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李穗又给沈疏影打电话。
这次李穗没绕弯子,把陪读的事说了个透:孩子成绩掉得厉害,想在学校附近租房,可两口子都走不开,正愁着。
李穗说着说着就叹气,说,“妈,你说这事愁不愁人。”电话那头,沈疏影没有说话。
沈疏影握着听筒,指腹在塑料壳上蹭了蹭。
窗外是秋末的风,吹得晾衣绳上的衣裳晃起来。
李穗还在那头絮叨,说陈屿这学期像换了个人,上课走神,班主任都找过家长了,月考排名掉了一大截。
李穗说,“你说他是不是谈恋爱了。”
沈疏影的手顿了一下,指甲掐进手心。她没有答这句,只问,“卷子还在吗。”
李穗说,“在,都在。”
沈疏影说,“留着。”
李穗没听出这两个字的分量,接着往下说。沈疏影听着,把那些话记在心里。
她太清楚那个孩子了。
那个夏天,陈屿趴在桌上练字,笔杆攥得发白;她夸陈屿一句,他耳根就红一截;他每天把井水提满,抢着晾衣裳,笑的时候眼睛亮得藏不住。
沈疏影想起村口初见那天。
老樟树底下,少年拖着步子走来,书包带子斜挎在肩上。
陈屿第一眼看见她,眼睛直直地钉在她身上,半天没挪开。
她伸手替陈屿擦汗,他僵着,喉结滚了滚,才叫出一声外婆。
那一声外婆,叫得又生又涩。
沈疏影想起手把手教他写字。
她覆着陈屿的手运笔,他一动不动,呼吸都放轻了,像个偷了东西怕人撞见的孩子。
她问陈屿怎么了,他摇头说没事。
后来陈屿练出模样,把字拿给她看,她点头,他咧嘴就笑,笑完又赶紧把嘴抿上,耳根红了一截。
沈疏影想起那个傍晚。陈屿放下碗筷,说“外婆,我想跟你说点事”。她说
“你说”。
陈屿就说了,说喜欢她,说这份感情会在他心里,直到永远。
她当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过了很久才说,“明天再说吧。”那一夜她没怎么睡,天快亮时,把拒绝的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第二天她说完了,陈屿低着头,说“我知道了”。
没有哭,没有闹。
他去洗碗,背影笔直,碗在手里搓了又搓,洗了很久。
沈疏影想起送别那天。
她把馒头饼子塞进陈屿书包,他摸着书包夹层,半天没说话。
她站在村口老樟树下,看他走远,拐过晒面的架子,不见了。
那支旧毛笔,她记得,走之前被他小心地放进了夹层。
沈疏影捏着听筒,指节发白。
李穗的话还在那头,全砸进她耳朵里:上课走神,排名掉了,班主任找家长。
她眼前全是那个孩子低头洗碗的背影。
她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这孩子丢了魂,是被她浇灭的。
那场心意,她亲手接过来,又亲手还了回去。
她是外婆,她本该把他护在身后,如今却成了戳他心口的那根刺。
“妈?妈你还在听吗。”
沈疏影回过神来,“在听。”
她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才落出来:“要不,我去。”
李穗愣住了,说,“妈,你年纪大了,来回奔波怎么行。”
沈疏影说,“我身子骨还行,国文底子也还在,孩子的功课,我辅导得了。”
李穗又说,“你在城里,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疏影说,“学校附近,有菜市场就行。”
李穗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李穗说,“妈,你这是何苦。”
沈疏影说,“他是我外孙。”
这句话说出口,她心里那点涟漪,又荡开一圈。
她想起那个夏天的傍晚,陈屿说“直到永远”时的眼睛。
她告诉自己,这是还债,是外婆该做的。
可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压下去,又浮上来。
李穗又劝了几句,沈疏影都没有松口。李穗和丈夫商量了一夜,又跟沈疏影反复确认,最终定了下来:沈疏影去城里陪读,最短两年。
电话里,李穗说,“那妈你受累了。”沈疏影说,“一家人,说什么受累。”挂了电话,沈疏影坐在廊下,望着远处的竹林,坐了许久。
暮色从竹林那头漫过来,把她罩成一片灰蓝。
她想起那个夏天的傍晚,外孙说“这份感情会在我心里,直到永远”时的眼睛。
沈疏影比谁都清楚陈屿成绩下滑的根源,就是那个夏天的表白,那场被她温柔拒绝的心意。
是她亲手浇灭了一个孩子的心,如今这孩子丢了魂。
她觉得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她欠他的。
沈疏影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外孙的前途,是外婆该做的。
她把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死死压了下去。
那只手在膝上攥了攥,又松开。
她把日子盘算了一遍:过了这个秋,就把屋里收拾收拾,该带的带上。
那支旧毛笔是陈屿的,她在心里记着,到了城里,还要教他把字练稳。
夜里,沈疏影躺下,翻来覆去。
秋虫在窗外叫了一夜,她听了一夜。
一闭上眼,就是那孩子低头洗碗的背影,就是他抬头说“直到永远”时亮得吓人的眼睛。
她对自己说,这是为了外孙的前途。这句话她在心里过了三遍,才勉强合上眼。
可梦也不安稳,梦里她站在村口老樟树下,那个身影越走越小,拐过晒面的架子,不见了。她张了张嘴,想喊,没喊出声。
陈屿从李穗嘴里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完全没想到事情还能这样反转:梦寐以求的同住一个屋檐下,居然以这种名正言顺的方式,砸到自己头上。
李穗说,“你外婆要来陪你读书,你可得争气。”陈屿应着,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他几乎要笑出声,又死死忍住。
李穗又说,“你外婆年纪不小了,奔这一趟,全是为了你。你可得懂点事,别让她操心。”陈屿点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怕一开口,那点笑意就藏不住了。
挂了电话,陈屿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在心里反复确认:她要来了。
最短两年。
他掐了自己一把,疼,是真的。
他走到阳台,扒着栏杆往下看,楼下的车流来回,没有一样能装下他现在的心情。
他咧嘴想笑,又怕被李穗听见,只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发出一声气音。
接下来的日子,陈屿像换了个人。
那支旧毛笔从夹层里拿出来,摆在书桌上,笔杆对着台灯,磨得发亮的那一截冲着外头。
陈屿每天做完作业,都对着那支笔坐一会儿,什么也不干,就看着。
李穗看在眼里,只当他懂事了,嘴上没问,心里那块石头落下了一点。
陈屿也没闲着。
他把从前那些没做完的卷子翻出来,一套接着一套做。
做错的地方,拿红笔标出来,重做,再做对。
他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只想着,等她来了,看到她外孙的卷子,能多点留下来的理由。
夜里,陈屿躺在床上,兴奋过后,慢慢冷静下来。他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越想越清醒。
沈疏影是为了我的成绩来的。
成绩上不去,她终究会走。
所以,学,把成绩拼上去,保住她留下的理由。
等,不惊扰,不越界,等她翻过自己心里那道墙。
这是一场漫长的等待,而他必须等得起。
陈屿翻身坐起来,在黑暗里把这三条在心里重复了三遍,像立誓一样。
陈屿摸到枕边那支旧毛笔,握了握,又放回去。他在心里说:沈疏影,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