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的程家街,热闹如常。
卖包子的吆喝声,油条在沸油中翻滚的滋滋声,蒸笼掀开时白汽升腾的哗啦声,一切如旧,仿佛昨晚毛竹林里那场血战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梦。
……
程记商行的二楼房间里,程守义终于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一张有些陈旧的木制天花板,几道细小的裂缝从房梁处蔓延开去,像是某种古老的地图。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床沿上画出一道温暖的金线。
他眨了两下眼,意识缓缓从混沌中浮出水面,耳边传来了细微均匀的呼吸声。
侧过头,却见时羽正趴在床边的木桌上,脑袋枕着交叠的双臂,侧脸对着他。
晨光落在女子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她的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程守义试着动了动手指,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又胡乱拼回去的,每动一下都发出“咔咔!”的抗议声。
他深吸一口气,想要坐起来,腰腹刚使上力,胸口的掌印位置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嘶!”一声倒吸凉气,后背重新砸回了床板上。
“吱呀——!”床板发出声响。
时羽的睫毛猛地一颤,整个人从浅眠中惊醒,抬头循声看向床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那原本还带着几分睡意的眼睛里,骤然翻涌起一层薄薄的光。
她站起来的动作太快,椅子被撞得向后滑了半尺,但她完全没在意,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边,整个人扑了上来,双臂紧紧地环住了程守义的脖子,将他箍进了怀里。
男子的脑袋瞬间被两团柔软温热的棉花包裹,鼻息间全是熟悉的幽香,差点一口气没上得来。
他挣扎着拍了两下时羽的后背,闷闷的声音从女子的颈窝里飘出来:“呃——松、松开……我快憋死了……”
时羽这才意识到自己太用力了,慌忙松开手,直起身来,一张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她别过目光,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声音却还有些发颤:“你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没事吧!”
程守义靠着床头,虚弱地笑了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像是想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来:“呃——有吃的吗?我现在饿的能吃掉一头猪。”
听到男子这句好似玩笑的话语,女子连连点头,转身从木桌上拿起一杯水,“有!有!你先喝口水润润嗓子……我这就去让人准备吃的。”
说完,她将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朝着房门外就小跑而去。
只是刚到房门口,时羽伸手去拉门把手时,房门从外面被推开,一道熟悉的甜腻腻的声音传了进来。
“哎哟!六公子好大的胃口啊……可惜这里没有大肥猪,只有一条美人蛇,六公子要尝尝看吗?!”
话音未落,房门被推开,程守义闻声缓缓转头望去,发现来人是蛇姬,先是一愣,心中冒出这个问题:“她怎么在这儿?”
紧接着,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了半寸,随即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蛇姬依然穿着那件开叉到大腿根的黑色旗袍,只是外面那层墨绿色的薄纱不见了。
两团雪白丰腴的玉峰毫无遮掩地袒露在晨光中,深邃的沟壑像是能吞没人的目光,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将旗袍的领口撑得紧绷到了极限。
程守义的喉头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下一秒,他只觉得鼻头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鼻腔滑了出来,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卧槽!好白……好大……”
他在心里疯狂地叫了一声,连忙偏过头去,双眼死死盯住天花板上的裂缝,再也不敢往下看。
鼻血还在流,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他却连抬手去擦都忘了,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不行,不能看了!再看一会儿热血上涌,绝对又要晕过去!”
时羽最先反应过来,她本来已经拉开了门,看到蛇姬突然出现在门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你怎么进来了?守义还要休息,你别打扰他!”
她说着,目光定睛一看蛇姬那身打扮——开叉到大腿根的旗袍、裸露的玉峰、若隐若现的腰线和幽谷——再回头看到程守义仰头流鼻血的模样,一张脸瞬间沉了下来。
时羽一个跨步挡在蛇姬面前,双臂展开,像是要把身后的程守义整个遮住。
她的声音冷得能结冰:“蛇姬,你……你怎么敢穿成这样就进来?!”
蛇姬却完全不以为意,捂嘴轻笑了一声,目光越过时羽的肩膀,落在程守义仰头流鼻血的狼狈模样上,那双丹凤眼弯成了月牙。
“哎呦!六少爷这是看什么呢?”她故意挺了挺胸前那两团丰腴,旗袍的领口又绷紧了几分,“怎么流鼻血了?是不是胸口的伤还没好利索,要不要姐姐用大白兔给你按摩按摩?保证让你舒舒服服的——”
她的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像是浸了蜜糖的毒药。
程守义靠在床板上,尴尬地轻咳了两声,伸手胡乱擦了擦鼻血,声音还有些沙哑:“咳咳!呃——不用了,不用了……我、我没事。”
“对了蛇姬前辈,你怎么在这儿,不用回去向四哥报告吗?”
