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领证—她不反悔,他也不反悔。

顾维桢把伞向她倾斜,和她一起朝着公共厕所走去。

行人跑的跑,躲的躲,路上只有这淡紫色的一把伞在逆行。

玉琮方便完后,雨变小了些。

“都怪你,我中午就该直接回家的。”

她愁眉蹙起,额角发丝挂湿,手抚在小腹上,看起来惨兮兮的样子怪可怜。

“嗯,对不起。”男人凑近将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的手上,牢牢盖住,“很疼吗?需不需要我去买药?”

……这是什么情况!

可怕!热量竟迅速穿透她的手背,朝着全身流涌,她的小腹,她的脖子和脸,甚至她的心脏,都感受到了男人温度带来的安抚,真是可怕!

一时间竟忘了回应,忘了动作,也忘了张口,玉琮石化僵立着,下意识怕那颗反应剧烈的心脏从嘴里跳出来。

……她动了动肩上的包。

“你包里是不是装了药?”

“我想去买水。”

“我车上有。”

“那我们走吧,”玉琮是真的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啊,“厕所够味的。”

顾维桢笑笑,“还以为你嗅觉也失灵。”

“你才嗅觉失灵!”女人抬起圆杏眼瞪着他,手推开他的手掌,给了他一拳,抓起雨伞撑开就往雨里走。

顾维桢勾起唇角,冒着雨几步追上,搂住女人肩膀的同时接过她手中的伞。

似察觉到有人挣扎,他又搂紧了一点,说:“你今天不能淋雨,听我的。”

“切。”玉琮嘴上不屑,却没再动静,男人的气息实在火热,她承受不住,侧眼看他,悄悄拉开一点,“你现在多高了?”

“189,”顾维桢微低头,“怎么了?”

“嗯,还差一点。”跟她想的差不多。

顾维桢一愣,笑说:“的确差一厘米到一米九。”

“呵呵……是差一点凑个整!”玉琮斜他,“顾先生,可惜了!”

“陈小姐,”顾维桢摇头,似乎也在可惜,主动向她陈明,“其实我是189.4。”

“真的?”玉琮低哂,不是说男人在身高上最会四舍五入了?他不应该大言不惭地说,老子可是有一米九,才对……

“当然是假的。”

“上次医院体检,测量出来的是188.4。”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又热又闷还下着雨,她到底是怎么脑子一抽开启了这个话题,来回讨论他那个破身高……她确定,她现在看起来一定比那个白痴小数点还要白痴!

而且再继续下去的话,她很难保证不找到一个大水坑把他狠狠推进去,那么,在付诸行动之前,玉琮果断选择到此为止。

她顿住脚步,“你手松一点,我热!”

“好。”男人松开一点。

但事实根本没怎么缓解,顾维桢比她高大那么多,他的气息无情地挟制、笼罩、包裹着她,她感到自己的领地在被侵犯,很不舒服。

玉琮偷偷瞄他脸,他原来是个霸道的人,他对待他女朋友也会这样吗?

“偷看我几次了?”他尽情打趣,“我视觉可没失灵。”

有什么好笑的!玉琮红着脸,抬起手又要给他来一下。

“哎,”余光看到后方电动车驶来,男人捏住她手腕,“小心!”

“哇靠,这人什么素质啊,那么大个水坑溅过来!”

有人传来怒气的声音,玉琮搞清楚了状况。

刚刚顾维桢搂住她,一个提溜就将她挪到另一边,此刻她被他热气腾腾箍在怀里,仿佛被深林老妖定住一样,动也不动。

她怎么了?难道她真的感官失灵了?还是她中暑了——热,好热!

玉琮不动声色地推开,也不看他,直直望着前路,“我没事。”

一览无余、目光密切的关注下,她脸上泛着异样的红,顾维桢怀疑她是不好意思开口,轻声细语:“是不是又难受了?”

“……”

“那我们走快一点。”

拜他健壮有力的臂膀所赐,玉琮身躯僵硬,几乎是被胁持着移动的。

走过竹林,路中间出现一个水坑,哪知两人都想跨过去,同一时间,两条腿相撞,男人的膝盖狠狠给了她一下,玉琮不堪地跌入他的怀中。

再一再二再三,他是在对她进行脱敏训练吧?

“偷偷抱我几次了?”玉琮睇他。

男人哈哈地笑,“看来你触觉没失灵,脑子也蛮好的嘛。”

发现他这人是越说越来劲,玉琮直接懒得理了。

“怎么了,”顾维桢轻轻捏了下她的耳垂,“你的听觉又被什么吃掉啦?”

玉琮抬手打他,没打到,很是不悦,自己摸着耳朵,一脸正色警告,“你少对我动手动脚!”

