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地点:大观园·怡红院正厅抱厦】
【当前时间:大观园元年·暮春·申时一刻】
(穿堂风自抄手游廊穿过,掀起茜纱帘子的一角,帘钩在红漆木柱上轻叩两声,荡开一层微涩的潮湿水汽。廊檐底下的雨滴已渐次稀落,自瓦当坠下,啪嗒一声砸在阶前青石板的凹洼里,溅起几点混着落蕊的浊水。)
(薛宝钗坐在酸枝木八仙桌旁,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如同一尊凝在水汽里的素瓷美人。她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白腻的面颊上投下一小片极淡的阴翳,方才蜷进缎面小袄里的指尖已然慢慢舒展开来,指节平复如初,没有半分方才被机锋刺痛的痕迹。)
“宝兄弟这话说得越发叫人听不懂了。”
(宝钗的声音平稳得像没有风吹过的深井水,她抬起素手,端起案旁那只早已失了热气的建阳窑瓷盏,用杯盖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微沫。瓷盖与盏沿极轻地刮擦,发出一声极其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大红大绿是老太太和太太赏的体面,也是府里几辈子积攒下来的厚泽。你衔着玉落草,生来就是这繁华窝里的顶梁柱,合该在老太太膝下尽孝承欢,怎么一场小恙,倒生出这许多没由来的牢骚与灰心话?这话若是传到姨娘耳里,少不得又要怪那些服侍的丫头们没尽心,引着二爷往邪路上想。”
(话里带着规劝,带着分寸,更带着薛家女子最擅长的借力打力。她半个字不接方才那句“地基烂成烂泥”,反手便拿王夫人和孝道作盾牌,将方才撕开的那点血淋淋的内幕重新严严实实地捂了回去。)
(斌哥靠在雕花椅背上,指尖在案上那卷厚重泛黄的江南乡试墨卷封皮上慢慢滑过。纸面粗粝冰凉,带着陈年樟脑与生漆的气息。他没有借着话头继续往下逼,反而收拢了眉宇间那层刺人的冷厉,身子微微前倾,恢复了原主那副带着几分疲懒与混不吝的少爷神态,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宝姐姐素来是个最稳妥不过的人,什么话到了你嘴里,总能圆得滴水不漏。不过是病里梦见些没头没脑的古怪光景,随口白咕哝两句,姐姐倒真当了真,还要搬出太太来吓唬我。”
(他顺手将那只紫檀木匣的铜扣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干脆利落的脆响。)
“这两卷旧册子我留下了。横竖在屋里闲得骨头酸,拿来垫垫桌脚,或者闷了翻两页瞧瞧前科的老学究们是怎么做八股八叉的,权当破闷罢。总好过成日价被老爷身边的清客相公们当成三岁顽童来哄。”
(宝钗看着他行云流水般将那两卷足以在士林中掀起风浪的真本收下,神色间不见半点敬畏,却又透着一股骨子里的理所当然。她放下茶盏,瓷底在木几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你若真肯耐下心看两页,也不枉我冒雨跑这一遭。”
(宝钗站起身来,理了理压在裙摆底下的豆绿宫绦,目光在内书斋那扇半掩的雕花槅扇上轻轻掠过。屋里那股清苦的松烟墨气极浓,隐约还能看见案头上整整齐齐码着的欧体小楷习字帖,笔画如刀,竟是她从未在贾宝玉身上见过的杀伐气象。)
“天色不早了,外头的雨瞧着要停,我也该回蘅芜苑去给妈妈请安了。你身上才发了汗,莫在风口里久坐,仔细虚火又冒上来。”
(她微微颔首,神态端正而得体,转过身带着立在门边屏气凝神的莺儿,步履不疾不徐地挑开珠帘。绣鞋迈过门槛,碎玉般的环佩相碰之声在幽静的抱厦里渐行渐远。)
(斌哥坐在案前,未曾起身相送。他目送着那道蜜合色的背影隐没在穿堂的雨雾尽头,眼底那抹伪装出来的娇憨之色瞬间消融殆尽,重新化作一片深不可测的沉寂。)
(脚步声自后头极轻地绕了过来。袭人端着一只黑漆描金小茶盘,里头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煨雪蛤,脸色微有些发白,步履缓慢地走到案旁。方才她在屏风后头听了个真切,虽听不大懂里头的机锋,但那股子几乎要将怡红院掀翻的沉重,却让她到现在心口还在噗噗乱跳。)
“二爷……宝姑娘送来的那匣子,奴婢给您收到内书房的红木大柜里去罢?”
(袭人低眉顺眼地将甜羹奉上,声音带着极力压制的颤音。下身昨夜承恩处还泛着隐隐的胀痛,可看着眼前神情莫测的少年,她甚至不敢露出一丝半点的娇怯,只剩下一股本能的服从与战兢。)
“不必锁。”
(斌哥伸手拿过白瓷调羹,在碗里轻轻搅动了一下,甜香的蒸气拂过他的眉骨。)
“就摊在花梨木大案最上头。明儿一早,不管是晴雯、麝月,还是外头进来的洒扫小丫头,谁要看,只管让她们看。特别是太太屋里若是来人送例银或者问安……”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袭人那张温驯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就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瞧见,这薛家送来的‘字帖’,究竟长在谁的案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