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地点:大观园·蘅芜苑正房内室】
【当前时间:大观园元年·暮春·午时一刻】
(院门外连绵的薜荔与萝蕏爬满了青白石砌成的假山,半点花木不见,唯有绿藤垂拂,将初夏的微热全数挡在粉垣之外。蘅芜苑里静得落针可闻,屋里四壁空落,既无字画,也无陈设,案上只供着一个土定瓶,插着几枝新掐的青蒿,冷落萧索得如同一座雪洞。)
(薛宝钗坐在临窗的硬木楠木炕上,穿一件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底下是葱黄绫棉裙。她肌骨莹润,脸若银盆,手里正拿着一把掐丝小剪子,就着天光细细剪着一绞石青色的丝线。神色宁静端雅,看不出半分波澜,唯有眼帘半垂,遮掩住眸底审时度势的机谋。)
(珠帘轻响,带着雨水湿气的帘栊被掀开一条缝。莺儿收了油纸伞,将裙摆上的水渍略略抹了抹,低着头迈过门槛,轻手轻脚地走到炕沿前回话。)
“姑娘,药已经送过去了。林姑娘收下了,只是……”
(莺儿顿了顿,抬眼打量了一下宝钗的神色,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宝钗手里的金剪子顿了一下,刃口咬在丝线上,发出极其清微的细响。她没有抬头,语气柔和从容,透着一股不疾不徐的端庄气度。)
“颦儿素日里是个多心的人,嘴上不饶人也是常事。她若说了什么刻薄话,你且听着就是了,回来同我学舌做什么。”
(莺儿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了一丝惊疑未定的轻颤。)
“不是林姑娘……是宝二爷。二爷方才就在潇湘馆里头呢,同林姑娘关在屋里说了半日的话。奴婢进去的时候,林姑娘眼圈子红得核桃似的,像是才大哭过一场。可偏生二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竟替林姑娘把那玉罐子接了过去,还说……”
(宝钗手腕一紧,剪子径直将那根粗丝线剪断,落在手边的笸箩里。她抬起脸,一双沉静清澈的眼睛定定地落在莺儿脸上。)
“宝兄弟说什么了?”
(莺儿被那道目光压得脊背一凉,连忙垂首低声学舌。)
“二爷说,宝姐姐费了这许多工夫配的药,哪有退回去的道理。还说若嫌药性凉,他亲自去前头库房寻陈年伏龙肝煨热了水给她化开服下。二爷那神态……沉得跟铁似的,字字句句跟下了死令一般,连林姑娘那样尖利的性子,竟硬生生被他压得没敢再驳半个字,只红着脸咬着唇应了。奴婢冷眼瞧着,二爷大病了一场,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连看人的眼神都叫人心里发慌。”
(宝钗听完这番话,捏着剪子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腹被冰冷的精钢硌出了一道极深的凹痕。她转头看向窗外那片幽绿沉郁的藤萝,胸口微不可察地剧烈起伏了一下。)
(她是极精明通透的人。往日贾宝玉在脂粉堆里混闹,见了黛玉只会作揖赔罪、赌咒发誓,连句重话都不舍得说,更遑论用这等强硬霸道的口吻逼黛玉服药。更要紧的是,这贾宝玉不仅看破了黛玉心里的防线,甚至一眼挑明了冷香丸“药性偏寒”的机锋,还要用性温燥湿的伏龙肝来破这股寒气。)
“他竟懂医理?”
(宝钗喃喃自语了一句,面上的端庄淡漠终于被撕裂开了一角缝隙。她放下剪子,理了理微皱的蜜合色衣袖,端起炕几上那盏已然微凉的六安茶,极轻地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顺着喉管咽下去,将心头那一缕泛起的燥热生生压入肺腑深处。)
“金玉良缘”这四个字,是薛家在大厦将倾前押上的最后一副重注。
贾宝玉若是继续荒唐纨绔下去,王夫人自会一步步将她扶上二房主母的位子,替贾府管束这个孽障;可贾宝玉若是突然开了窍,不仅脱了痴病,甚至生出了这般深不可测的骨气与断腕之能……
那这大观园里的棋局,可就全由不得王家和薛家在暗中拨弄了。
(宝钗缓缓放下茶钟,瓷底扣在漆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她重新端正了身姿,眼底的波澜尽数收敛进古井无波的潭水深处,对着莺儿淡淡吩咐道。)
“你去前头二门上悄悄递个话,打听打听方才二爷在怡红院里究竟做了什么。还有……去请我哥哥院里的账房,把上个月南边送来的几份邸抄和京报,一字不落全给我送进园子里来。”
(莺儿心头一凛,不敢多问,连忙屈膝应下,收起油纸伞转身退出了正房。)
(空荡荡的雪洞屋子里,薛宝钗独自坐在硬木炕上,抬手从领口内侧扯出了那一柄系着大红宫绦的金锁。錾着“不离不弃,芳龄永继”的八个小篆金字在幽暗的光影里泛着沉冷的光芒。她垂着长睫,指甲在金锁坚硬的边缘缓缓刮擦而过,唇角紧抿,静默成一尊毫无温度的白玉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