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约会

面条吃完,洗碗的水声在厨房里响了一阵。

她靠在料理台边,看着我刷锅冲碗,偶尔递一下百洁布。

热水的白雾升起来,把油烟机的灯晕成一团毛茸茸的光。

“我睡哪里?”她问。声音里带着吃饱后微微的懒意,像是一整天的疲惫终于漫了上来。

我擦了擦手,带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屋子。

推开门,里面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头柜上落了薄薄的灰,窗台上摆着一盆早就干枯的多肉。

我把窗户推开一点通风,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床单和被罩,弯腰铺床的时候,她靠在门框边看着,没有说话。

拆开被罩抖开的那一下,布料在空气中扑啦啦展开,带起一阵洗衣液淡淡的皂香。

“枕头有点矮,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柜子里还有一个荞麦的。”我拍了拍铺平的床单,直起身,回头看她。

她站在门口,踩着一双偏小的女式拖鞋,穿着我妈那件松垮的旧睡衣,袖口折了两折。

她垂下眼,视线落在铺好的床面上。

我注意到她的脸上有一点细微的变化,说不上是放松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和她在车站、在网吧、在生日宴上那个浑身是刺的模样,截然不同。

“谢了。”她说,声音很轻。

我点点头,退到门外,帮她带上了门。“早点睡,有事喊我。”

门合上,走廊安静下来。

我回到自己卧室,躺上床,盯着天花板。

隔壁客房没有任何声响,没有翻身的动静,没有手机提示音,连呼吸都听不见。

她大概已经睡了,又或者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间陌生的房间里,对着陌生的天花板,什么也不想说。

我关了灯,闭眼。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灌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线。

我洗漱完走到客厅,发现她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头发重新扎成了利落的马尾,换回了昨晚那身洗过烘干的黑色短袖和牛仔裤——我半夜洗衣机烘干的时候顺手拿出来了。

“早。”她把杯子放下来,“我睡得还行。”

“那就好。”我看了一眼时间,“商场九点开门,先吃早饭,然后去买衣服。”

她嗯了一声。

商场离我家不远,打车起步价就到了。

工作日上午的商场人很少,冷气开得很足,楼层间的走道宽敞又安静。

我陪她逛了几家店,她挑衣服的速度很快,基本是进店扫一圈,拿起来看一眼,觉得行就去试。

试完出来的时候她会对着镜子左右看看,偶尔侧过身打量剪裁和走线,觉得满意的就递给我拎着,不满意的就直接挂回架子。

最后买了几件夏天的短袖、一条长裤、一条裙子,还有一双平底凉鞋。

然后她说,该买内衣了。

我愣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怎么,你不好意思?”

“……没有。”我硬着头皮说。

商场三楼的内衣区全是粉色、浅蓝、白色的暖调装饰,灯光柔和得有些暧昧。

导购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迎上来。

林莫羽比她更自然,她翻着货架上的款式,时不时拿起来看一眼吊牌,偶尔递给我一件让我拿着。

“这款薄杯的夏天穿舒服。”导购热情地推荐,顺手抽出一件浅灰色的无钢圈内衣,“你女朋友穿这个码刚好,75B。”

我正要解释,林莫羽已经接过去了。“我试试。”

试衣间的帘子拉上,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等着,手里拎着她之前递过来的几件。

导购笑眯眯地跟我说了几句闲话,我含糊地应着。

不一会儿帘子拉开,林莫羽走出来,低头整了一下肩带,对着镜子侧了侧身,然后对导购说:“这个码正好,拿两件吧,浅灰和黑色。”

“好嘞。”导购转身去打包。

她没有问我意见,全程干脆利落,像是这事儿本来就和我没什么关系。

最后买的东西远超预期。

除了日常的内衣和内裤,她还挑了三条丝袜——一条黑色包芯丝,一条肤色连裤袜,一双到大腿根的蕾丝吊带袜。

我站在收银台旁边看她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放在台面上,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你买这个干嘛?”我压低了声音。

她头也不抬。“穿啊。”

