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二早上六点半,我先把箱子拖到楼下。
房间里她已经收干净了:床铺平了,毛巾叠成四折搭在椅背上,两只杯子扣在桌上,洗衣篮里一件东西都没剩。
我拖箱子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房看着像没人住过。
酒店柜台后头没人,台面上放着一个木盘。我把那把挂着木头牌的钥匙放在盘子里,牌朝上。
楼下那家铺子还没开门,门帘落着,街上一辆车都没有,只有几个垃圾桶立在树根旁边。天刚亮,海那边有一条白。
我刚把钥匙放下,楼上的门开了。
那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披着件开衫下来,看见我们两个站在门口,先说了句早,然后指着墙上的钟说了一句。
林晚说她的意思是我们的飞机还早,可以先吃口东西再走。
“不用了。”林晚说,“我们还要去一个地方。”
那女人点了点头,走过来把盘子里的钥匙收进抽屉,收完跟我们说了一句什么,林晚听完笑了一下。
“她说什么?”
“她说下次来住久一点。”林晚说。
出了门口我给晓萌发了一条信息:“退房了,飞机下午两点起飞,晚上十点半到。”
她回得很快,看时间应该是刚起:“我去机场接你。”
我又打了一行:“你先上班。”
她回:“我昨天就跟陈老师说了,今天换班。”
我回:“你跟她说的是什么。”
她回:“我说我哥从外地过来,我去接一趟。”
我盯着那条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天全亮了。我站在台阶上把这三天的行程在心里过了一遍:礼拜天到,礼拜一整天,礼拜二走。三天在这边就是三下,一抬头就过去了。
七点过一分,林晚拖着箱子出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下,抬头看那条街,看完了才下来。
上车以后她跟司机说了一个地址,说完回过头来跟我说:“绕一下,二十分钟。”
那条街不长,两边都是两层的旧房子,门口种着树,树根把人行道顶起来一块一块,走上去一高一低。
有一家门口晒着一条浴巾,有一家门口摆着一双凉鞋,鞋尖朝着门。
她一路上没说话,一直看着窗户外面。
到第二个路口她忽然说停。
她说这一条街她走过不知道多少回。
路口那家店的招牌换过,可门框还是原来的木头门框;再往前第三家,那年是一家修鞋的,现在成了卖衣服的;她那年早上就在那家修鞋的门口坐过,因为门口有一级台阶,坐上去正好晒得到太阳。
我们下了车,箱子留在车边,司机把车靠到路边熄了火。
那栋楼还在。
墙刷过,颜色比照片上浅,一楼那家铺子换成了卖咖啡的,门口摆着两把折叠椅,椅子上没人。
林晚那年说的那棵大树也还在,树下围了一圈铁栏杆,栏杆上贴了一张纸,写着不许停车。
树叶子很密,底下一块荫。
“二层左边那一间。”她抬手指了一下。
窗口挂着白窗帘,不是她那时候挂的那一条。
林晚站着看了半分钟,一句话没说。我把箱子放在脚边,也没说话。这条街上偶尔有人骑车过去,骑得很慢,链条在响。
后来楼门开了,一个提着购物袋的老太太出来,头发白的,走得很稳。她把门拉到身后,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林晚张口要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打招呼的话,老太太点了一下头,提着袋子往街那头走了。
我站在那棵树底下,抬头看那扇窗户。白窗帘后头没动静,屋里大概有人在做饭,有一股煎东西的味从一楼咖啡店的通风口出来。
这几分钟里她一句多的话都没有。我认得她这个沉默——她在会议室里也是这样,先把话在肚子里排好,才开口说第一句。
她笑了一下,笑得短。
“我刚才想上去敲门的。”她说。
“那怎么不敲?”
“敲了人家也不认得我。”她说,“房东早搬了。这楼里现在住的是谁我都不认得,我上去说什么呢。”
她说完不走,还在那儿站着。我问她要不要坐一会儿,她说不用,站这儿站着也是站着。
“我那年在这条街上帮人搬过一回东西。”她说,“对面那家,一个老太太,我帮她搬三箱书下楼,她给了我二十块。二十块在这边什么都买不了,我拿着那二十块站了半天。”
“后来呢?”
