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进场

“魏书记让你别下楼。”

六点四十,钱小柱推开一条门缝,眼镜滑在鼻梁中间,声音压得很低。

沈亦一夜没怎么睡,眼睛发涩:“怎么了?”

“刘主任在院里等你。说米镇来电话了,要沟东的进度数,让你跟他去地里看看。”

楼下果然有人咳嗽。咳得很响,像故意给楼上听的。

“魏书记还说什么?”

钱小柱想了想,一字一字地学:“你是写字的,不是数车的。”

门缝合上了。

沈亦坐在床沿上,没动。

不下楼,刘本厚转头就会跟米振山说,村里那个大学生不配合。米振山再跟曹培民说一句,他在镇上那点“还行”,就不值钱了。

下楼,就是站到沟东地头上。站过了,就是看见了。

他想了两分钟,穿鞋下楼。

去可以。去了,只带眼睛,不带笔,不带本子。数,一个都不从他嘴里出。

“小沈!”刘本厚在院里迎上来,金链在领口一闪,拍他肩膀拍得啪啪响,“走走走,米镇催得急,下午企业要来人看。”

“刘主任,我就跟着看看。数您报。”

“哪个报不一样?”刘本厚笑,“你是镇上的人,你报,米镇信。”

沈亦也笑:“我是镇上的人,所以我报的数,就是镇上认的数。您确定要镇上认?”

刘本厚的笑停了半秒,摆摆手:“走吧走吧,读书人就是绕。”

沟东那道坎上,已经不是前几天的样子了。

一夜过去,沟边那几块地全被推平了。

新翻的黄土一垄一垄,还冒着潮气。

原来的地埂没了,田边一块半截的界石歪在沟里,上面的红漆字被土糊住一半。

两台挖掘机,一台推土机,并排停在坎下。

挖掘机的车门上,喷着四个红字:清源工程。

漆还新,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

沈亦站在坎上,看着那四个字。

用地批复没下来就动土,叫未批先建。真查起来,先查的不是车,是谁放车进来的,谁在地头站过。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一棵老柿子树的影子里。

孟开平穿着迷彩外套,在坎下吆喝司机挪车,嗓门比机器还大。看见沈亦,他咧了一下嘴:“写字的今天也来看热闹?”

“刘主任叫我来的。”

“那你就站那儿。”孟开平朝柿子树一指,“别往下走。土松。”

土松是真的。可他听得出,孟开平的意思是,站远点,别看太清楚。

正好。他本来也不想看太清楚。

一台挖掘机的驾驶室里,司机正蹲着啃馒头。沈亦认得他,村东头的,前几天还在村部门口帮着搬过桌子。

那人也看见了他,馒头停在嘴边,把头扭过去了。

熟人开的车,轧的是熟人家的地。

七点半,村道上开过来一辆白色宝马。

车还没停稳,一股香味先飘过来了。不浓,甜里带点凉,像夏天夜里开的那种白花。晚香玉。

在一片柴油味和新土味里,这股香硬是划出了一条道。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只高跟鞋,米白色,鞋尖刚碰到泥,又收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车里的人换了一双平底鞋,才下车。高跟鞋被她装进一个布袋,放在副驾驶座上,摆得端端正正。

是个女人。

二十八九岁,个子不高,骨架很小。

米色风衣系着腰带,头发在后颈盘成一个低髻,别着一只珍珠发夹。

脸很白,没怎么化妆,手上只有一枚婚戒。

第一眼,不算扎眼。

沈亦却多看了第二眼。

刘本厚已经小跑着迎上去了,腰弯得比见米振山还低:“曹太太!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让邓经理跑一趟就行。”

曹太太。

沈亦站在树影里,脑子里那根线一下子接上了。苏秀娥昨晚那句“镇长老婆挂的名”,原来长这个样子。

“邓刚昨晚喝多了。”女人声音不大,软软的,“台班的账,我自己来对。”

她没往地里走,拉开后车门,侧身坐在座位边上,把手包放到膝盖上,从包里抽出一个硬皮夹子。

“刘主任,昨晚几个台班?”

“三台车,干了一整夜!”刘本厚伸出三根手指,“按十个钟头算,一台十个,三十个台班钟头。”

女人低头翻夹子,没抬眼。

“推土机一台,晚上十一点进场,早上六点半停,七个半钟头。挖掘机两台,一点才到,五个半。”她说,“油是村里垫的,还是我们加的?”

刘本厚噎了一下:“这个……村里先垫的。”

“垫了多少,拿票来。”女人在夹子上写了一行,“没有票的,不算。”

“曹太太,都是自己人……”

“就是自己人,才要按实数。”她抬起头,冲刘本厚笑了一下,“老曹那边的意思,账要干净。”

刘本厚不说话了。

沈亦站在树下,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听进去。

挖掘机几点进场,几点停,她一张嘴就对得上。油票,她要原件。

这不是来签字的太太。这是管账的人。

“那个是谁?”女人朝柿子树这边抬了抬下巴。

“镇上派来的,小沈,沈亦。”刘本厚赶紧说,“在村里帮着写材料。”

女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从他的脸扫到他空着的两只手,停了一下。

“你就是写材料的那个?”

