在她大腿内侧“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重重的落在了江沅的右脸上。
很响的一声。
“哑巴了?”李琳的巴掌掠过耳际,“怎么不说话,你叔问你话呢,平时怎么教你的?死丫头你懂不懂礼貌?”
江沅单手捂着自己被打得生疼的侧脸,神色冷淡的扫过江诚林毫无变化的表情和周围亲戚的笑脸,然后看向正在破口大骂的李琳。
她又被打了。
大姑从沙发上坐起,一脸笑容的拽着江沅,骂道:“怎么这么不懂事呢沅沅,回你房间去吧,别在这碍你爸妈的眼了。”
江沅的一大半脸都被头发遮住,看起来有些狼狈。
她甩开被大姑染着凤仙花的指甲拽着的手,斜了斜嘴角,语气有些讥讽的说:“多谢提醒,大姑。”
真是多谢你的好意了。
说罢,江沅便打开了那扇漆黑的房门。
一进房间,她就反锁了房门。
江沅背靠在门上,慢慢滑落下去,最终抵着门坐下了。
她的家没有很大,只有90多平米。卧室装修很简单,只有一张床,旁边就是很大的衣柜,还有一张书桌,都是最朴素的颜色。
卧室门锁咔哒落下的瞬间,童年记忆如潮水漫过脚背。
她想起上周心理课学到的那个词:习得性无助,心理老师说被困在笼子里的狗最终会放弃挣扎,哪怕笼门早已打开。
有一种很强烈的无力感,但她知道,只要她呆在这里,这种无力感会一直在。
最终习以为常。
多可怕的字眼。
江沅蜷缩在门后数自己的心跳。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墙皮剥落处露出一张被撕毁的全家福。
全家福烂的彻底。照片里她穿着表姐的旧棉袄,嘴角淤青被拙劣的P图软件抹成红晕,像是涂了口红。
此刻窗外北风卷起雪粒,在玻璃上绘出冰裂纹,像极了她正在无声龟裂的人生。
傍晚的天空已被晚霞铺满,美得妖娆。
柚子整个人还窝在被子里不愿起来,但梦里出现了她最厌恶的数学老师,还有那刻薄的声音。
“像你们这样的学生,出去社会了也只是社会的垃圾。”
“不像我的女儿,非常自律,985毕业,你们能和她比吗?”
那眉飞色舞的表情,令人恶心。
柚子将眉毛都皱在了一起,最终还是悠悠转醒。她坐起来用被子将自己围成了一个团子。温暖总是令人沉醉,冬日的温暖更是如此。
突然想许祈了。
想先生了。
许先生。
【社会屠杀青年】:先生。
柚子慢慢放下手机,盯着窗外出神。
有时候她喜欢把她看到的东西一股脑的全发给许祈,和许祈分享她的生活,即便她的生活单调又乏味。
但她也不会一直死盯着屏幕等着许祈的回复,因为她知道他总会看到的。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可以与你共享悲欢,想想就会不甚欣喜。
慢慢的,红色褪去,夜深了,雪下得更大了。
“睡醒了?”耳机里传来许祈些许沙哑但依旧好听的声音,就好像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一样。
柚子小声说:“刚刚醒来。”
良久无话。
突然许祈问了一句:“你喜欢什么颜色?”
啊咧?
“先生,问这个干嘛呀?”柚子脑瓜子一愣。
“就……简单的问一下。”许祈轻咳了两下,接着讲,“不愿意说就算了。”
话虽如此,但许祈的语气带着威胁,尤其是“不愿意”那三个字,颇有一种你不说我就弄死你的感觉。
柚子只觉浑身一冷。
他不耐烦的发出气音:“嗯?”
柚子赶忙回答:“粉色!”
——“派大星粉!!!!”
许祈:“……”
许祈好像想起了什么,嗓音微哑的说:“柚子糖。”
柚子糖?
那不是上个星期她给许祈推荐的水果糖吗?
柚子疑惑的眨眨眼,回道:“先生,不好吃吗?”
许祈慢悠悠的回答,“好吃。”
他强忍着笑意,舔了舔后牙,“你知道包装袋上写了什么吗?”
“什么呀?”
柚子挽了挽头发,卷起的碎发轻轻扫过她发烫的脸,有些痒……然后就听到了许祈的低笑。
他一字一句的念:“来自非洲的非常柚惑。”
许祈停顿了一下接着说:“……粉色的诱惑。”
柚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边笑边糯糯的说:“这,这位先生,欢迎来到非洲小店。”
“我是非洲小柚惑。”
许祈不满:“爷要大柚惑。”
她在被子里实在憋不住了,笑得眼睛里盈满了泪花。
耳机里传来许祈恶劣的笑声。
柚子反驳:“没有最大的,只有最圆的。”
许祈假装很勉强的回答:“也可以吧。”
柚子拖着长调:“什么叫‘也’可以?”故意在“也”字下面标了重音。
“先生只喜欢柚子,不喜欢胖柚子。”
许祈:“……”
柚子假装委屈巴巴的低语:“对不对?”
许祈:“……”
突然,蜷缩在被子里的柚子听到许祈好像结巴了一样说:“胖胖胖胖胖……”
柚子:“?”
“胖胖柚子也很好。”
他像小孩子学字一样每个“胖”字都慢慢的读出来,语气认真又朴拙,但偏偏接下来说出来的话与他的声音完全不匹配。
他说:“爷一只手就可以抱起来。”
少年的声音清越,像被水汽裹着,可偏偏语气犯混的厉害。
柚子将脸埋进枕头,听见胸腔里蝴蝶振翅的声音盖过了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