“后来我拿它买了一支冰淇淋。”她说,“就我昨天跟你说的那种,卖冰的车。”
她伸手在那圈铁栏杆上摸了一下,摸完把手插回兜里。
“要不要走到街那头去。”我说。
“不走了。”她说,“走到那头是超市,超市我昨天在心里已经走过一遍了。”
她说着还是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那棵大树底下站住,抬头看树顶。
“这棵树长高了。”她说,“我那年伸手能够到那根枝子,现在够不到了。”
“树在长。人也长。”她说。
“行了。”她说,“看见了。”
上车以后她没马上睡。
“我问你一句。”她说,“我那年要是留下来了,你说我现在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
“你猜。”
“在店里站着。”我说,“站一天,脚疼,晚上回去还要自己做饭。”
“差不多。”她说,“我那年想的就是这个。我在那边刷盘子我都行,我那时候就想站一天脚疼也行。”
“现在呢?”
“现在我一个月挣的钱,能在这边刷两年盘子。”她说,“所以我不用想了。”
她说完把脸靠在玻璃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到机场十一点多。
她醒了以后第一件事是摸包,第二件事是催我拿护照。
托运行李、过安检、找登机口,全是她走在前头。
她在免税店门口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两瓶水,出来把一瓶塞给我。
“飞机上喝。”她说。
过安检的时候我把口袋里的钥匙和硬币都掏干净了,走过去还是响了,站到一边让人拿扫描器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她在后头笑,说你这个人在国内也这样。
候机的时候我一直看窗外,那些白色的飞机从滑行道上过去,过去一架又来一架。
她在我旁边把手机翻出来,一条一条看,看完把手机扣在腿上。
“我这一次想的不是这些。”她忽然说。
“想的什么?”
“想的我那年走的那天。”她说,“我也坐在这样一个地方。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我这一辈子大概没机会再来了。”
飞机上她睡了两个多钟头。
我没睡,把她给我的那张费用单子从包里拿出来看了一遍——上头一行一行写得清楚:机票多少钱、酒店多少钱、当天吃饭多少钱、打车多少钱,最底下是总数,底下画了一道线。
我们那一排坐着一个抱婴儿的女人,孩子哭了大半个钟头,哭累了睡,睡半个钟头又哭。她中间醒了一回,帮着那女人递了一次奶瓶。
“回去以后怎么办?”她说。
“什么怎么办?”
“房子二十来天。”她说,“你住哪儿定了没有?”
“看见了两个。”我说,“城东那条线上的,一个朝南一个朝北,租金差四百。”
“你都看过?”
“我在网上看的。”
“这一趟花了多少?”她说,“我算过,还没给你看总数。”
“不用给。”
“要给。”她说,“我说过的话我认。你回去把单子收好,什么时候想看什么时候看。”
“回去以后我陪你去。”她说,“看房子不能只看照片。”
“明天你不是要上班?”
“我礼拜四休。”她说,“礼拜四去。”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
“这三天结束了。”她说,“你看明白了没有。”
“看明白一半。”
“哪一半。”
“他们这边一天怎么过,我看明白了。”我说,“早上没有人,中午起来,下午三点以后才上街,晚上八点关门。这个我看明白了。”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不知道。”我说,“我要是说我看明白了,那是骗你。我这两天站在街上,看见人家那个样子,我心里是松的。可我一想到我要在这边住上十年,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是我在这边一个人都不认得,我不会说话,我连这儿的地铁怎么坐都不知道。”
她听完没马上说。
“我知道你会这么答。”她说,“你要是一上飞机就说我想好了我要走,我反倒要怕。”
“怕什么?”
“怕你回去就变。”她说,“这种话在飞机上说得出口的人,落到地上就忘。人不落地,说话都不算。”
落地是晚上十点半。
出关那道门一开,我先看见的是人,隔着一排栏杆全举着牌子的人。我推着车往前走,走了几步,才看见她。
晓萌站在靠右边那一片,穿一件我没见过的浅色外套,头发扎得紧,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鞋。
她手里举着一张纸——A4,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接人。
她看见我们,先把纸放下去。
“哥!”她喊了一声。
她跑过来,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跑到跟前又收住脚,站在那儿看看我,看看林晚。
“你举那个做什么?”我说。
“我怕你们看不见我。”
“这个出口就一条道。”
“我怕。”她说。
“你站了多久?”
