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合同签下来之后的头两三天过得琐碎且磨人。

门面钥匙虽然已经揣在兜里,但公家交接手续繁琐,周站长那边还要走清点移交的公文。

我和老妈白天依旧照常营业,老妈站在灶台前舀包子,不再像以往那样扣扣搜搜数着葱花斤两,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老店的三年租约月底就要交割,退租的准备得提前做。

每天下午早早收了摊,我们娘俩就开始清理老店那些用了很久的家什。

老妈是个惜物如命的小农妇人,连烂了底的搪瓷盆豁了口的大碗都舍不得扔,非要仔细裹好装进编织袋。

我则拿着卷尺,一天往迎宾大道跑三趟。

等到周站长那边把资产移交单盖完红章,老街的铺子才算正式迎来了告别的日子。

这一天,天天汤包的卷帘门只拉上去一半,门板正当中贴上了一张老妈特意买来的大红宣纸,上面由我工整写着告示:本店因扩大经营,即日起暂停营业,新店迁至迎宾大道农机站旁,开业时间另行通知,感谢街坊多年照顾。

这告示贴出来没一会,老街立刻炸开了锅。

那些习惯了早起买早点的大爷大妈聚在门前问东问西,附近街坊也纷纷探头过来看稀奇。

老妈站在店门口,笑得两道细眉挑得老高,手里抓着一大包果糖,见着熟脸就抓一把塞过去。

“老刘,往后新店宽敞得很,里头摆实木方桌,不用蹲路边啃包子咯!”

“张大姐,离这儿不远,转个弯迎宾大道就到!到时候开张头三天,包子稀饭全打折,一定要来捧场哈!”

多年起早贪黑熬在小作坊里,今天总算能在街坊四邻面前挺起胸膛扬眉吐气一回,老妈脸上的光彩比过年穿新衣还要亮堂。

停了火,搬迁的动作就更快了。

我和老妈雇了熟人,前前后后拉了六七趟。

原先尖酸刻薄的房东老太原本还打算在下个月续约时坐地起价涨两百块租金,见我们娘俩真把铺子腾空了交钥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倚在门边吐着酸水嘟囔,老妈连正眼都没瞧一下,爽快地结清了水电费,昂着头把钥匙搁在桌上甩手就走。

敲敲打打的动静随即轰轰烈烈铺开了。

陈工头确实讲江湖义气,不仅帮我们拿下了公家长约,还直接从自己的工地上抽调了几个泥瓦匠和一个焊工过来搭手。

有了陈工头的引荐,后厨设备的采买顺遂得超出预料。

我和老妈跑了两趟达州市里的二手批发市场,挑中了几台大蒸柜压面机,一套自选快餐台,连带着大厅里的四方桌凳也给定下了。

付了定金,跟老板签了字据,约好只要这边的地坪漆一刷完,那边的车立马就能送货进场。

至于店里招工的事,在如今的宣汉根本算不上难处。

老妈原本还犯嘀咕。

我跟她算了笔账,宣汉闲在家里的大婶小媳妇多得很,只要贴出招工,开出两千二一个月的工钱,包吃两顿,第二天来应聘的人能把店踏破。

招人这种事,等设备进场调试的那几天,就能全部凑齐。

硬装用了大半个月,等最后一道地坪漆滚涂完毕,工人们收工撤了场,整个宽敞通透的大厅便进入了风干的阶段。

大门上了两道锁,油漆味在里头散上七八天才能进人。

天天汤包老店的门拉着,新店又在通风晾干,老妈继正月初六从青石坎回城之后,冷不丁迎来了她开店十六年来最长的一次空闲长假。

头两天,老妈还习惯性地一大早就从床上翻身坐起,缓了半天才想起来老店已经关了,新店还在通风,自己今天不用起来忙活。

没了灶台前那些重活压着,白天的时间忽然变得漫长得折磨人。

老妈闲得浑身不自在,成天在家里转圈圈。

到了第三天傍晚,外面飘着毛毛细雨。

老妈又开始蹲在卫生间门口前搓洗床单。

水声响着,碎头发耷拉在额头前,嘴里不自觉地长吁短叹。

我靠在门框边,看着她这副劳碌惯了停不下来的背影。

自打我老汉在工地上出事后,老妈为了把我拉扯大,就像一头套上磨盘的牲口,在这个县城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这么多年里,她几乎没出过达州市这片大山,没坐过高铁,连成都长成个什么模样,都只停留在电视新闻和对门刘阿姨那张爱显摆的嘴里。

前溪河的水流淌了几百上千年,老妈的青春也在这狭窄的街巷里被烟熏火燎耗得快要见了底。

我从兜里摸出一根利群,没点,只是在指间转了转,对着老妈说,“妈,别搓了,洗衣机摆在那儿是当摆设的嗦?”