他却只是看着她不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把人拉到角落,手臂虚环着她的肩。

“玉琮,”顾维桢又唤她一声,“琮琮。”

“嗯…”嘶——听得她鸡皮疙瘩都掉一地,回应他的声音几乎是无意识的虚喃。

“你知道在我怀里,你的心跳的有多快吗?我都怀疑它要跳出来吃了我,还有你的脸红的很不正常,你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我带你去医院?”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玉琮凝眉瞪视。

掌心落在她脸侧,大拇指轻抚了下她的眉心,继续用溺死人不偿命的语气引诱她:“跟我结婚,我们去领证,好不好?”

“……”

“玉琮,以后别去相亲了,我会对你好。”

男人一脸的温柔,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温润似水。

玉琮眼珠子在他脸上来回地转,有些疑问,有些痴迷。

很像了,真的很像了,她的爸爸就是这样,那他呢?

他死了……为了其他女人,抛弃了她和妈妈,她的妈妈呢?

陈曦,她身边就只有她这么个女儿了。

但这个女人虚伪、固执,掌控欲极强,天天想着催着推着让她相亲,去见一个又一个的男人。

她知道自己不想结婚,不想嫁人,但她就是要逼着她这么做。

当然了,玉琮也知道,她并非真的想让自己结婚,她只是在行使巩固对她岌岌可危的掌控欲,多少年了,自爸爸去世……八年过去,她长成了一个大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大学一毕业,她就不是一个学生了,她有工作,有自己的工资,工作可不需要妈妈,不需要家里的钱。

于是乎妈妈改变了,她决心采取一种新的策略,变得小心谨慎、低声下气、伏低做小,好像但凡自己对她说话声音大些就会让她感到害怕慌乱,惊恐发作。

玉琮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可悲又决绝地继续着试探自己会不会将她抛弃的游戏。

玉琮想,离开她,去和另一个男人结婚?呵,这恐怕会要了她的命。

而眼前呢,眼前这个男人……她搞不懂了,他不是医生么,作为医生的沉着冷静、理智谨慎呢?

玉琮很早就知道他温柔可靠、博学多才,难道八年过去,他变得霸道、冲动,和她一样脑袋发热地做事?

“我带你去医院吧?”男人俊朗的脸露出担忧的神色。

电话铃声响起,是他的,他挂了,电话又打来,催命似的,一个又一个,他干脆关机。

玉琮目光如炬,声音呐呐:“我和你领证,这是你今天的生日愿望吗?”

“嗯?”顾维桢一怔,随即笑了,“嗯,你跟我领证,这是我今天的生日愿望。”

“好,我答应你。”玉琮使劲往他的额角看,那里的某一处应该存在着一道疤。

刹那间,空气都静止了,他们坐回到车上,车子行驶在道路上,一圈绕着一圈,不知道目的地所在何处。

玉琮却有些莫名的兴奋,她面无表情想象着母亲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波涛汹涌,雷霆大发,怒不可遏,崩溃窒息,晕死过去?

最好还是不要让她晕死过去。

玉琮决定不那么快地告诉她,今天周四,等到明天,在她们照常晚上共进晚餐的时候,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好了。

她想着想着,轻轻笑出了声。

神采奕奕,笑容娇媚,顾维桢瞧她,活脱脱好似一个陷入人间情爱的女人,她身上对他总有一种别样的吸引力,具体嘛,真的说不上来,或许以后就知道了,或许永远都是谜团,但谁在意呢……车子继续行驶,他依旧不知道要开去哪。

“现在去哪?”女人问他。

顾维桢预感她接下来的话会真正给他指引方向,引领他的航路。

果然她发出雾笛一般的声音,“你带身份证户口本了吗?”

“带了。”

玉琮狐疑看着他,意外地笑:“我没有,你送我回家去拿。”

“好。”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玉琮拉开小院围栏,开锁进门,母亲不在?那太好了。

可惜,她在家的,在房间睡觉呢。

玉琮自踏入房间起,手就在无意识地抖。

她完全克制不住,一只手试图压制另一只,但没用。

精神的战栗蔓延至整个身躯。

她望着不远处放着户口本的桌子,近在眼前,但没用。

她站在原地,气抖得无法迈步,最终弯腰缩跪在地,逃也似地爬出房间。

靠在墙边瘫坐,摊开抖动不止的双掌,玉琮深深吸进一口气,用力将手心攥成拳头,呼出一口腐败的哀戚。

缓了几分钟,她在手机上打上“拿户口本”这几个字以此指引自己,然后戴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播放一首摇滚乐曲,再度进门。

她终于顺利摸到那张熟悉的老木桌。

年纪小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她经常爬到上面玩耍,妈妈会出言阻止,爸爸则在一旁逗她笑……躁动的音乐打断了她涌现的回忆。

玉琮拉开抽屉,在最底下的角落摸到户口本,合上抽屉,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接着,她回二楼的房间去拿身份证。

