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婚假的最后几天,陆辰是一个人过的。

苏晚晴走后的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右边翻了个身,手臂伸出去,摸到的只有凉凉的床单和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

他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枕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她昨晚发了消息说“到了”。

他找到手机翻出那条消息,屏幕上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的最后几句——苏晚晴说“到了,你早点休息”,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就没了。

没有“晚安”,没有“想你”,没有以前出差时必然会发的那句“没有你我睡不着”。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拇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打,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他试着给自己找事做。

把阳台上那排蔫了的多肉浇了一遍水,把茶几上堆了好几天的果盘洗了,把衣柜里新买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

他甚至把厨房的抽油烟机滤网拆下来洗了——这个活儿以前都是苏晚晴催他三次他才肯干的,现在他主动干了,但没有人会夸他“终于有进步了”。

每件事做完之后他都会站在客厅中央愣一会儿,然后发现时间只过去了十五分钟。

他想找人说说话。

不是微信打字那种,是真正的、面对面的、可以听到对方声音看到对方表情的那种说话。

他翻了一遍通讯录。

哥们的群还躺在置顶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婚礼当天发的——“恭喜陆哥脱单”,后面跟了一排啤酒的表情。

他点进去看了看,又退出来了。

怎么开口?

“兄弟们出来喝一杯”?

然后他顶着这张脸、这副身体、这条碎花裙出现在大排档,往桌边一坐,所有人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他再花两个小时解释他为什么从一米七八变成了一米六二?

然后大家尴尬地喝酒,没人敢开以前那种黄色玩笑,气氛冷到冰块都化不完。

而且那些哥们现在大概也没空。

小周刚生了二胎,朋友圈里全是半夜被孩子哭醒的崩溃发言。

大刘调到外地分公司去了,上次联系还是过年群发祝福。

老张倒是还在本地,但他老婆管得严,周末出门要提前三天报备。

大家都到了这个年纪——三十岁上下,结婚的结婚,生孩子的生孩子,加班的加班还房贷的还房贷。

单身的时候一个电话就能叫出来喝酒的日子,早就过去了。

就算他现在还是原来的样子,也未必能叫得动人。

更何况他现在是这副样子。

他唯一能联系的人只剩下苏晚晴。

但他不能联系苏晚晴。

不是因为苏晚晴不理他——她每天都发消息,语气很平静,问他吃饭了没、有没有按时睡觉、记得给多肉浇水。

像以前出差时的日常问候一样。

但正是这种“日常”让陆辰觉得可怕。

她越是正常,越说明她不正常。

她只是在用这种正常来维持两个人之间最后一点体面,等体面维持不下去的那一天,他们就得面对那个谁都不想先说出口的话题。

他也想过要不要联系陈寻。

陈寻那天在密室结束之后识趣地离开了,但回去之后发了好几条消息,说下次有新主题开业要告诉他,说最近发现一家很好吃的甜品店,说认识一个独立游戏工作室在找策划不知道他感不感兴趣。

每一条都带着“我想继续和你保持联系”的温度,但又不给他任何需要立刻回复的压力。

陆辰每一条都看了,每一条都隔了很久才回复,措辞尽量保持平淡。

不是因为他对陈寻没有好感——恰恰相反,正因为有好感,他才不敢放任自己。

现在苏晚晴不在,他一个人待在这个空荡荡的婚房里,对另一个男人产生的每一点好感都像是在出轨的边缘反复试探。

他得克制。

但越克制,越想找人说句话。

而越是想找人说话,就越发现自己无人可说。

第三天晚上,他终于受不了了。

在客厅里踱了十八圈、把冰箱门开了三次又关上、打开投影仪看了半部电影又实在看不进去之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再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他会疯掉。

他需要去一个有声音的地方。

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周围有人在聊天、在笑、在碰杯,只要他不是一个对着空房间发呆的可怜虫。

他要去酒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以前也去酒吧,但那都是跟哥们一起——看球赛,喝啤酒,偶尔吐槽公司领导。

他从来没有一个人去过酒吧。

一个人去酒吧的男人看起来像是有心事,而心事在酒吧里是最廉价的东西。

但一个人去酒吧的女人呢?

他不知道。

他没当过女人去酒吧。

不管了,反正我现在就是女的,有谁会觉得奇怪呢。

他打开衣柜,看着里面一排排新买的衣服。

手指在几件衣服之间犹豫了几秒,然后停在那条连衣裙上。

不是上次那条碎花的,是另一条——苏晚晴买的,说“备着换洗”。

素黑色,没有任何花纹,吊带,裙摆到小腿,垂感很好。

他把它取下来,看了看,然后叹着气关上柜门。

连衣裙穿起来好方便,往身上一套就完事了。

不用想上衣配什么裤子,不用想裤腰和上衣下摆的颜色冲不冲突,不用在镜子前来回换好几套才勉强满意。

他现在终于理解了为什么苏晚晴每次出门前都要花那么长时间——不是因为女生天生爱折腾,而是因为女装根本不是给人“随便穿穿”用的。

连穿个裤子都要考虑上衣是否合适,而他以前穿T恤和牛仔裤的时候从来不问这个问题。

连衣裙大概是女装字典里唯一一个可以一个字概括一整套搭配方案的名词。

他站在穿衣镜前踩上那双白色凉鞋,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长发随便用手指梳了两下,然后拿起小挎包就出门了。

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叔看了他一眼,点了个头继续低头刷手机。

地铁站里的安检员看了他一眼,例行公事地扫了包就放行了。

列车在隧道里穿行的时候,他靠在车窗边看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一个年轻女孩,素颜,黑裙子,表情安静得有点呆。

他又回想起以前穿T恤牛仔裤去酒吧的时候,门卫会说“先生几位”。

现在门卫会说什么?

“小姐姐一个人吗”?他忽然发现,他即将用一张全新的面孔、一种全新的身份走进一家酒吧,而没有人会知道他曾经是谁。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现在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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