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叫醒的。
他睁开眼,习惯性地往右边翻了个身,手臂伸出去,想搭在苏晚晴的腰上把人捞过来——这个动作他做了七年,肌肉记忆刻进骨头里了。
但是手臂落空了,只摸到凉凉的床单和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
他盯着那床叠好的被子愣了两秒。
被子四四方方的,边角都掖得很整齐——苏晚晴起床时习惯把被子叠好,这是她从小被妈妈训练出来的教养,和他这种起床就走人、被子摊一天的类型完全是两个物种。
旁边空荡荡的。枕头被拍过了,凹痕还在,但温度已经散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十二分。没有未读消息。
苏晚晴大概很早就出门了。
陆辰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臂摊开成一个“大”字——不对,现在应该是“大”字少了一横,因为他的肩膀变窄了,手臂展开的跨度比以前短了一大截。
天花板角落里有一小块水渍,是去年台风天漏水留下的痕迹,他说了好几次要找人补,一直拖到现在。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客厅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以前这种安静会被苏晚晴的动静填满——她在厨房煎蛋、在浴室洗脸、在衣柜前翻衣服,总是有细碎的声响。
今天什么都没有。
一股寂寞从胸口某个位置泛上来,很轻,不像潮水那么汹涌,倒像是一根细线慢慢收紧,勒得人呼吸不太顺畅。
但他没有拿起手机给苏晚晴发消息。
因为他理解。
他完完全全理解苏晚晴为什么需要离开这个房间,哪怕只是一天。
因为她需要一个空间,一个不被“丈夫变成女人”这件事填满的空间,一个可以暂时不做决定、不面对现实、不扮演坚强妻子的空间。
就像游戏打到最难的关卡时,需要按暂停键去喝口水。
而且说实话——陆辰把一只手臂搭在额头上,闭着眼睛想了想——如果换位处之,他可能撑不了这么久。
假设苏晚晴在新婚之夜变成了一个男人。
第二天早上,他一睁眼,身边躺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个男人用苏晚晴的语气跟他说话,用苏晚晴的方式拉他的手,眼睛里是苏晚晴看他的眼神。
然后他得带这个男人去买男装、去逛街、去面对所有人的目光。
晚上回来,两个男人躺在一张床上讨论房贷、工作和生孩子。
两个大男人。拥抱。接吻。然后考虑要不要继续这段婚姻。
陆辰试着在脑子里构建那个画面——一个和苏晚晴有几分相似的男人,比他高,比他肩宽,长着硬朗的五官,但说话时会有苏晚晴那种软绵绵的尾音。
他想象自己跟那个男人并排走在街上,想象对方用粗大的手指牵他的手,想象晚上入睡时被一双粗壮的胳膊搂住……
他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是歧视。
而是他作为一个从小到大都是直男的人,对男性身体天然没有丝毫兴趣。
如果苏晚晴真的变成男人,他会尊重对方、关心对方、尽一切可能帮助对方——但身体上的亲密,他可能第二天就接受不了了。
而苏晚晴撑到了现在。
不但撑到了现在,还手把手帮他挑衣服、教他穿内衣、帮他在三个女大学生面前解围、在地铁上替他挡那个矮个子男生的搭讪。
她哭过,但每次哭完都重新站起来,继续和他一起面对这个荒诞的现实。
陆辰把手臂从额头上拿开,慢慢坐起来。长发从肩头滑下来,有一缕翘起来,发尾戳进锁骨的凹陷里,痒痒的,还有点不习惯。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外面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楼下有个老大爷在遛狗,隔壁楼的阳台上晒着花花绿绿的被单。
世界看起来和昨天一样平静。
他走进浴室,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新买的居家睡衣,头发睡乱了,眼睛还有点惺忪。
脸上的妆昨天洗掉了,恢复到素颜的状态——皮肤还是很好,嘴唇还是饱满的,眼睛还是大得过分。
他开始刷牙。
电动牙刷嗡嗡响,薄荷味的泡沫在嘴里翻涌。
他盯着镜子,脑子放空。
然后吐掉泡沫,用冷水洗脸,拿毛巾擦干。
护肤品的瓶子在洗手台上排成一排,他按照苏晚晴教的顺序:水——乳液——防晒,一步一步涂在脸上。
穿内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不会扣错扣子了。
手伸到背后,找到搭扣,一勾一按,咔哒一声扣好——行云流水。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用“行云流水”来形容自己穿内衣。
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套上居家服,走出卧室。
客厅很安静。
阳台上那排多肉植物在阳光下显得肉嘟嘟的,有一颗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苏晚晴今天早上浇过水了。
她出门前没忘记浇花,但没跟他说再见。
餐桌上放着一份早餐——保鲜膜盖着的三明治,旁边是一杯凉了的牛奶。
三明治是火腿蛋的,是他以前最常吃的口味。
保鲜膜上贴了一张便利贴,苏晚晴的字迹,圆圆的,像她这个人一样温润:微波炉热三十秒再吃。
陆辰把三明治放进微波炉,站在厨房里听着微波炉嗡嗡响。
热好之后他端着盘子坐到餐桌边,一边吃一边翻手机。
工作群里还在热闹——项目组的人在讨论下周的排期,策划组的小周在抱怨资源不够用,美术组的小林发了一张新的原画让主策审批。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主策划现在正穿着碎花居家服,坐在婚房的餐桌边,用纤细的手指捏着三明治。
吃到一半,他终于不得不面对那个一直悬在头顶上的问题了。
婚假。
他们请了十天的婚假。
原本的计划是这样——第一两天窝在家里不出门,把该做的事情做了。
第四天回门。
中间休息几天,第八九天短途旅行,婚后蜜月。
但是现在,该做的事情根本做不了,蜜月旅行也是一团乱麻。
别说蜜月了,两个人甚至没法以夫妻身份出门住酒店——身份登记的时候,男性和女性的身份证一拿出来,前台的表情大概会很精彩。
生孩子的事更是遥遥无期。
这个念头比刚才的寂寞更沉。
苏晚晴今年二十八岁,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婚后马上备孕,争取三十岁之前生第一个。
三十五岁是医学上的高龄产妇分界线,越往后,风险越大,恢复越慢。
这件事他们讨论过无数次,连产检去哪个医院都查好了,苏晚晴甚至还偷偷存了一堆婴儿房的装修设计图。
现在所有的计划都被搁置了。
不是推迟,是搁置——因为连搁置的前提都不存在了。
两个人要生孩子,最基本的前提是精子和卵子,现在他的身体能不能产生精子都是个未知数。
他现在能不能生育?