楼梯踩到一半时,撩开裙摆,玉琮才发现一条鲜红的血痕从大腿根一路流到了膝弯处,她终于感受到了疼痛——绞痛、钝痛、酸痛;小腹、心口、太阳穴。

浑身都痛。

撑着楼梯扶手,一步步将自己拖入浴室。

她吃了药,快速清理一番,换上白衬衣和短裤,在书桌上的夹包里找到身份证。

站在窗边,从窗帘的裂缝中往下看,身材修长的男人正靠在车边,面容英俊,脸上毫无表情甚至冷漠,在阳光下抽烟,坚挺的鼻梁下一团烟雾从嘴唇呼出,嗯,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个帅气优秀、气质过人的男人。

玉琮安静地站在原地,看他抽完一支,又开始新的一支烟。

她手上紧紧捏着户口本和身份证,想起曾看过的暴食症患者进食,是和他一样麻木的表情。

在她个人的印象中,父亲离世后,就再也没有男人踏进过这所房子,这里一直是她们母女相依为命的据点。

玉琮心念一动,室外太阳那么晒,他出汗了,要不要……她拉开窗帘,给顾维桢发去消息:“你要不要上来清理一下?”又举起手机朝下方的男人挥了挥。

男人明了,向她示意,摁灭烟头,朝她而来。

玉琮满意地放下窗帘,她现在要挣脱束缚,即将化身成一只逃脱牢笼的小鸟,飞到,飞到婚姻的……坟墓?

她笑,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但是他们之间都没有爱情,连稀薄的友情都难说,哪里来的坟墓呢?

再说,坟墓有什么可怕的,坟墓也关不住她的。

她递给顾维桢一块新的毛巾,将他送入自己的浴室。

玉琮坐在椅子上,镜中映出一张神色怪异的脸,仔细看去,似乎还上演起了扭曲丑恶的画面,这让她马上联想到激情犯罪的情节,譬如激情杀人、激情抢劫、激情报复……纪录片里,犯下这些行径的人,才会出现的神情。

专家说,激情犯罪是一种情绪失控下的冲动行为,从中得来的快感极其有限且短暂。

那甚至未必能称之为“快感”,或许当事人仅仅是在宣泄、解脱,在寻求一份刺激,渴求反过来支配他人的掌控感?

那激情结婚呢?她又是想犯下什么“罪”?

卫浴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玉琮走到门前,心底生出一种想要破门而入,将人摁到在地的冲动……显然,她的精神仍持续着一种高度活跃、十分振奋的状态。

片刻她摇摇头,强压下心中激情的欲望,将以上那种猜想拳拳推翻。

玉琮带他下楼,走在前面,推开了矮门,兴致勃勃地飞走,没有扣好的栅栏与她无关,被绊倒的盆栽与她无关,遗漏在母亲门前的那摊血迹也与她无关。

她不知道这些。

一切都要与她无关了。

女人坐在他身边,她回来了。

等待是一种煎熬,在顾维桢一度以为她反悔的时候,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事情的时候,她让他上楼,用像灯塔一样清亮的眼睛照亮他,雾笛再次响起,她飞回到了他身边,她的精神状态完全感染了他,她看起来欢喜的不像话,就像一个快乐、无忧无虑,要去春游的小女孩。

她不反悔,他也不反悔。

时间定格在2023年9月7日,在顾维桢生日的这天,他和陈玉琮领证,结为夫妻。

如此简单。

玉琮十分宝贝地把自己那本结婚证捏在手上,看了又看,心里藏不住的得意,她感受到身旁男人强烈的目光注视,想起来什么,转头去看他,露出牙齿笑:“生日快乐~”

“谢谢,”他对她说:“领证快乐。”

玉琮没理他,事办完,各回各家,她欢快地踩上阶梯往下走,突然顾维桢拉住她。

“玉琮,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或者你认识我?”

怎么突然问这个?玉琮低头看了眼他的手,“顾维桢,你”

电话铃声响起,这次他接了。

通话很快结束。

“玉琮,跟我去见我奶奶好不好?”

可是她想要回家呀,“今天我是请假的,我妈妈现在一个人在家,我想要回去。”

男人若有所思:“那把她接出来,我们两家人一起吃饭好不好?”

“不用了,”女人呵呵一笑,“还是去看你奶奶吧,我给我妈妈打个电话,晚点再回去。”

“那好。”

顾维桢松开她的手腕,顺着白嫩的皮肤往下滑,大掌握住她的小手,手指钻进指缝,与她掌心相贴,十指交扣,小手的主人挣扎起来,他又捏紧了些,死死纠缠住,不让她再随心乱动。

玉琮还是不习惯,尽量把那交缠的十指往后藏,藏什么呢?不知道——最后她还是以一种极为别扭的姿势被他带着走了。

下午五点多,天还是明的,阳光普照,地面水涸泥干,完全不见下过雨的踪迹。

太阳底下,夏天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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