老妈头没抬,手底在肥皂沫里使劲搓着:“你懂个铲铲,被单丢进洗衣机里搅不干净,领口这些死角还得靠手揉!再说了,闲在屋头也没事干,不动动老娘手脚都要生锈了。”

我蹲下身,一把按住她满是肥皂沫的手。

突然被我这么按住,她下意识想往回抽手,丹凤眼往上一挑瞪着我:“搞啥子名堂嘛?一手的水,等哈抹你一身肥皂泡!”

我没松手,“妈,新店地坪漆干透至少还要一个礼拜,设备进场安装调试又得两三天。店里没开张,人员不着急招,这前后起码有七八天的空当。”我看着她的眼睛,“别在屋头闷着了,收拾两件衣裳,明天我们去趟成都走走。”

老妈像是没听清我的话,眨了眨眼睛,过了两三秒才失笑出声:“成都?!么儿你脑壳又被门夹了嗦?平白无故跑去成都干啥子嘛!大几百里路,坐车来回车票都要好几百块钱!新店那头刚刚撒出去大几万块,存折里剩下的钱还得留着给新店垫底买油盐肉料,哪来的闲钱去成都穷折腾!”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手里还剩了点底子,够花。”我松开她的手,站起身看着她,“吗,你从嫁给我老汉,到后来我老汉走了你开包子铺,这辈子出过几回远门?天天嘴上听刘阿姨吹嘘陈翔在成都读大学多风光,太古里春熙路多气派,你自个儿就没想过去看一眼?”

老妈张了张嘴,原本要脱口而出的数落突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水光映在老妈那张有些发干的面庞上,眼神有些恍惚地往旁边飘了飘,低声嘟囔着,那种习惯性的蛮横明显发了虚:

“看啥子看嘛……大城市不都那样,到处是水泥楼房,车水马龙的,挤死个人……你刘阿姨成天挂在嘴上那是她爱显摆,老娘稀罕看那些嗦……”

“去不去由你,反正是去散心。”我没由着她嘴硬找台阶,直接截断了她的话,“这几天你在屋里转磨磨,转得我都头晕。新店开了张,往后是一百七十平米的大馆子,早午晚连轴转,到时候你想歇一天都抽不开身。就这几天空档,再不去,你这辈子怕是就真被圈死在宣汉老街上了。”

她坐在矮凳上眼神动了动。

半晌,老妈抬头眼眶周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嘴角却又忍不住往上挑了一下:

“你个败家玩意儿……赚了两个铜板就晓得烧包。大城市物价高得很,到了那头住店吃饭样样都要钱,去两天就得回,听到没得?”

“晓得了。”我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赶紧把床单拧干甩进脱水桶,洗完手回屋收拾行李。我现在手机上把票买了,明早先去达州坐动车,去晚了赶不上点。”

老妈没再吭声,这回手底下的动作显然轻快了许多。

晚上八点刚过,外头的春雨下得更加细密。

客厅里只开了壁角的一盏小台灯,光线柔柔地铺在地板上。

老妈房里的门敞开着,里头传出翻箱倒柜的动静。

屋里的大床上摊开了一只半旧的拉杆箱,这箱子还是早年我上大学时用过的旧物。

老妈正站在衣柜前,把压在最底下几个抽屉里的衣服一股脑抱了出来丢在床上。

因着在屋里来回折腾找衣服,她身上出了不少汗,身上的衣服被热气熏软,贴在前胸上,将那妇人身架毫无遮拦地显露出来。

腰窝深陷,胯骨横阔。

单薄内衣下显然没有套厚实的胸罩,庞大的熟乳失了拘束向下垂挂着,随着她弯腰翻找在半空里沉闷地摇颠颤。

领口被浩瀚的分量扯出一道大豁口,露出大片汗光的乳肉,那道不见底的乳沟在灯光下如同一片深陷的阴影。

“么儿,你过来瞅瞅。”

老妈听见脚步声,直起腰转过身来,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她手里抖开两件衣服,“去成都,穿哪件不显土气嘛?”老妈把两件衣服在胸前比划着,语气里带着三十多岁小媳妇进城前特有的兴奋,“我听你刘阿姨讲,成都街上的女人时髦得很,五十岁的大妈都穿得花红柳绿踩皮鞋。老娘要是穿得太邋遢,走在你旁边,人家大商场里头站柜台的看低了你杂个办?”

