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校长靠在椅背上拉开抽屉,拿出那摞贫困生申请表。三十多份,每一份都压着村委会的红章。他一张一张地翻。
父母双亡跟爷爷过的,放一边。
这种家里连个能做主的女人都没有。
单亲父亲的也放一边。
他需要的不是父亲,是母亲——那种为了孩子念书什么都肯做的母亲。
像钱金凤那样的。
翻到王二柱那张,他手指停了一下,嘴角浮上来一丝笑。
十个名额,王二柱占了一个。
剩下七个里头几个是镇上领导打过招呼的,几个是教师子弟,一个都动不了。
能让他自由操作的,就剩两个。
他把三十多份筛了一遍,最后手里剩四张。在办公桌上依次排开,跟赌桌上发牌似的。
张志勇。
父亲意外去世,妈在饭店打工。
后厨洗菜刷碗那种,跟钱金凤一样,手指头泡得发白发皱。
这种女人为了保住一个月几十块钱的工钱什么都肯忍。
赵前进。父亲去世,妈在旅社洗床单。洗一个月床单挣不了几个钱,供个很赞哦怕是学费都凑不齐。
周小花。
父母都不在了,跟着姑姑过,姑父是砖厂搬运工。
他看了一会儿,把这张挑出来放在一边。
搬运工都是膀大腰圆的粗人,万一拎着砖头找上门来,他这副金丝边眼镜可挡不住。
惠祥杰。
父亲跑了,妈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在镇上给人缝补衣裳。
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大的上初中,小的连学费都交不起。
这种女人最好拿捏——她没退路。
他看着这三张表。
名额只剩两个,三个人里选两个最合适的。
什么叫合适?
母亲得在镇上,不能太远。
得穷,穷到走投无路。
长得也别太差——别让他连兴致都提不起来。
他把周小花那张放回抽屉,剩下三张折好放进铁皮柜最下面那层。
明天把这三个学生挨个叫来谈话,摸摸底,让他们把妈妈叫来。
一个名额一百块,抵她们大半个月工资。
第二天上午第一节语文课。下课铃一响,李校长在走廊叫住了张志勇。黑黑瘦瘦的小子,棉袄袖口磨破了,校服裤子短了一截吊在脚踝上。
张志勇吓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校、校长……”,“家里最近怎么样?你妈在镇上饭店干活累不累?”,“还行。”张志勇低着头,“我妈让我谢谢校长上次批的助学金,买了新书包。”李校长拍了拍他的肩:“明天下午让你妈来趟学校,有些关于你学习的事想跟她谈谈。”第二节课间,他把赵前进叫到走廊尽头,赵前进穿的很干净,不像是个贫困生。
“让你妈明天下午让来一趟。”赵前进赶紧抬头:“校长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李校长笑了:“没有,你学习很用功。回去跟你妈说就行。”第三节课间,惠祥杰被叫到办公室门口。
个子不高,校服干净,裤子膝盖上补了两块补丁,针脚密密匝匝的。
眼睛很亮,站在那儿背挺得直直的。
“明天下午让你妈来一趟学校。”惠祥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校长,我妈明天下午有活,能不能换个时间?”李校长愣了一下。
没想到这小子会讨价还价。
但他没露不悦,反而笑得更温和了:“那就后天下午,不急。”惠祥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三个学生都通知完了。
李校长回到办公室,靠在椅背上喝了口茶,茶叶沫子在杯里上下浮动。
三个女人明天下午来两个,后天下午来一个。
一个一个谈,先看看人怎么样,再决定挑哪两个。
第二天下午,李校长穿得整整齐齐坐在办公室等着。
门推开。
张志勇的妈妈站在门口。
又黑又瘦,看着像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了一大半,脸上全是褶子,袖口磨得发亮。
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两只手攥着个破布兜。
“李校长……”声音粗得跟砂纸磨铁皮似的。李校长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连让她坐都没说。
“你儿子学习还行,就是物理差点,回去督促督促。下学期贫困补助的事学校会统一通知。”女人千恩万谢,鞠了好几个躬,倒退着出了门。
门关上。
李校长靠在椅背上,心里头像吞了只苍蝇。
就这姿色,怪不得男人死了连个光棍都找不着。
他把张志勇那张申请表翻到背面,拿红笔在右上角的“100”上画了个叉。
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茶,心想剩下两个能好到哪去?
洗床单的,缝补衣裳的,整天被洗衣粉和针线磨着。
他开始盘算要不要从去年那批毕业生家长里再翻翻。
门被敲响了。不重,三下。节奏不紧不慢的。
他整了整中山装领口,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摆出那副从容姿态:“进来。”门推开的一瞬间,他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身量高挑。
藏青色呢子短大衣,里头搭了件浅灰色高领毛衣,领口别了一枚银色小胸针,在阳光里微微闪着光。
手里拎着个素色帆布包,拉链上挂着一只手工缝的布艺小兔子。
她抬起头,微微点头:“李校长您好,我是赵前进的妈妈,沈秀兰。”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校长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手指白嫩得跟剥了壳的葱白似的,指甲剪得齐齐整整,没有一丝洗床单洗出来的裂口和老茧。
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大衣——镇上供销社没有卖,至少得县里百货商店才有,价格顶他大半个月工资。
一个洗床单的穿得起这个?
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靠回椅背,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洗床单的?
钱金凤在饭店削了一个冬天土豆,手指头上全是刀口和冻疮。
眼前这双手,别说洗床单,怕是连搓衣板都没碰过。
“请坐。”他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沈秀兰,你儿子赵前进的档案上写的是父亲去世,母亲在大众旅社洗床单。可我看你这身打扮——呢子大衣,银胸针,手指头嫩得跟剥了壳的葱白似的——你说你是洗床单的?”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身体前倾。
“贫困生名额是给真正困难的家庭的。要是有人造假,你知道什么后果——孩子不能毕业不说,还得负法律责任。”沈秀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在宾馆前台站了两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眼前这个戴金丝边眼镜的,跟她见过的那些肥头大耳的老板没什么两样。
她把帆布包搁在脚边,在椅子上坐下来,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诚恳到近乎卑微的表情。
“李校长,我以前在宾馆洗床单的。”她把手伸出来给他看。十指纤纤,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手指在帆布包拉链上来回搓了两下,似乎在权衡。然后她抬起头,嘴角浮上来一丝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