蛇姬见他一副窘迫的样子,也不再逗他,扭着水蛇腰走到木桌旁坐下,翘起一条白皙的长腿,将旗袍的开叉又撑开了几分。
她的表情看似慵懒随意,但目光落在程守义脸上时,语气里却多了一丝难得的正经。
“怎么……就这么想赶姐姐走?”
“胡老已经派人把铁雄和影猴送回四少爷府上了,他们被灰雾侵蚀了灵魂,虽然不致命,但要好好休养几天才能恢复过来,至于我嘛——!”
她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点了点程守义的方向,嘴角带着一抹妖冶的笑意:“自然是过来照顾你啦……毕竟六少爷昨天夜里那副样子,可是把姐姐吓得不轻呢。”
说完,她侧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时羽,丹凤眼里带着几分催促:“时羽姑娘,还不快去弄点吃的,没见到六公子都饿得直吞口水了?”
时羽冷哼一声,眼神在蛇姬和程守义之间来回扫了两圈,最终落在了程守义那张还挂着鼻血的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你好好躺着”,便转身快步出了房间。
她没有关门,房门敞着,走廊里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程守义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朝着蛇姬笑了笑:“那就在此先谢谢蛇姬前辈了。对了——这么长时间了,怎么没见到桃花姐姐?”
蛇姬听到“桃花”两个字,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的丹凤眼一瞪,胸前的两团丰腴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像是被气得不轻:“提那个小丫头片子干什么!要不是她——哼!六少爷你会受这么重的伤吗?”
程守义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蛇姬却已经自顾自地陷入了回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恼怒。
一天一夜前,天边泛着鱼肚白,三女将昏迷的程守义抬回了程家街。
蛇姬背着程守义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时羽和桃花女。
蛇姬的面色一直冷着,脚步又快又急,像是恨不得立刻把昏迷的男子带回安全的地方。
桃花女跟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面纱下传来一声轻叹。
“时羽小姑娘……”
时羽回过头,看向桃花女。
对方的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声音里的愧疚和担忧却清晰可闻。
“麻烦你……代我朝少——”桃花女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硬生生咽回去了半个字,改口道,“代我向程家小公子道声谢。”
“谢谢他……帮我挡了那一掌。”
时羽双手抱拳,朝她郑重地鞠了一躬,声音诚挚:“今晚的大战,感谢桃花女前辈出手相助。”
“若非前辈的桃花针,我们恐怕……生死难料!”
“谢她干什么!”蛇姬猛地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就算没有她,我们一样能解决那个黑袍人!”
“六少爷也就根本不用替她挨那一掌!”
桃花女的脚步顿住了,面纱下那双眼睛微微颤动了一下,背在身后的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桃花针,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收回了暗器,只是朝时羽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告辞。”
然后她转身,身影消失在程家街初晨的薄雾中。
回忆到这里,蛇姬双臂抱着大熊,冷着脸,像是还在为那件事生气。
程守义看着她这副模样,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地开口道:“桃花姐姐也是帮了我们大忙的……没有她的桃花针,李火旺没那么容易倒下。”
“再说了——那掌是我自己挡的,跟她没关系。”
女子撇了撇嘴,显然还是不服气,但也没有再反驳。
程守义靠着床头缓了缓,又问道:“对了,胡老有没有抓一些司马家的人回来……审问了没有?”
蛇姬换了个姿势,翘起另一条腿,语气恢复了那种慵懒随意的调子。
“当然带了!胡老把司马家那三个大卡师都拎回来了——就是使铜锤的金哥、使软鞭的姣姣,还有那个叫‘心眼’的。”
“最后……那个八阶大卡师本来被打晕,抓住了……结果,他趁胡老对付黑袍人时醒过来跑了,没有抓到。”
男子微微颔首,似乎对那个八阶大卡师逃走没有特别的在意。
“那……审问了吗?”
蛇姬摇了摇头,伸出三根手指:“还没有……三个大卡师都被灰雾侵蚀了灵魂,虽然不致命,但神智还没完全清醒,问也问不出什么。”
“胡老说等他们恢复了两三天再审,不急。”
程守义点了点头,将所有的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终于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重新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轻声说了句:“那就好……没白费功夫。”
蛇姬见他这副疲惫的模样,也不再逗留,站起身来,扭着水蛇腰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回过头,朝程守义抛了个媚眼,舌尖轻轻舔过唇角,声音甜腻得像是化不开的糖浆。
“六少爷……好好养身体哦。姐姐可是等着你的输导呢,可别让姐姐等!太!久!”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顺带将门轻轻带上。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程守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