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总是慢一点

那天下午,林棠在会议室里等了二十八分钟。

约的是三点,她两点五十就到了。

会议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空调的风从头顶往下吹,吹得桌上的纸角一下一下地翻。

她看了一遍方案,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把笔记本合上……其实第一遍就看完了,她就是不太想抬头。

三点二十,门才被推开。周予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袖子挽到手肘,额角有一层薄汗。他把图纸在桌上摊开,先说了一句:【抱歉。】

她本来想说没关系。话到嘴边,她改了主意,问:【你去哪了?】

【楼下。】他说,【看了会儿那个大厅。】

【看什么?】

【看光。】他说,【下午这个时候,光会从西边那排窗进来。我想看看它落在墙上的位置。】

她愣了一下。那面墙,正是她方案里要留白的那一面。

她跟着他下楼。

大厅还在拆,脚手架立了一半,地上铺着防尘布,踩上去沙沙响。

有两个工人在角落里切钢管,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一下就熄了。

下午三点多的太阳从高窗斜进来,在没拆完的水泥墙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光,边缘是毛的,像被人用手抹过。

风一起,灰尘在光里浮,一层一层,慢慢地翻。

【你看这里。】他抬起手,虚虚地在光里画了一条线,【下午四点的时候,这条线会移到这个位置。】

【你天天来看?】

【看了一个多月。】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因为这面墙,是你要留白的那一面。】

她把方案翻出来,蹲在地上,把图纸摊在防尘布上。他跟着蹲下来,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的。他往后挪了半寸,让开一点空隙。

【你摸过这里吗。】他忽然说。

【什么?】

【这面墙。】他说,【夏天的时候,下午四五点,墙是温的。冬天是凉的。你那时候喜欢把手贴在上面,说石头会记住人。】

她没说话。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来的。可她的手,已经自己抬起来,按在了那面墙上。

墙是凉的。

她站在那儿,手贴着墙,很久没动。周予安没有看她。他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低头看手里的图纸,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她把手收回来。

回去的路上,她发现他把那张图纸卷起来的时候,先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两下。

像在替自己想一个还没想好的句子。

后来她发现,他记得的东西,比她想像的多得多。

中午一起吃饭,是在工地对面一家很小的馆子。

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油烟味很重。

她点了一份面,他点了一份饭。

服务员问要不要加辣,她还没开口,他已经先说了:【她那碗不要辣,香菜也不要。】

她看了他一眼。他把筷子摆正。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她问。

【你没吃过。】他说。

【那我以前吃吗?】

【以前你吃。】他说,【挑出来扔我碗里,自己不扔盘子。你说扔盘子浪费,扔我碗里不算。】

她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记。】她说。

【记性不好。】他说,【只是你的事,忘不掉。】

那碗面端上来,热气冒出来。她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把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挑到一半,手停住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把它们放到哪去。

周予安把自己那个空碟子推过来,放在她手边。

她没作声,把香菜放进碟子里。

【你不用这样。】她说。

【哪样。】

【什么都记着。】她说,【我不记得,你不觉得亏吗。】

他想了想,说:【不亏。】

吃完饭往回走,太阳很大。

她走在里侧……她一向走里侧,靠墙的那边。

走了半条街,她发现,他一直走在外侧,隔着她,把车流挡在那边。

他走得不快,步子一直是那个速度。

她加快一点,他也加快一点;她慢下来,他就慢下来,像有一根线牵着。

她想起他很爱说的一句话。

【你总是慢一点。】她说。

他侧过头看她:【什么?】

【你说话前总要停一下。】她说,【别人问你话,你不会马上答。你要先想好。】

【习惯了。】他说。

【跟谁学的。】

【跟你。】他说,【你以前说话,一句能断成三截。第一截我就答,后面两截你就忘了。后来我就等。等你把三截说完。】

她没说话。太阳照在头顶,柏油路上一股热气往上冒。

她忽然有点想哭。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那天傍晚下了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落下来、落在人身上才知道的雨。