“那你穿给谁看。”我又一次不经过大脑的把话说了出来。说完自己都后悔为什么要这么说。

她终于侧过脸看我,目光落在我脸上两秒,然后轻轻弯起唇角。“你猜。”

收银员扫完所有条码,报了个数。

她没动,眼睛却一直在看我。像是命令,又像是主人看着自己的小狗,等着它坐下或者作揖。“这个钱你来付。”

我没明白她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以她的性格,我好像反抗不了,于是我乖乖付了钱。

走出内衣店的时候,她又拐进旁边一家店,我刚要跟上,她说:“你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马上过来。”很快她手里多了一个小纸袋。

我瞥了一眼,没看清里面是什么,但纸袋上印着字母,几个简单的黑色Logo叠成一团模糊的影子,我没有细看。

中午随便吃了点东西,下午又逛了一圈,她买了两双鞋、一件薄外套。

五点多,天色开始往西斜,阳光变成淡金色,从商场顶部的玻璃天窗倾泻下来,把地板镀上一层暖光。

“晚上吃什么?”我问。

她想了想,侧头看过来。“附近有烤肉吗?”

“有一家,评价还行。”

“那就烤肉。”

烤肉店在小巷尽头,店面不大,烟雾和肉香混在一起,喧闹又暖和。

我们面对面坐着,炭火在桌面中央的烤盘下噼啪作响,牛五花和猪梅花肉在铁网上滋滋冒着油花,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细小的火星,带着焦香的白烟顺着排风管道袅袅升上去。

她夹起一片烤好的牛五花,在蘸料碟里滚了一圈,包进生菜里咬了一口。她嚼得很慢,眉眼间浮起一点满意的神色。

“不错。”她说。

我也夹了一片。

肉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微焦脆,中间还带着一点汁水。

蘸料是店家自己调的,不得不说,东北的烤肉好吃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蘸料调的好。

带一点微辣的咸,裹在生菜里咬下去,满口油脂和炭火的香。

烤盘上的肉片翻了几轮,她用夹子把烤好的梅花肉拨到我碗边,动作自然,像是顺手。

“尝尝这个。”

我夹起来吃了,肉比牛五花更厚实,嚼劲足,边缘烤得微微焦黄。“好吃。”

她没接话,自己又夹了一片,包好生菜送进嘴里。桌上的菜品慢慢见底,她又加了一份牛舌和一份菌菇拼盘。

过了一会儿,她夹起一片刚烤好的牛舌,蘸了蘸酱,忽然把筷子朝我这边递过来。

“张嘴。”

我愣了一下。筷尖停在我面前几厘米的位置,牛舌薄薄一片,边缘带着炭火烙出的浅褐色纹路,酱汁在肉面上微微反着光。

“啊?”

“张嘴。”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和说'把衣服拿来'差不多,轻描淡写的,像是天经地义。

我张开嘴,她把肉送进来。

牛舌很嫩,咬下去微微弹牙,酱汁的咸鲜和炭火的焦香在舌尖混在一起。

她收回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表情平平的,像是在做什么很寻常的事。

我嚼着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烤盘上的油还在滋滋响,白烟袅袅升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杯子,筷子搁在碗沿上,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没开口,但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显,像一个已经落定的棋盘,轮到我落子。

“……你要我喂你?”我试探着问。

“你说呢。”

我夹了一片牛五花,在蘸料碟里蘸了两下,又包了一片生菜,折成一个小包,递到她嘴边。

她微微低头,咬了一口,细嚼慢咽,睫毛垂下来,在暖黄的灯光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还行。”她含含糊糊地评价,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我又给她包了一块,这次等她咬完,才收回筷子。

后面又喂了几轮,有时候是我主动夹过去,她张嘴接;有时候她把盘子推过来,我自然会意。

一来二去,盘子见底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炭火渐渐暗下去,烤盘上的油花只剩细小的嘶嘶声。

她喝了一口冰水,放下杯子,目光落向窗外。

街灯已经亮了,霓虹在深蓝色的天幕下慢慢亮起来。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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