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主是个中年男人,张屹为跟倪珂出现后,打量着他们,压着怒气问道:“我的车是你们撞的吗?”
张屹为稍微点了下头:“报警报保险,责任我们这边认了。”
张屹为说话语气相当让人不爽,吉普车主听他的声音确认后,果不其然没啥好脸色,自己的爱车被撞成这样,心头火气就大,他还一副施舍的样子,谁能忍得了?
“唉,你什么态度,本来就是你们的责任。”
“我不赖账。”
“你还能赖账不成?!”吉普车主瞪大了眼睛。
这话聊得,简直是越来越偏,丝毫不见有聊赔偿的意思,怕是下一秒就能打起来。
倪珂作为肇事者,眼见两人之间的火药一触即发,暗叫不好,赶紧站出来。
“大哥——”她朝着吉普车主抱歉地笑了笑,“刚才是我停车时操作失当,撞到了你的车,很不好意思,跟他没有关系的,他刚才去找医生看脚了。”
她语气放得低,话说得软,没有张屹为的高高在上,加之有点姿色,又年轻,长得就一个纯真善良的小姑娘,俗话说,伸手不打笑面人,吉普车主果然不复刚才誓要问责到底的架势。
倪珂趁此又把赔偿的事再说一遍,总之就是责任自己都担了,同张屹为说的无异,然而她是另一种说法,主要是以和为贵。
几人一边聊一边等,过了好一会,交警也来了,拍了照片,再录了点口供,走简易流程把这案给办了。
事情差不多结束后,倪珂重新坐上车,而张屹为早已在副驾驶位坐着,刚刚他一直在车上,她自个同交警和吉普车主协商,反倒是落得自在,事情也处理得很顺利,吉普车主没有为难她,还让她以后多注意些。
这种轻松在上车后就消散了,得益于副驾驶上一言不发的男人。
车内没有开灯,一切的光来自于停车场那微弱的灯,人脸模糊,只看得见轮廓。
倪珂思虑了下,问他:“张总,还要我开车吗?”
张屹为转过脸,好整以暇地盯着她,她感受到他的目光,忍不住在想要不要叫个代驾了。
“开,下一个停车场是我家车库,再撞不需要你卑躬屈膝讨好男人。”
倪珂被他说得脸面无存,也不知道是做助理一段时间了,还是生来如此,她确实有意无意地在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可能在他眼里,就是一副谄媚的模样吧。
“张总,你说笑了。”她打了个哈哈。
“不说笑,真要再撞,你赔钱就行了。”
他说得倒是云淡风轻,倪珂却忍不住回想他车库的另两辆车,宾利跟保时捷,少说百万级别,多则千万,她要真是开车撞了,赔了小命都赔不了。
压力剧增,她系了安全带,深呼吸,一时没有发动车辆。
张屹为瞧得出她在担忧,毕竟刚撞了一辆车,老手不能淡定,新手更不用说了,他耐心等待着,出乎意料的耐心。
“要不叫代驾吧——”倪珂犹豫了一会,终是开口道。
张屹为懒懒地伸了伸腿,“开车。”
他这么一说,倪珂作为助理,也只能硬着头皮发动了车辆。
开车回去路上,比来的时候更加谨慎,好在此刻已经很晚了,路上的车也变少,她从一开始高度警备,逐渐开始放松,回到别墅,她顺利地把车停在车库,没发生意外,也没撞到他的其他车。
出来到前院,她把车钥匙交回给张屹为,张屹为扫了一眼,接过,随后自个拄着拐杖往里走。
倪珂目视了几秒。
他的背影宽阔,穿着舒坦布料的衣服,休闲宽松有余,但也遮掩不住底下的残缺,走路一瘸一拐的。
她这段时间是什么眼神,竟然瞧不出一点端倪。
张屹为进了屋子,她也离开别墅,这时已经过了十点,她只能打车回去。
坐在车上,吹着外面的夜风,快到学校时,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发了条消息。
【睡觉了吗?我下班了。】她发给张遂。
张遂看到消息,二话不说就出来,在门口先等着她。
倪珂坐在车上,远远见到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怨他隐瞒自己出国一事,没有太大的激动。
下车了,她慢慢走过去,同他朝她的学校走去。
路上,她先是就加班事情发了点牢骚,张遂在旁边附和,但也有些心不在焉,看起来就是有心事的样子。
早晚都躲不过的事,避而不谈也不是办法,倪珂低头,踢了踢前方的小石子,无声苦笑,直问:“张遂,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啊?”
张遂回神:“嗯,我确实是有件事跟你说。”
倪珂停下脚步:“是出国留学的事吗?”
