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李校长的打算

李校长靠在椅背上拉开抽屉,拿出那摞贫困生申请表。三十多份,每一份都压着村委会的红章。他一张一张地翻。

父母双亡跟爷爷过的,放一边。

这种家里连个能做主的女人都没有。

单亲父亲的也放一边。

他需要的不是父亲,是母亲——那种为了孩子念书什么都肯做的母亲。

像钱金凤那样的。

翻到王二柱那张,他手指停了一下,嘴角浮上来一丝笑。

十个名额,王二柱占了一个。

剩下七个里头几个是镇上领导打过招呼的,几个是教师子弟,一个都动不了。

能让他自由操作的,就剩两个。

他把三十多份筛了一遍,最后手里剩四张。在办公桌上依次排开,跟赌桌上发牌似的。

张志勇。

父亲意外去世,妈在饭店打工。

后厨洗菜刷碗那种,跟钱金凤一样,手指头泡得发白发皱。

这种女人为了保住一个月几十块钱的工钱什么都肯忍。

赵前进。父亲去世,妈在旅社洗床单。洗一个月床单挣不了几个钱,供个很赞哦怕是学费都凑不齐。

周小花。

父母都不在了,跟着姑姑过,姑父是砖厂搬运工。

他看了一会儿,把这张挑出来放在一边。

搬运工都是膀大腰圆的粗人,万一拎着砖头找上门来,他这副金丝边眼镜可挡不住。

惠祥杰。

父亲跑了,妈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在镇上给人缝补衣裳。

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大的上初中,小的连学费都交不起。

这种女人最好拿捏——她没退路。

他看着这三张表。

名额只剩两个,三个人里选两个最合适的。

什么叫合适?

母亲得在镇上,不能太远。

得穷,穷到走投无路。

长得也别太差——别让他连兴致都提不起来。

他把周小花那张放回抽屉,剩下三张折好放进铁皮柜最下面那层。

明天把这三个学生挨个叫来谈话,摸摸底,让他们把妈妈叫来。

一个名额一百块,抵她们大半个月工资。

第二天上午第一节语文课。下课铃一响,李校长在走廊叫住了张志勇。黑黑瘦瘦的小子,棉袄袖口磨破了,校服裤子短了一截吊在脚踝上。

张志勇吓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校、校长……”,“家里最近怎么样?你妈在镇上饭店干活累不累?”,“还行。”张志勇低着头,“我妈让我谢谢校长上次批的助学金,买了新书包。”李校长拍了拍他的肩:“明天下午让你妈来趟学校,有些关于你学习的事想跟她谈谈。”第二节课间,他把赵前进叫到走廊尽头,赵前进穿的很干净,不像是个贫困生。

“让你妈明天下午让来一趟。”赵前进赶紧抬头:“校长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李校长笑了:“没有,你学习很用功。回去跟你妈说就行。”第三节课间,惠祥杰被叫到办公室门口。

个子不高,校服干净,裤子膝盖上补了两块补丁,针脚密密匝匝的。

眼睛很亮,站在那儿背挺得直直的。

“明天下午让你妈来一趟学校。”惠祥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校长,我妈明天下午有活,能不能换个时间?”李校长愣了一下。

没想到这小子会讨价还价。

但他没露不悦,反而笑得更温和了:“那就后天下午,不急。”惠祥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三个学生都通知完了。

李校长回到办公室,靠在椅背上喝了口茶,茶叶沫子在杯里上下浮动。

三个女人明天下午来两个,后天下午来一个。

一个一个谈,先看看人怎么样,再决定挑哪两个。

第二天下午,李校长穿得整整齐齐坐在办公室等着。

门推开。

张志勇的妈妈站在门口。

又黑又瘦,看着像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了一大半,脸上全是褶子,袖口磨得发亮。

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两只手攥着个破布兜。

“李校长……”声音粗得跟砂纸磨铁皮似的。李校长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连让她坐都没说。

“你儿子学习还行,就是物理差点,回去督促督促。下学期贫困补助的事学校会统一通知。”女人千恩万谢,鞠了好几个躬,倒退着出了门。

门关上。

李校长靠在椅背上,心里头像吞了只苍蝇。

就这姿色,怪不得男人死了连个光棍都找不着。

他把张志勇那张申请表翻到背面,拿红笔在右上角的“100”上画了个叉。

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茶,心想剩下两个能好到哪去?

洗床单的,缝补衣裳的,整天被洗衣粉和针线磨着。

他开始盘算要不要从去年那批毕业生家长里再翻翻。

门被敲响了。不重,三下。节奏不紧不慢的。

他整了整中山装领口,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摆出那副从容姿态:“进来。”门推开的一瞬间,他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身量高挑。

藏青色呢子短大衣,里头搭了件浅灰色高领毛衣,领口别了一枚银色小胸针,在阳光里微微闪着光。

手里拎着个素色帆布包,拉链上挂着一只手工缝的布艺小兔子。

她抬起头,微微点头:“李校长您好,我是赵前进的妈妈,沈秀兰。”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校长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手指白嫩得跟剥了壳的葱白似的,指甲剪得齐齐整整,没有一丝洗床单洗出来的裂口和老茧。

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大衣——镇上供销社没有卖,至少得县里百货商店才有,价格顶他大半个月工资。

一个洗床单的穿得起这个?

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靠回椅背,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洗床单的?

钱金凤在饭店削了一个冬天土豆,手指头上全是刀口和冻疮。

眼前这双手,别说洗床单,怕是连搓衣板都没碰过。

“请坐。”他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沈秀兰,你儿子赵前进的档案上写的是父亲去世,母亲在大众旅社洗床单。可我看你这身打扮——呢子大衣,银胸针,手指头嫩得跟剥了壳的葱白似的——你说你是洗床单的?”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身体前倾。

“贫困生名额是给真正困难的家庭的。要是有人造假,你知道什么后果——孩子不能毕业不说,还得负法律责任。”沈秀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在宾馆前台站了两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眼前这个戴金丝边眼镜的,跟她见过的那些肥头大耳的老板没什么两样。

她把帆布包搁在脚边,在椅子上坐下来,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诚恳到近乎卑微的表情。

“李校长,我以前在宾馆洗床单的。”她把手伸出来给他看。十指纤纤,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手指在帆布包拉链上来回搓了两下,似乎在权衡。然后她抬起头,嘴角浮上来一丝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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