她从专案现场出来,站在檐下,看着街对面的树叶一点一点被浇湿。

她没有带伞。

这三年她学得最好的,就是什么都不带……不带伞,不带多的东西,行李箱里永远只放得下必要的。

她以为这样走起来方便。

一辆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

【上车。】周予安说。

车里很安静。雨刷左右摆,挡风玻璃上是一片模糊的城市的灯。他开得很慢,慢得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他也没有加快。

【你开得比我还慢。】她说。

【雨大。】他说。

【你以前也是这样开吗。】

【以前你坐我的车,总催我。】他说,【你说再不快点,那家店的糖炒栗子就卖完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雨顺着玻璃往下淌,把街上的灯泡成一片一片的红。

到了楼下,雨还没停。他把车熄了火,两个人都没有动。

【周予安。】她忽然说,【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问。】

【这三年。】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会回来。】

他看着前方,看了很久。

【想过。】他说。

【那你为什么……】她顿了一下,【为什么还留着。】

【留着什么。】

【位置。】她说,【还有那些我根本不记得的事。你记着那些,我却不记得。万一我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呢。】

车里很安静。雨点砸在车顶上,密密的。

【我没有留。】他说。

她转过头看他。

【我没有留一个位置等你回来。】他说,【我只是没挪开。】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棠。】他说,【我可以等。但我不会追着你。】他停了一下,【你要是想回来,门就在这儿。你要是不想回来,我一直站着,对你也是负担。】

她盯着他的侧脸。雨刷摆过去,又摆回来。他没有看她,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上楼吧。】他说,【雨大了。】

她上楼以后,站在玄关没有开灯。她听着楼下的车声远了,才把灯按开。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发现门把手底下靠着一把伞。

黑色的长柄伞,收得整整齐齐,伞尖朝下,靠着门框。

伞柄上缠着一圈布……布是旧的,颜色洗得发白,缠得很仔细,一圈压着一圈。

她拿起来看了两眼,撑开又收上,收上又撑开。

伞骨很好,一点也不松。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把伞锁进门里,沿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三楼,她停下来,蹲下去,把那双摆在门口的小孩拖鞋挪正了一点……拖鞋歪着,歪了不知道多少天。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动它。

那天下午,她去周予安的办公室送图纸。

他不在。助理说他去了工地,让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她放下图纸,本来要走了,可桌上摊着的那叠东西,让她停住了。

那是她的东西。

最上面是她这三年做过的专案……不是她给他的,是他自己找来的。

杂志上的一个专访,印得小小的,边角起了毛;一页建筑网站上的专案照片,彩打出来的,颜色偏了,还是被裁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张,是她在另一座城市做过的那个很小的空间,从别人的公众号里截的图,图片有点模糊。

每一张的页脚,都有一行铅笔字。

【这种做法她去年用过。】

【这里的光,她会喜欢。】

【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做这个。】

字很小,写得很轻,笔画收得很干净。不像在批注方案,像在跟谁说话。

林棠站在桌前,站了很久。

她伸手,想去碰那一行字,指尖碰到纸边,又缩了回来。

她把那叠东西照原样叠好,放回原来的位置,连角度都对齐了……她记得他放的时候,左上角正好压着笔筒的边。

她退后半步,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回得很早。

她把屋子里的灯全打开,客厅、卧室、厨房、那间朝北的小屋。她坐在餐桌前,摊开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三个名字还在上面。

【周予安……安心。】

【裴野……心动。】

【闻砚川……被记得。】

她盯着第一行,看了很久。笔尖停在【安心】两个字后面。

她想写点什么,可写什么都不太对。

她想起下午那堵凉的墙,想起那碗被挑出来的香菜,想起他站在外侧替她挡着的车流,想起他说【我只是没挪开】时,眼睛一直看着前面的样子。

最后,她在【周予安……安心。】后面,添了两个字。

她写得很轻,像怕被谁看见。

【留下。】

写完,她把笔放下,靠回椅背上。

窗外,楼下巷子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看着那扇黑着的窗,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睡前,盘算要用什么借口离开了。

她不是在等一个答案。

她是在学一件事……学着被人记住,而不觉得亏欠。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