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异光绕室产麟儿,水秀山明福自兹。
堪叹人生真梦幻,一杯浊酒落天池。
光阴迅速,倏忽七月。叶氏腹中渐大,步履维艰。国土年已六旬有二,暮年得子,视若珍宝,诸事皆依叶氏,唯恐稍有差池。
叶氏自幼精于医理,于胎产之术,尤所熟谙。
自知受孕非由人道,其胎必异于常儿,产期亦难依常月推算。
至七月初,便觉胎动异常,脉息急促,知有早产之兆。
乃暗嘱侍女,预备洁净棉布、温汤、剪刀、艾绒等物,又自配几味安胎催产之药,藏于枕边。
侍女问其故,叶氏但曰:“有备无患,未雨绸缪之意也。”皆不解其意。
国土问之,叶氏笑曰:“妾自幼体弱,恐胎气不固,故早作准备耳。公勿忧。”国土深信不疑,反赞其细心。
至七月望后,一日夜半,叶氏忽觉腹中大痛,阵发阵止,知是产期将至。
然念己身乃处子之躯,玉门未开,生产必倍艰难,乃咬牙强忍,不使人知。
待至天色微明,痛势愈急,羊水已破,乃呼侍女入内,曰:“速唤稳婆来。”
侍女大惊,急奔而出。
然稳婆家远,往返需时。
叶氏腹中痛如刀割,儿头已抵产门,而玉门紧闭,不得出。
叶氏深知,若再迟延,母子皆危。
乃自以手探之,产门未开寸许,而儿头力挣于内,势甚急。
叶氏额上汗出如浆,牙关紧咬,暗运家传导引之术,缓急呼吸,以助其势。
又取银针七枚,自针合谷、三阴交数穴,以促其开。
然处子之身,胶固已极,针虽入,而效缓。
正危急间,忽觉儿头猛力一挣,“嗤”的一声轻响,胎膜破裂,儿头竟破膜而出,继而全身滑出。“哇”的一声啼哭,声不甚高,而清越异常。
叶氏伸手接之,是一男婴,身形甚小,不过寻常婴儿三分之二,然五官清秀,双目微睁,竟有光焉。
叶氏以布裹之,置于身旁,自亦委顿不堪,喘息不已。
此时方有异像。
但见室中忽生异光,青白之色,满屋皆明,如月色入户,而更清冷。
光从儿身发出,隐隐流转,良久方散。
侍女适自外持汤而入,忽见满室生光,惊得手中铜盆“当啷”坠地,汤水泼了一地。
有诗为证:
七月早产体未丰,银针催产咬牙中。
处子玉门犹未破,儿头破膜自天通。
异光青白满室明,月色入户冷于冰。
侍女铜盆惊落地,谁家麟儿降此庭。
叶氏急以被覆儿身,低声曰:“勿声张。”
侍女颤声问曰:“夫人,此……此何光也?”
叶氏定一定神,曰:“偶然耳,毋得多言。”
侍女心下惊疑,然不敢再问,忙收拾地上汤水,服侍叶氏母子。
少顷,稳婆方至,见婴儿已生,母子平安,亦惊且喜,连称怪事。
稳婆检视婴儿,但觉其体虽小,而骨骼清奇,哭声清亮,不似早产孱弱之儿。
又视叶氏,则处子之身,竟已分娩,稳婆心中大异,然不敢多言,只默默料理善后。
天明,国土闻报,踉踉跄跄奔入内室,见婴儿卧于叶氏身侧,小脸红润,不觉老泪纵横,执叶氏之手曰:“寒冰,辛苦汝矣!蒋氏有后,我死亦瞑目矣!”
叶氏微笑曰:“公何出此言?儿虽早产,然甚康健,公勿忧。”
国土抱婴儿于怀,细细端详,越看越爱,曰:“此儿眉目清奇,必非凡品。然早产体弱,须取名以镇之。我意名之曰岩,字青岩,取其体健如岩石、坚不可摧之意。汝以为何如?”
叶氏颔首曰:“岩者,坚也。青岩二字,亦清雅。妾意甚好。”
于是名蒋岩,表字青岩。
青岩既生,叶氏知早产之儿,禀赋薄弱,非母乳不足以养。
乃不假乳母之手,亲自哺乳。
凡婴儿饥饱寒暖,叶氏皆以意消息之,无微不至。
又常以艾火温儿脐下,以壮其阳;以药草煎水浴儿,以祛其湿。
果然,青岩身体日渐壮实,虽在襁褓,而精神完足,啼声洪亮,较足月之儿,反有过之。
国土得此佳儿,喜不自胜,每日抱弄为乐,不复有湖畔悼亡之戚矣。
亲友闻蒋公暮年得子,皆来贺喜,车马盈门。
国土虽隐居不仕,然故旧门生,尚有不少在朝为官者,闻之亦多有馈赠。
转瞬百日。
国土张宴于宅中,款待亲友。
是日也,秋高气爽,湖光潋滟。
宅中张灯结彩,鼓乐喧阗。
国土兴致颇高,与众宾客把盏言欢,不觉多饮了几杯,面红耳热,脚步踉跄。
有客笑曰:“蒋公得此佳儿,真乃大喜事也。当浮一大白!”
国土哈哈大笑,举杯一饮而尽,曰:“老夫年逾六旬,方得此子,岂非天赐?今日当与诸君痛饮!”