“啊,你知道了?”张遂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倪珂说:“我在你哥手下当助理,他跟我说的。”
张遂有点意外,不过他这个人挺乐观的,“我哥应该是把你当我女朋友了,不然也不会同你说我的事,这样也好,我让我哥平时多关照你一下。”
不,事实完全相反,张屹为恨不得她同张遂分手,张遂竟然迟钝成这样,以为关系可以缓和,偏见可以改变,她是真想把事实说出来,可是最后只是苦涩地张了张嘴,没有说。
显然,张遂还是不想跟家里人闹僵的,他们是兄弟,她归根到底是外人,这时候吹枕边风,怕是不太好。
“哦。”她失落地点了点头。
张遂偏过头,双手扶过她肩膀,她视线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全无接话的意思。
“你是不是不太开心?”他问。
“没有。”她别过脸,盯着不远处地上的空瓶子。
“那抬头看我。”
倪珂无力甩开了他的手,自个往前走。
张遂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两秒,才慢慢收回。
“有什么话,能不能直接说,不要我猜。”
倪珂又停下了脚步,背对着他,慢慢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男朋友要出国了,我最后一个才知道,你让我怎么开心?”
“你别多想,我以为我家里人不会同意我出去的,所以就没说。”
“我是你女朋友吧,不管怎么样,你都应该同我商量一下的。”她终于转过身,眼圈薄薄一层红。
张遂挠了挠头发,带着些许无奈道:“我很早就想出国读书了。”
倪珂明白他意思,他就是想说,这个是他的执念,在认识她之前就有了,商量与不商量都没有多大的区别。
她忽然就不想聊了,语气很低落:“很晚了,我有点累,先回去了。”
她重新迈开脚步要走,张遂快速上前,拉住她的手臂,说:“对于出国,我挺开心的,你不要这样。”
他哥年轻时在美留学,飙车,出了车祸,一条腿断在异国的柏油路上。
截肢的消息传回家里,母亲攥着电话听筒,指节泛白,父亲在客厅来回踱步,烟灰落了一地。
他那会,在客厅里拼乐高,听到他哥截了肢,以为是双腿都没了,担心之余,脑袋里闪过一个可笑的疑惑,他哥腿都没了,岂不是要矮一截了?
说不定还跟他一样高了,他也不用仰头跟他说话了。
家里最终把这场横祸归咎于出了国便没了管束,那边没人盯着,年轻人疯起来没边,才酿成这般收场。
一朝被蛇咬,终身怕蛇,他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又是最受宠的,家里人对他的管理自此严格了许多,更甚者,在求学这事上,直接放弃出国这条路,只想他安安稳稳留在国内,读完书,找份工作,到年龄了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子结婚生孩子。
“我怎么样了?!”倪珂回头,脾气有些控制不住:“你就没把我放在你的未来里考虑。”
“我只是出国,又不是要同你分手。”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因为你没跟我商量你出国的事!”
值班的保安看了他们一眼,没有看热闹的心思,现在的大学生情侣,今日牵手抱抱,隔日吵架,这都是正常的事。
倪珂格外控制不住自己,明明刚刚对着吉普车主,她都还能笑脸以对,而此刻面对自己的男朋友,天之骄子的男朋友,完全控制不住了,平常她不这样的,张遂需要人哄着,她不介意去哄他。
可她就是吵了,张遂不是那种温柔体贴的人,结果可知,两人互不退让,吵到最后,她意外喊出了分手。
仿佛一旦和他分手,她就不用讨好他,不用受张屹为的气,她就自由了。
张遂觉得她无理取闹。
“你确定?”
“确定?”
“好啊。”男人没有挽留,顺着她话提了分手,“分就分。”
倪珂瞬时委屈,热泪盈眶,对面人没想到她会哭,有点失措,站在原地看着她,她抬手抹眼泪,心灰意冷转身回学校去。
张遂没有追上来。
她跟他的学校在同一个大学城,相隔不远,就隔着一条街,她回到校门,再走回宿舍大楼,只花了十分钟不到。
进宿舍前,她在外面停了停。
此刻都快十二点了,宿舍走廊上见不到人,也没人瞧见她的疲倦与狼狈。
待了一分钟,她打开宿舍门进去,舍友谢南已经躺下休息,她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床位,简单收拾了下洗漱。
上床时,她不死心,再看了眼手机。
有人给她发消息,但不是张遂,而是张屹为。
【回到学校了?我药你是不是又拿走了?】
“?”倪珂回想了下,她上车后把药放在后座位去了,下车时没注意,他估计是没拿。
她心里烦躁,拿出手机打了字过去:【张总,可能在车上,你找找看。】
要是找不到,她也懒得理了,他要是真因为没上药腿肿得跟猪蹄一样伤势加重,那更好了,最好都不上班了,她也不用面对他。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他也没有特意回她,不过几分钟过去了,他没有再找她,那估计是已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