“镇上派下来驻村的。”沈亦说。

“那页前期沟通,”她说,“我在家里看过。”

沈亦心里一沉。

那页纸,是他发给米振山的。米振山给了曹培民,曹培民拿回了家。他写的每个字,都比他自己走得远。

“写得好。”她说,“干干净净,谁也没得罪。”

听着是夸。

可她说“干干净净”的时候,眼睛看的是坎下那几台喷着红字的车。

刘本厚从她手里接过台班单,又转过身来,把笔递到沈亦面前。

“小沈,魏书记不出门,村里总得有个人签个确认。你签一下,就写见证人。”

那支笔就停在他胸口前面。

沈亦没接。

他知道这一签是什么。清源拿着这张单子去结账,将来审计一翻,见证人一栏写着驻村干部沈亦,那就不是村里的车,是镇里认了的车。

刘本厚要的不是一个签字。要的是一个垫背的。

“刘主任,”沈亦说,“确认人得是村委主任。您签了,清源结账才算数。我签了,审计要问镇里派的人凭什么替村委会签。到时候清源的钱,反倒卡住了。”

刘本厚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刘主任签。”

说话的是那个女人。她没看沈亦,只看着刘本厚:“村里的车,村里签。别让我拿着一张单子,回去跟老曹解释半天。”

刘本厚没办法,蹲在车门边上,在单子上签了名,按了个手印。

女人把单子收回夹子里,合上。

她的目光越过刘本厚,落在沟里那块歪着的界石上,停了几秒。

“那块石头,”她说,“让人捡起来,放到边上去。别让车轧碎了。”

“一块破石头……”

“放好。”

刘本厚朝坎下喊了一嗓子,两个人跳下沟,把界石抬到了柿子树底下。

沈亦看着那块石头。上面糊着土的半个红字,像是个“覃”。

他不知道她是怕留下东西,还是别的什么。

她又看了沈亦一眼。这回比刚才长。

沈亦没躲。他看见她的眼睛很静,静得跟她脚上那双平底鞋一样,是早就准备好的。

他身上一阵发热,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是那股晚香玉,还是那一眼里的意思:她看出来了,他刚才那几句话,不是在护刘本厚,是在护他自己。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米振山。

“小沈,沟东到什么程度了?场地平整完成多少,给我个百分比,下午企业要来看。”

沈亦往树影深处走了两步:“米镇,刘主任在地里,台班单在他手上,数在他那儿。您问他最准。”

“你人不在那儿?”

“在坎上站着,没下地。车几点进的、推了多少,我没数。”

“你不数,谁数?”

“刘主任签的单子。”

米振山敲了两下什么东西,像在敲表。

“还有个事。乔镇今天早上问我,全镇汇报第七页,场地平整哪天完成的,日期对不上。那个问号,你知道是谁画的?”

沈亦握着手机,声音一点没变。

“米镇,第七页不是我的,是经发办那部分。我只写柏树坪那页。”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行。”米振山说,“那我问刘本厚要数。”

电话挂了。

沈亦把手机塞回兜里,手心有点潮。

数从谁嘴里出,将来就是谁的数。今天这个数,他一个也没沾上。

白色宝马倒了一把,从他身边开过去,又停下了。

车窗落下一半。晚香玉的味道从车里漫出来。

“沈干部。”她叫得很客气。

“曹……”他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叫。

“我姓宋。”她说,“宋清漪。”

“宋总。”

她笑了一下,没纠正。

“刚才那几句,”她说,“刘本厚会记着。”

“我知道。”

“我也会记着。”

车窗升了上去,白车开出村道,那股香味跟着走了,一点都没留下。

沈亦站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她那句“记着”,是记仇,还是记账。

镇长的账,是镇长老婆在记。这种人,将来要么是最大的一颗雷,要么是最硬的一块底。

回到村部,堂屋的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钱小柱在侧屋说:“魏书记说腰疼,上午不见人。”

沈亦在堂屋门外站住。

“魏书记。”

里面过了一会儿才有声音:“去了?”

“去了。”

“签了没有?”

“没签。刘本厚签的。”

里面没再说话。茶杯在桌上磕了一下。

“那就行。”

沈亦转身上楼。

他知道魏长山为什么不出门。七年前那场会,他在。今天这几台车,他不能再在。

中午苏秀娥端面上来,放下碗没走。

“上午那个白车,你见着了?”

“见着了。”

“见着了就当没见着。”她把筷子摆在碗上,“那是镇长家里的。”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补了一句:“人倒不坏。就是嫁进了那个门。”

下午三点多,楼下一阵脚步乱响。

钱小柱几乎是跑上来的,眼镜都跑歪了。

“王家老二,一早坐头班车去了镇上,堵在韩委员办公室门口,说沟东占了他家的地!”

沈亦筷子一放。

楼下魏长山的手机响了,响了五六声才接。

魏长山在楼梯口叫他:“沈亦,下来。”

他下楼。魏长山把手机递过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韩委员。找你的。”

沈亦接过来。

电话那头,韩沐的声音还是细细的,像怕把话说死:

“沈亦,你跟我说句实话。沟东今天几台车,你看见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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