“一个多钟头。”她说,“我提早来的。我在那边椅子上坐着,坐不住,我就站到栏杆这儿来了。”
“我在那边吃了一个面包。”她说,“等的时候饿,我在那个卖东西的柜台买的。”
她那张纸卷成一筒捏在手里。我看了她一眼,问她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她说。
“机场里有风?”
“你别问。”她说。
林晚推着车过来,跟她说了一句飞机上坐得腰疼。晓萌伸手要接行李车。
“我来推。”
“你推得动?”
“推得动。”
“我今天白天把屋收拾了。”她说,“床单换了,你那个纸箱我擦了一遍,落灰了。阳台那盆花我浇过两回,三天我浇了两回。”
“你怎么换的班?”我问。
“我跟陈老师说家里来人。”她说,“她看我一眼,说行。她那个人看着凶,其实好说话。”
“你举着那张纸站了一个多钟头,别人不问?”
“问了。”她说,“有个保安过来问我接谁,我说接我哥。他说你哥从哪儿回来,我说从国外。他说国外哪,我说不知道,我说我就知道他今天到。”
她推着车往电梯那边走,走两步回头一次,怕我们落下。
电梯里三个人站着,谁也不说话。到三层的时候晓萌忽然开口。
“那边冷不冷?”
“海边,热。”我说。
“热还穿那个外套。”
“早上起来有点凉。”
她哦了一声,把我手里那个包接过去提着。
出到停车场风比里面大。我把包放下来翻东西,翻了两个口袋,把那个橘子摸出来。
“给你。”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捏在手里,捏了两秒。
“你真留着。”她说。
“你说带回一个。”
她的眼泪就下来了,来得很快,一点准备都没有。她没哭出声,一手捏着橘子,另一只手背在脸上按了一下,按完自己把脸转过去。
“你别看我。”
“我看见了。”
“你别学我说话。”她说着把橘子剥了,剥得很快,皮分两半。她把一半掰下来递给我。
“你也吃。”
“我飞机上吃了一个。”
“你吃一口。”她说,“我尝一下飞机上的橘子是什么味。”
我吃了一瓣,她也吃了一瓣。
“一样。”她说。
“一样。”
“那你还带回来。”
“你说的。”
她把剩下那小半个收进外套口袋里,拍了两下口袋,抬起头来看我。
“哥。”她说,“我这两天没睡好。”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也没睡好。”
她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林晚把两件行李推进后车厢,站在车边看我们两个。
“你俩别腻了,上车。”她说,“到家还有一个钟头,回家再腻。”
车开出去没多远,林晚在前头说了一句。
“你那张纸我留着。”林晚说。
“你要那个干什么?”晓萌说。
“好看。”林晚说,“贴冰箱上。”
“我们那台冰箱门上贴满了。”晓萌说,“我哥贴的,电费单、水管的电话、还有一张收废品的。”
“撕一张下来。”
“撕不下来。”晓萌说,“都贴了老半年了,一撕就烂。”
她把那张纸卷得更紧,卷成一筒捏在手心里。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座回头看,机场那一层的灯还亮着一大片,栏杆外头还站着人。
晓萌坐在我右边,一只手一直按在外套口袋上,按着那小半个橘子,按了一路没松。
车到楼下是十二点差一刻。单元门口那张纸还在,我借着车灯看了一眼,四角透明胶带翘了两角,风一吹贴一下墙。
上楼的时候她跟在后头,一直没说话。
屋里的灯一开,我先把两件行李放到墙边,走去看阳台那盆花——三天没浇,叶子有点垂,土还是湿的。
我去厨房拿了半杯水,沿着盆边浇下去。
“我来浇。”她说。
“浇过了。”
她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从口袋里把那小半个橘子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两下。
“我明天带着吃。”她说。
“明天就干了。”
“干了我也吃。”她说。
我坐了一会儿,把抽屉拉开,里头那本收租本压在底下,那把钥匙也在。
我把本子翻到六楼那一页,看见那行“整层已售,六十天交房”,手指头在那一行上按了一下。
我坐在桌边看了一会儿那半个橘子。
它放在桌上,皮已经有点发皱,边上那一圈翻起来。
这半个橘子从地球那头飞回来,飞了一整天,落到她手里,她明天早上要吃掉它。
她在我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桌面,忽然说了一句。
“哥,你以后要是去那边住,我不拦你。”她说,“你说的那句话我记着,头一个跟我说。”
“我记着。”
还剩二十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