我看着她胸前那两件衣服。

那件仿皮夹克太硬,大巴车上那一幕荒唐至今还隐隐发烫,而那件暗红羊毛衫虽然旧了点,但面料柔软,更衬她白净的脸。

我站在床沿边,把她手里的皮夹克拿开扔在床尾:

“穿毛衣就行,成都三月份比咱们山里暖和,带件轻便的外衣防早晚凉气就成。咱们是去逛街看风景,又不是去跟大老板谈买卖,搞那么扎眼做啥子。”

“你懂个啥,这叫行头!”老妈嘴上反驳了一句,手底下却很听话地把那件红开衫平平整整叠好,码进拉杆箱的一侧。

接着,她又从床头的暗格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布包。

老妈坐在床上,两腿微微叉开,熟稔地解开手绢。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百元大钞,她沾了点唾沫,就着光数了三十张票子出来。

“出门在外,包包头总得揣点现钱防身。”老妈把那三千块钱塞进钱包里,又把剩下的钱重新拿手绢裹得严严实实,一边按着胸口一边念叨,“我怕成都小偷多得很,火车站汽车站那些地方最乱,等哈上了车,包包你给我抱在怀里头,莫光顾着玩手机!”

“现在全是大巴和动车,哪有那么多扒手,你当还是二十年前啊。”

“防人之心不可无!”老妈不理我,转过身继续在衣柜里扒拉。

这一转身,她整个人趴伏在床边去够柜子最里的棉袜。

棉布睡裤从这个前趴的势头拉得平滑,阔大的骨盆架子在床面上横着隆起。

多年磨出来的油膘扎实得很,裤缝陷进两瓣肥肉交接的肉槽里。

从我这头瞅过去,后腰下堆着的那两半厚实肥肉,恰似刚从大缸里起出来的两坨剂子,随着她够袜子的动静,慢腾腾地前后荡着。

我站在离她不到一米的的地方,不由自主地陷在那道深沟上。

青石坎木床上的荒唐,还有被窝里黏稠的春水与老妈滚烫的体温,像是暗流冷不丁在我的小腹下撞了一下。

我赶紧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夜雨。

老妈从柜子里拿出几双袜子,一回头正好瞧见我站在原地发愣。

“杵在旁边跟个木头桩子一样干啥子?”老妈把袜子丢进箱子,抬脚在我的小腿肚上轻轻踢了一下,带着惯常的使唤口吻,“去!去把你自个儿屋头的换洗内裤和长裤拿过来塞箱子里!老娘这箱子大得很,装咱们两个人的一块儿拖着走,免得你大包小包提着累赘!”

“哦,这就去。”

我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卧室。

从衣柜里抓了两条换洗的内裤和两件常穿的衣服,走回老妈屋里时,她已经把拉杆箱理出了一大半空间。

箱底铺着她换洗的衣物,最上面叠着一件黑色薄秋衣,秋衣下露出一小截红色的蕾丝花边,正是一件宽底围大号文胸。

老妈见我把衣服扔在床上,她顺手接过去方方正正放在她衣服旁边。

两套衣服挨在一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老妈把拉链拉上,她拍拍鼓囊囊的行李箱,吁出一口气。

向来锐利的凤眼里,此刻在台灯下释放着柔和,眼角微弯着,嘴上挂着一抹遮掩不住的期盼。

“多少年了……”

老妈靠在床头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的:

“老娘这辈子,总算能跟着自个儿儿子,正儿八经出一趟远门了。”

我拉过箱子的拉杆立在门后,回过头看着坐在床上的母亲,应了一句:

“妈,明早早点起,明天到了成都,带你吃大餐。”

……

次日一早,我们就出了门。

老妈换上了那件暗红羊毛开衫,扣子扣齐整,上面套了件米色风衣,敞着怀。

脚下踩着擦过清油的皮鞋,头发梳成扁圆发髻,木簪子别稳当,耳根干净。

到了县客运站,开往达州的班车座席满了大半。

找到靠后的连座,我把箱子塞进椅下铁架,让老妈坐靠窗位置。

车子出了车站后,老妈把布袋抱在腿上,手搭在包上,她看着窗外退开的荒草坡,眼睛眨得少。

每次窗外掠过道旁的路牌,写着达州成都字样的地方,她眼眉就会抬一下。

看着老妈的样子,我脑海浮起许多旧事。

这次带她去成都,绝非一时兴起。

凡是在小地方的四川人,骨子里都有个一件绕不开的情结,那就是进省城。

对于川东小县城里,靠手艺靠力气过活的升斗小民来说,重庆虽说离得更近,可在老辈人的认知里,那叫码头工矿。

唯独成都,才是揣着皇城根底蕴的省城。

哪怕一辈子没出过县境,嘴里摆起龙门阵,也总要念叨几句春熙路和天府广场。

老妈从没在我面前说过想去成都,但那些生活里的琐碎,都刻在眼里。

读小学时候,也不记得几年级了,老街照相馆老板去成都进相纸,顺道带回几张在锦里和市区拍的彩照,洗印出来贴在橱窗上招揽生意。

照片里是红灯笼大石板街和那尊伟人像,那天下午老妈去买豆腐,提着塑料袋路过橱窗,在玻璃前驻足站立。

她就站在那里盯着照片看,直到照相馆老板出来打招呼,她才收回目光,嘴里好似说了句“成都的房子修得硬是齐整”,然后就快步离开。

还有一年,店里来了几个货车司机,吃完结账,落下一听包装讲究的茉莉花空茶罐。

茶叶早被喝空,罐身印着锦江宾馆和九眼桥的烫金。

这么多年过去,抽屉里放过存折,放过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个空铁罐始终压在证件底面,里面放着些顶针和棉线。

