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希尔达耳朵里是一片尖锐且长久的蜂鸣。
天地间所有的声响仿佛都被抽离，唯有刺鼻的焦糊味、残存的硫磺黑烟，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刺骨冷气，在割裂着感官。
希尔达怔怔地保持着那个伸手去抓的姿势，她不知道风暴是什么时候停的。
她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右手悬在半空，指尖还在不可抑制地微微发抖。
可手心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脑海深处的记忆，像是被放慢了百倍的残忍画卷，在眼前闪回。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太快了。
从天穹撕裂、那只遮天蔽日的黑色巨爪悍然探出，到整座花廊崩塌，根本连半秒钟的预警都没有。
雷诺没有穿铠甲。
那个傻子……那个满脑子只有浪漫的傻大个，今晚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深绯色丝绒常服。
当那只巨爪抓过来的时候，那个上一秒还在结结巴巴念着情诗的男人，像一堵不可撼动的血肉城墙般，把她护在怀里，用背部挡下了一击。
鲜红的血花在希尔达眼前炸开。
巨爪撕裂了雷诺背部，在他宽厚的背肌上面抓出了深可见骨的恐怖血槽。
那束雷诺送给她的白玫瑰，被生生碾碎。花瓣混着雷诺滚烫的血，在冰冷的地上被碾碎成了一滩残渣。
而紧接着，那条黑色恶龙的咆哮便撕裂了长空——
“就是你这个小浪蹄子？”
那一刻，希尔达发疯了一样，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残影，以超越音速的极限速度，不顾一切地朝着半空暴跃而起。
快一点……再快一点啊……
她伸长了手臂，指尖拼命向前探去——
可命运偏偏残忍到了极致。
就在万丈高空的风暴边缘，她的指尖……分明已经擦过了雷诺带血的指尖。
就差了一秒。
连半公分都不到。
太古黑龙的双翼扇动，狂风与雷暴齐鸣，阻碍了希尔达的前进。
她滑脱的指尖只抓到了一缕冰冷的风。
几滴自半空坠落的、滚烫炽热的鲜血，啪嗒一声砸在她的面颊上。
雷诺被攥在遮天蔽日的龙爪之中，浑身是血，金发在暴风中翻飞。
可就在被拖入漆黑雷暴云层的前一秒，那个被骨骼寸断的剧痛折磨着的男人，竟然没有发出半声哀鸣。
在狂暴撕扯的风暴中心，雷诺的神情显得很平静。
鲜血顺着他的唇角和下颌滴落，那双深邃湛蓝的眼眸穿透漫天翻滚的黑云，安安静静地俯瞰着地面上那个徒劳伸着手的少女。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向深渊低头的绝望，也没有一丝一毫向她求救的意图——
唯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虔诚的哀伤与眷恋。
呼啸的飓风吞没了大半声响，但他微动的唇形与那道沉哑轻柔的声音，却如同刻刀般，清晰地穿透风暴，烙印在了希尔达的心口上：
“别来救我。”
男人的眼睫微颤，在被阴云吞噬前，对着她极轻、极温柔地弯了弯唇角：
“希尔达……好好活下去。”
轰隆。
空间裂隙闭合。
那个总是像只温顺大狗一样围着她转、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当大胸靠枕、红着脸给她揉肚子温羊奶的男人……
就这么在她眼前，被抓走了。
……
“雷诺殿下。神使大人……”
“快。保护雷诺殿下……”
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与金属甲胄的剧烈碰撞声由远及近。
王宫外围的守卫军姗姗来迟。
十几个身披重甲的王家戟兵提着长枪，满脸惨白地冲进了花房废墟，看着满地焦黑与坍塌的石柱，一个个吓得浑身发抖、手足无措。
这阵喧嚣，将希尔达从失魂的深渊里拽了回来。
她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她不是什么铁血无情的冷兵器战神，她只是一个遵纪守法、连在路上看到车祸都会心惊肉跳的现代普通人。
活生生的人……就在刚才还在跟她表白的人，满身是血地被一头怪兽抓到天上去了。
一股巨大的、近乎窒息的恐慌如潮水般吞没了希尔达的理智。
“雷诺……”
希尔达猛地从石壁前冲了过去。
她忘了自己拥有一脚踏碎魔兽的神力，像个在灾难现场崩溃的无助女孩，一把薅住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王家卫兵的胸甲。
她的双手因极度的用力而骨节发白，眼眶通红，手指几乎要将士兵那坚硬的金属铠甲捏得凹陷下去。
希尔达仰起那张满是灰尘与血痕的脸，失控地冲着卫兵大喊：
“你们大王子被抓走了……”
“你们看不见吗？一条巨大的黑龙。长着翅膀的黑龙刚才把他抓到天上去了啊……”
少女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凄厉回荡，带着歇斯底里的慌乱与绝望：
“去救他啊……你们是卫兵不是吗？快去调军队。快去追啊……他流了好多血……他身上没有穿铠甲啊……”
被她揪住衣领的年轻卫兵吓得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披头散发、满脸煞气却又红着眼眶的女勇者，又看了看头顶被撕开的大片苍穹残云，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脸上写满了恐惧与茫然。
“大、大人……”
卫兵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是……那是龙啊……小人……小人只是个看门的普通卫兵，天上飞的龙，我们怎么可能追得上……”
卫兵绝望地咽了口唾沫，本能地想要挣脱希尔达的手，慌乱地后退：
“我……小人这就去王座正殿……去通报国王陛下和内务大臣……请陛下主持大局……请大人放手，小人先去走通报程序。”
通报程序。
去找国王。
这几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希尔达的头顶。
希尔达原本死死攥着铁甲的手指，脱力般地松了开来。
卫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几个同伴，慌慌张张地朝着王宫正殿的方向狂奔而去，杂乱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废墟里，再次只剩下了希尔达一个人。
夜风冷得刺骨。
这次，没有雷诺红着脸把她裹进披风里，把她的手放进怀里了。
希尔达背靠着冰冷坍塌的断壁，像被抽空了灵魂一样，双腿一软，缓缓顺着粗糙的石墙滑坐到了地上。
她低下头。
在沾满泥泞的掌心中央，静静躺着半片残破的白玫瑰花瓣。
希尔达把脸深深埋进掌心里，喉咙深处溢出了一声近乎哽咽的剧烈抽泣。
“我刚才明明……明明已经扑上去了啊……”
“为什么……就差了那么一点点啊！”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汹涌决堤，砸在冰冷的地上。
天边的风呜咽着吹过。希尔达怔怔地仰起头，失魂落魄地望着北方天际那一团经久不散的雷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