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后悔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不是那种剧烈的、一瞬间的后悔,而是像酒吧角落里那盏坏掉的射灯一样,一明一灭地、反复地闪烁着。

陈寻在他对面坐下的时候,他只是机械地把自己放在旁边座位上的小包挪开,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但当前台那对情侣的碰杯笑声传过来,当陈寻把啤酒杯放在矮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磕响,陆辰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一个多么轻率的决定。

他不是不想见陈寻。恰恰相反,问题就在于他太想见了。

苏晚晴离开后的这几天,他一个人守着满屋子不散的沉默,手机里陈寻发来的每一条消息他都反复看过、斟酌过回复,最后却只回几个字。

他以为自己是克制的,是有分寸的,是在为这段岌岌可危的婚姻保留最后的忠诚。

但当陈寻真正出现在他面前——不是手机屏幕上的文字,不是脑海里模糊的轮廓,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体温有气味有具体轮廓的人——他发现自己所有的克制都在这一刻变得摇摇欲坠。

陈寻今天穿了一件雾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上一条深棕色的皮绳手链。

下身是黑色休闲裤,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有分寸感,既不过分张扬,又在细节处透出从事创意行业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不经意的讲究。

衬衫的领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在他举起啤酒杯的时候喉结轻轻滚动,倒映在杯壁上一晃而过。

陆辰以前是男生的时候,从来不会注意另一个男生的喉结。

他甚至不会注意对方的穿着打扮——除非是评审美术组提交的角色立绘,才会被迫去评价一句“这个立绘的肩宽比例不对”。

但此刻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陈寻的肩线、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他低头看手机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

然后他发现自己正在用一种以前看漂亮女生的方式在打量面前这个男生。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后背上,但他的眼睛收不回来。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心里那个比较系统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启动了,开始把他自己——现在这个陆辰——和陈寻放在同一张评分表的两侧。

陈寻穿着有质感的亚麻衬衫,他穿着一条随手套上的素黑色吊带裙。

陈寻的发型是精心打理过的,他是用手指随便梳了两下就出门了。

陈寻身上若有若无的木质调淡香水飘过来,而他上次买的那瓶护肤品附赠的小样香水还躺在洗手台上没开封。

这种比较是纯粹的女性角度,他在审视自己作为一个“女人”够不够吸引力,够不够和面前这个外型出众的男生匹配。

他以前从来不审视自己。

他是男的,他不靠外表吃饭,他的价值在于他的逻辑、判断力和项目交付能力。

但现在他坐在这个酒吧角落,灯光打在他裸露的肩膀上,素面朝天,头发干干的,穿着一条最简单的裙子。

他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怎么样,但陈寻看起来很好。

太好了。

好到他觉得自己配不上。

“怎么一个人喝闷酒?你姐呢?”陈寻把啤酒杯放在杯垫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臂交叠搁在桌沿,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既随意又专注。

他的目光在陆辰脸上停了一下,扫过他被酒气微微熏红的脸颊和有些涣散的眼神。

然后他瞥了一眼桌上那杯还没动过的淡绿色赠酒和旁边半空的粉色甜酒,嘴角弯了一下:“他们送你酒了?”

“嗯,说漂亮女生有奖励。不知道这算奖励还是刻板印象。”陆辰把空杯子和旁边的满杯并排摆好,然后抬头看他,嘴角扯了一个很淡的笑,“你怎么也一个人来?这里离你公司很近?”

“就在后面那栋,走过来五分钟。刚加完班,本来想喝一杯就回去,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你坐在这里。这杯算我请你。”他扬了扬手里的啤酒杯,然后环顾四周,轻车熟路地指向某一个方向,“其实这家店的老板以前也是做策展的,后来改行开酒吧了。”

陆辰应了一声“嗯”,没顺着话题往下问。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空杯沿打转,粉色酒液干了之后在杯壁留下一圈很浅的糖渍,指甲刮上去有点黏。

犹豫了几秒,他往杯沿说下去,声音压得比刚才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跟姐姐,本来打算一起过日子的。”

“一起过日子?”陈寻的语气没有惊讶,更多的是温和的询问。

“因为是很亲的家人,从小到大都在一起。但最近出了点事,两个人没办法继续下去了。不是吵架——不是那种情绪化的矛盾,是更根本的东西。但我们又是家人,分开的话好像太残忍了。可在一起,又有很多事情没办法解决。”他把杯子往外推了一掌,看着它在桌面上滑出一道短短的弧线,然后轻轻撞上陈寻的啤酒杯,发出极细的一声叮。

杯沿的糖渍在玻璃上印了一小圈模糊的纹路。

然后他抬起眼睛,说:“就这样吊着。每天都很累。”

陈寻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啤酒杯的杯壁,眼神很安静地看着陆辰,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不像是在给建议,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你说的‘没办法继续下去’——是利益上的事,还是感情上的事?”

陆辰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精准了。

他刚才说了一大段含混的、模棱两可的描述,什么“根本的东西”,什么“吊着”,什么“累”。

但陈寻只用了两个词就把问题的核心摆在了桌面上:利益,还是感情。

主策划的本能告诉他,眼前这个人很擅长从碎片化的信息里提炼出核心矛盾,这种能力和他评审方案时做的事情一模一样。

“都有。”陆辰说,“最麻烦的就是,两个都有。”

陈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辰沉默了很久的话:“家人其实是所有关系里最难处理的。因为别的任何关系都可以选择结束来止损,工作不开心可以换工作,朋友不合适可以疏远。但家人不一样,你没办法辞退一个家人,也没办法跟他离职交接。所以很多人在外面都是好聚好散,回到家里就僵住了。”

他顿了顿,又说:“但反过来说,如果是真的家人——不是靠利益连在一起的,是靠时间和记忆连在一起的——那就不用怕分开。因为家人分开了,还是家人。距离不会改变这个事实,矛盾也不会。只有选择会。”

陆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人说话的思路和他太像了——把问题拆解成底层逻辑,然后用最简单的语言表达出来。

这种表达方式和他自己评审策划案时的习惯如出一辙,话都不多,但每一句都正好点在逻辑链最薄弱的地方。

“你这番话,好像是在总结我们公司的某个项目。”陆辰说。

“你们公司做什么?”

“游戏。”

陈寻笑了一下,端起啤酒杯又喝了一口,眼神在暖橙色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温和:“怪不得我们聊得来。你做游戏要设计关卡,我做展览要设计动线,说穿了都是设计用户体验。只不过你做的是虚拟世界,我做的是实体空间。交集其实比想象中大得多。”他忽然停下转杯子的手,看向陆辰的眼睛,“对了,不知道刚才这句话问出来会不会有点冒昧——下次我做展的时候,你能不能来看看?以你的眼光帮我看一下动线。”

陆辰低下头,用吸管搅着杯子里正在融化的冰块。

酒吧里那首老爵士正走到萨克斯风独奏的段落,一段缓慢的、摇晃的旋律,像是有人在用声音倒一盏永远倒不满的酒。

冰块旋转的漩涡中间,浮起一小片淡粉色的酒液,然后慢慢散开。

他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但他的嘴唇在他做出决定之前已经先开口了。

“我尽量。”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没有附加任何承诺,也没有拒绝。

我尽量——这三个字从嘴里滑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以前的回答要么是“可以”,要么是“不行”,从来不会用这种模棱两可、软绵绵的措辞。

但此刻他不想说可以,也不想说不行。

他说我尽量。

这意味着他愿意考虑,愿意为这个人腾出时间——他在推开对方和接受对方之间,选择了站在中间地带。

而中间地带,是靠拢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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