她惯常讲:“大城市车多路杂,去一趟脱层皮,哪有自家灶台安生。”

可每次对门刘阿姨在楼道里显摆,讲陈翔在成都,讲春熙路夜景,等刘阿姨把那些话显摆完了,她才重把菜盆墩在地上一言不发进屋。

老妈不是不想去看看,是没时间去也不敢想。

我老汉走得早,家里就我这一个独苗,心里盘算着生计的重担。

儿子要念书,店里要交租,平时连买件新衣服都要算计再三,多坐一趟车就等同于把几天的辛苦花掉。

就这样,她把自己锁在店里,日复一日地忙碌,把这些闲心思埋藏在心底。

……

客车开到达州客运站,我们下车转了趟出租车,直奔达州火车站。

取票机吐出两张票。

老妈捏着车票,跟着我过了安检闸机。

候车厅宽敞整洁,大屏幕上滚动着车次。十点四十分检票口亮起灯,开往成都东站的动车开始放行。

走下站台,那列白色的动车组已经停在铁轨边。

老妈打量着车窗,提好手里的布袋随我一起踏进车厢。

找到座位后,我依然让老妈坐在靠窗位置。

车门关闭平稳启动。没有多余的颠簸晃荡,列车悄然滑出站台。

老妈上身坐得板正,暗红开衫贴着丰满身姿,两眼望着窗外退开的田野。

列车飞驰平稳得连茶杯里的水面都没有荡开波纹。

穿过丘陵,窗外换成了成片平整的农田,青瓦白墙的川西民居错落在竹林盘周围。

“么儿,”老妈指向车窗外面大片的平原,“那边立着几座白色水塔的地方,是到哪座县了?”

“刚过遂宁,车速快,再有四十分钟就进成都界了。”我拧开保温杯递过去。

老妈喝了口温水,靠向椅背:“以前听人讲川西坝子平整,路修得直,连个像样的坡坎都找不见。那时候总觉得是吹大话,如今看过来,倒真是一马平川。”

“动车跑得快,两个小时就到了。”我把杯盖拧好放回网兜。

老妈点点头,看着窗外飞掠的平原,两颊在车内暖风里透出舒展的神采。

刚过十二点半,广播便播送到站通告:“旅客朋友们,列车前方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成都东站。”

……

成都东站的地下枢纽很大,老妈仰头打量立柱上标注的线路图,虽是初次见到这般大的车站,神色依旧保持沉稳。

我在东城根街订了一家临街的商务酒店。

办理好入住拿到房卡,搭电梯上到四楼,房间收拾得利落,两张单人床隔着小床头柜并列摆着,窗户临着街,能俯瞰马路上交错的车流。

老妈把袋子搁在椅子上,看了一圈卫生间和床铺,手在床垫上压了压:“这垫子还算结实,不软不塌,还不错。”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探头往街面望了望,回头对我讲:“放好东西就出去转转,好不容易来一趟,缩在屋里算啥名堂。天还早,先去哪搭?”

“先去天府广场绕一圈,穿过去到人民公园喝茶,下午去春熙路。”我从箱子里取出外套换上。

老妈在卫生间洗了把脸,重新挽好发髻扯平衣角:“走嘛!”

出了酒店,成都的气温比我们山区温和得多。

我们沿着蜀都大道往东步行,不多时就走进了天府广场。

一片巨大的圆形开阔地,彩色地砖铺成太极图案,喷泉水柱喷高落散,北边立着展览馆,毛主席雕像屹立正中。

广场上游人如织,拿着相机的外地客四处漫步。

老妈走到石栏杆边,仰头看着那尊白色的高大雕像。

当年在照相馆橱窗看过的模糊相片,真切地立在眼前。雕像底座的大理石清冷光泽,红旗浮雕鲜艳。

老妈在石阶前站了很久。

风吹动她的风衣,脸上为了生计奔波的戒备沉淀为肃穆的平静。

“么儿,”老妈低声开口,“给老娘拍一张。”

我拿出手机退开几步。

老妈立在雕像前,两手垂在风衣口袋两边,下巴微扬,嘴角浮起微笑。

拍完照,老妈走过来看成片,眼角展出满意的纹路:“照得好,回了县里洗出来,买个框摆在客厅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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