言毕,又连饮数杯。众宾客见其兴致高昂,皆纷纷敬酒。国土来者不拒,渐觉头重脚轻,飘飘然有醉意。
宴至半酣,国土起如厕,为风一吹,酒意上涌,脚步愈不稳。
宅后临湖,有一小榭,名曰“望湖亭”,国土平日最爱登此远眺。
今日醉中,竟不知不觉,独自踱至亭上。
亭临湖水,栏杆低浅。
国土凭栏而立,望湖中白帆点点,水天一色,不觉心旷神怡。
酒力发作,身不由主,往前一倾——“扑通”一声,竟失足跌落湖中!
侍从仆从,皆在前厅伺候,一时无人知觉。
待有仆妇过亭下,但见湖水涟漪,不见人影,初不以为意。
及席散,众宾客寻国土不得,方着忙起来。
众人遍搜宅中,不见踪迹。有人至望湖亭,但见栏边遗一只鞋,湖中尚有气泡冒起。众人大惊,急呼舟人打捞。
捞起之时,国土已气绝多时。
面色青紫,口鼻流血水,衣衫尽湿。
众皆号哭。
叶氏闻报,怀抱百日婴儿,奔至湖边,见国土尸身,只叫得一声“公——”,便晕了过去。
左右救醒叶氏,叶氏抱尸痛哭,泪尽继之以血。青岩在怀中,亦哇哇大哭,母子之声,令人鼻酸。有诗叹曰:
百日宴饮乐未休,望湖亭上老父愁。
酒力催人人不知,栏杆一倾落水流。
捞起已是气绝久,青紫面色令人愁。
百日婴儿怀抱里,母子号哭动杭州。
时有识者,暗中叹曰:蒋公名国土,土本克水。
然年高醉后,血气已衰,而湖水浩渺,水多土散,不亦宜乎?
谚所谓‘土虽克水,水多而土殇’,此之谓也。
正是:
半世功名付劫灰,西湖湖畔一悲哀。
土能克水水还土,天数茫茫安可猜?
丧事既毕,检点家资,所剩无几。
国土在日,不事生产,又广结宾客,用度颇奢,至此家业萧然。
叶氏念孤儿寡母,不可坐吃山空,乃尽遣家人仆婢,各给银两,令其自谋生路。
众仆恋恋不舍,然主母有命,不敢不从,皆泣拜而去。
最后只留一老妪,姓王,年近七旬,耳背寡言,自国土原配张氏在时便在府中,无家可归。
叶氏怜而留之,使唤做些粗活。
老妪虽耳背,然手脚尚健,忠心耿耿,凡事不多问,正是叶氏所喜。
自此宅中冷清,不复往日车马之盛。母子二人,与老妪相依为命。
叶氏本不欲以医术显于人,一则家世有难言之隐,恐招祸患;二则女子行医,恐招物议。
然坐吃山空,终非长久之计。
孤儿寡母,别无长技,思来想去,惟有岐黄针灸一道,尚可赖以糊口。
踌躇数日,叶氏乃与王老妪言其意。老妪耳背,听了半日方明白,连连点头曰:“使得,使得。夫人医术高明,老身从前便知道的。”
于是叶氏乃于宅前僻处,略事修葺,开一小药铺,悬匾曰“叶氏医馆”,不书姓氏,亦不张声势。老妪帮着煎药、打杂,虽耳聋,做事却稳妥。
初时人皆不知,门庭冷落。
邻里有张媪,病腿有年,久治不愈,偶来求诊。
叶氏三指搭脉,便道其症,与病者所苦,丝毫不差。
扎了两针,又付以草药数剂,数日便见轻。
张媪感其恩,逢人便说,由是渐渐有近处邻里来求诊。
叶氏诊金随意,不计多寡;遇贫者,且施药焉。
凡来诊者,但见其端坐帷后,仅伸一手于外,语声清冷,问症简而中。
针法稳准,虽非立竿见影,然数剂之后,无不渐愈。
虽如此,远近亦不过数十里内有人知晓,未至门庭若市。
叶氏每日但看十数人,多则谢之,曰:“精神有限,恕不接诊。”余时则闭户哺儿,不复见客。
青岩在襁褓之中,便异于常儿。
满月之后,竟能辨识药香——叶氏每日煎药,青岩在襁褓中闻药气,便手舞足蹈,似甚欣喜。
叶氏奇之,然秘而不宣。
叶氏自寡居行医,虽帷后诊脉,然语声清婉,眼波流动,早有轻薄少年,于医馆外徘徊不去,欲睹其容。
又有一等浮浪子弟,假托求医,言语挑逗。
叶氏皆冷言拒之,然终不胜其扰。
叶氏本有难言之隐,最怕招惹是非。
自思容貌出众,寡居行医,恐遭物议,乃制薄纱一幅,行医时覆于面上,仅露双目。
隔纱问症,人但闻其声,见其眼,而不能睹其全貌。
虽如此,反添几分神秘。
人皆谓“面纱夫人”,而莫知其真容。
有诗叹曰:
寡居行医靠岐黄,帷后诊脉隔轻裳。
轻薄少年门外闹,浮浪子弟假求方。
一幅薄纱覆玉面,只露双目露清光。
人皆谓是面纱妇,谁识真容在画堂。
惟在家中,与青岩相对,方除轻纱。
光阴荏苒,青岩渐长。
三岁时,已能言善辩,聪慧异常。
叶氏亲授以千字文、百家姓,青岩过目成诵,举一反三。
叶氏又教之辨识药草,青岩一闻其气,便能道出药名,无有差谬。
叶氏心中暗惊,然念儿尚幼,不欲张扬,但教之诵读而已。
母子相依为命,虽清贫而安乐。后人有诗结曰:
七月早产异光绕,百日宴乐老父抛。
寡母行医遮薄纱,孤儿辨药在襁褓。
千字文成诵如流,三岁聪慧出尘嚣。
母子相依虽清苦,且留天地任逍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