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天中午,陈岩请了半天假。

陈岩本来是去银行办事,办完出来,站在银行门口,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打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是苏雁的声音,像是早就在等这个电话:“小岩?”

“你在家?”陈岩问。

“在。”她顿了顿,“你过来?”

“嗯。”

挂断电话,陈岩骑上电瓶车,拐进城南福安巷。

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蹲着两个下棋的老头,棋盘上棋子落得稀稀拉拉。

他把车停在巷口,往里走,走到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前,还没抬手,门就从里面开了。

苏雁站在门里。她今天换了件碎花的长裙,脚上还是那双黑高跟,丝袜裹着小腿,像是特意收拾过。她侧身让他进来,又把门带上。

屋里还是那样,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窗台上那盆绿萝比上次见时长了一截新叶。

桌上摆着两只白瓷杯,杯里已经倒好了水,袅袅地冒着白气。

“坐。”她说。

陈岩在椅子上坐下。他看着那杯冒着白气的水,又抬眼看向她,问:“你上次说,你回来有私心。”

苏雁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上,看着他,没有否认:“嗯。”

“你说说,什么私心。”

苏雁没急着回答。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只杯子,喝了一口水,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妈在城南租了这间房,住了小半年了。妈没去上班,也没打听过陈家的事,就住在这儿,等着。”

“等我?”

“等你。”苏雁放下杯子,看着他,“妈打听过了,你在集团干了十五年,从杂工干到保安队长。你爹把你扔在门口,当看门狗养着。你今年也三十三了,再熬十年,最好的结局,是当个保安主管。最差的,是被柳梦和那两个丫头彻底挤出陈家。”

陈岩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她说得没错,他比谁都清楚。

他在门口站了十五年,站得比谁都稳,也站得比谁都清楚。

他爹没把他当儿子,柳梦把他当外人,那两个妹妹,更是连正眼都不看他。

“所以呢。”他问。

“所以,妈想跟你商量一件事。”苏雁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地说,“你爹身体不行了。他那个心脏病,发作起来,说倒就倒。他要是倒了,陈家的东西,总得有个说法。你爹没有别的儿子,柳梦生不出儿子,那两个丫头,一个比一个精,可到底不是陈家的根。”

陈岩盯着她:“你想说什么。”

苏雁没有绕弯子:“妈想让你,去把那把椅子坐住。”

陈岩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瘦削却依旧美艳的脸,看着她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过了很久,才说:“我爹还活着。”

“妈知道。”苏雁说,“妈不是让你去抢,妈是让你想清楚。你爹要是倒了,你不去坐那把椅子,就有别人去坐。到时候,你连看门狗都没得做。”

陈岩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冒着白气的水,水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想起自己站在大厦门口,望着顶层那扇落地窗,十五年,他连那扇门都没进去过。

他想起高经理那句“保安就别挡董事长的道了”。

他想起老周那句“都是陈家的种,凭什么他在顶上喝咖啡,你在底下吃灰”。

陈岩承认,苏雁说到了他心坎上。

“妈知道,你信不过妈。”苏雁见他沉默,又开口,“妈也不瞒你,妈回来,是想分一杯羹。妈当年净身出户,什么都没落着,妈不甘心。妈想让你坐那把椅子,妈也有妈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

“妈想当回陈太太。”苏雁说,语气平静,“妈不贪别的,妈就想要个名分,要回妈应得的那一份。你坐了那把椅子,妈还是你妈,陈家的大宅,妈也该有一间屋。”

陈岩盯着她,盯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把话说得太直了,直得让他有点接不住。

他原以为她会绕弯子,会哭着说为儿子好,可她一上来就把账摆得清清楚楚。

她要名分,要钱,要回她应得的那一份。

可陈岩竟然不觉得反感。她这样把话说在明面上,反倒比那些嘴上说为你好的,让他更信几分。

“你说了半天,”陈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你打算怎么让我坐那把椅子。”

苏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他心上:

“你爹有心脏病。他的速效药瓶,就放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妈打听清楚了,他每天睡前都要吃一颗,雷打不动。”

陈岩握着杯子的手一紧。他看着她站在窗边的背影,看着那双踩着黑高跟的脚,喉咙发干:“你什么意思。”

苏雁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妈没让你做什么。妈只是告诉你,你爹的药,一直放在那儿。他那病,医生说,发作起来,救命的药要是晚了那么几分钟,人就没了。”

“你想让我……”陈岩的话说到一半,堵在喉咙里。

“妈什么也没让你做。”苏雁走回桌前,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视着他,“妈就是提醒你一声。你爹那瓶药,是妈当年给他买的,瓶子上有个记号。你要是有心,哪天去看看那瓶药,看看它还在不在原位。”

陈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狠得多。

她要把她前夫置于死地,还要拉着他一起下水。

可他坐在那里,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想起顶层那扇落地窗,想起那句“保安就别挡董事长的道了”,想起自己在门口站了十五年的那些日子。

他心里那点东西,被她一句话点着了,烧得他嗓子发干。

“我不做。”陈岩说,声音有些哑,“他是我爹。”

苏雁没有反驳。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妈没逼你。妈只是把路指给你看。走不走,怎么走,你自己拿主意。”

她说完,站起身,走到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在他面前:“吃口面吧。你中午还没吃吧?”

陈岩看着那碗面,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是热的,汤头熬得很浓,像是早就炖上了。他几口就把那碗面吃了个干净。

放下碗,他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对面那扇窗,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听你的。”

苏雁正收拾桌上的碗筷,闻言动作一顿。她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妈没让你听妈的。妈只是把话给你挑明了。”

“你就不怕,我去告诉我爹。”

苏雁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半分闪躲:“你告诉他也行。你爹要是知道,他那个被扔在门口当看门狗的儿子,背地里打听他的药,你说他是会信你,还是信妈?”

陈岩的呼吸一窒。

她说得对。

他爹不会信他。

在他爹眼里,他就是个养在门口的闲人,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他要是去告状,他爹只会觉得他心怀不轨。

“妈知道,你信不过妈。”苏雁见他沉默,走到他面前,垂眼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些,“妈也不求你信妈。妈只问你一句,你在这门口站了十五年,你甘心吗?”

陈岩没回答。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磨得发白的劳保鞋,过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不甘心。”

“那就是了。”苏雁说,“妈让你想想,你爹当年为什么娶妈。”

陈岩抬头看她。

苏雁迎着他的目光,缓缓伸出手,指尖搭上连衣裙的拉链。

她目光平视着他,没有羞耻,只有一种已经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他身上的决然:“你爹那么精的人,娶妈,图的就是妈这张脸。妈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明白,妈当年能进陈家,靠的是什么。”

拉链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扣在他心口上。

陈岩的喉咙发紧。他想开口阻止,说一句“妈,别这样”,可声音堵在嗓子里,他发出来的,只是一声又哑又低的气音。

苏雁的手没有停。

她没有把裙子脱下来,只是在拉链拉开的那一瞬,裙摆顺着她的小腿滑落一角,露出一截被黑丝包裹的腿弯。

灯光落在那截肌肤上,白得晃眼。

苏雁抬眼看他,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小岩,你不是好奇,你爹当年为什么娶妈么?看完这具身子,你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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