如果能,是作为男性还是女性生育?
…………
他把剩下半个三明治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向衣柜。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脑子会炸。
打开衣柜门,面对现实。
新买的衣服挂在衣架上,不多,大概占了衣柜三分之一的空间。
另外三分之二是苏晚晴的衣服。
他那几件旧男装被收进了顶层的收纳袋里,看不见了。
他站在衣柜前。
五秒钟。
十秒钟。
三十秒钟。
一件白色短袖——可以。
一件黑色直筒裤——可以。
搭在一起——他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感觉没什么问题。
白色和黑色,经典配色,简洁中性,应该不会出错。
他在镜子前换好这套衣服,退后一步看效果。
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色短袖T恤,黑色直筒长裤,白色帆布鞋。
衣服本身没有任何问题,裤子剪裁也好,鞋子也干净。
但整体看起来就是——不对劲。
不是丑,而是平淡。
准确地说,这套衣服太平淡了,衬不住他的脸。
他的五官太精致太亮眼,像是开了美颜滤镜的CG角色,而身上的衣服是现实世界的普通装备。
画面看起来像在玩游戏的时候把SSR角色卡贴在了白板NPC的身体上。
陆辰以一个直男的审美水平审视了自己五秒钟,得出结论:不行,不好看。
直男审美也有底线。虽然这个底线通常比较低,但这套搭配已经低到连他都觉得不舒服的程度了。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苏晚晴的语音电话。
那边响了好几声才接。然后传来苏晚晴压低的声音:“喂?”
陆辰一瞬间意识到她接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因为身边有人。
他立刻把“老婆”两个字咽回去,换成最日常的语气,开门见山:“我今天想出门,衣服不知道怎么搭。就是昨天在优衣库买的那几件——白T恤搭黑裤子,太素了,不好看。你觉得应该搭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陆辰听出那个沉默里的情绪——不是不开心,而是松了口气。
大概是因为他没喊“老婆”,所以苏晚晴不用在闺蜜面前编造为什么一个陌生女孩会打电话叫她老婆。
“白T恤的话,”苏晚晴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干练,“搭昨天买的那条牛仔短裤会比较好,鞋子穿凉鞋,露脚踝的。如果不想露腿就搭那条浅色阔腿裤,乐福鞋。连衣裙更方便——昨天那件碎花的,蓝色碎花那件,套上就能出门。”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你那件白T恤和黑直筒裤的搭配思路本身没问题,但那是通勤风,需要配饰撑。现在你没配饰,所以看起来会很素。”
陆辰脑海中闪过昨天自己挑的那个暗金色发卡,想起苏晚晴说他审美糟糕的事。行吧,专业的事听专业人士的。
“那牛仔短裤那套先用着。阔腿裤和乐福鞋,记下了。连衣裙——也记下了。”
“出门记得涂防晒。钥匙和手机别忘。有情况随时打我电话。”苏晚晴说完,又压低了声音,“我先挂了。”
“好。谢谢。”
陆辰挂了电话,重新面对衣柜。
他先试了白T恤加牛仔短裤加凉鞋——镜子里的效果确实好了不少,休闲清爽,腿部的线条也很好看。
他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隐约觉得凉鞋露出来的脚趾有点不习惯,但至少整体是顺眼的。
他又试了阔腿裤加乐福鞋——也不错,走路的时候裤摆轻轻晃,有种他以前穿西装裤时完全不同的轻盈感。
然后他看向那件碎花连衣裙。
米白色底,蓝色碎花,V领,高腰,长度到小腿。
是昨天在三坑店之后苏晚晴顺手在隔壁买的基础款。
他本来没打算穿,但苏晚晴说得对——连衣裙最方便。
不用想搭配,不用考虑颜色,往身上一套就完事。
他咬了咬牙,穿上了那件裙子。
镜子里的效果……很好。
不是一般的好,是出奇的好。
整体线条流畅而自然,像一朵被风轻轻吹动的花。
他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人,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果然还是老婆眼光好。
但好归好,裙摆蹭小腿的感觉还是让他浑身不自在。每走一步,布料就轻轻扫过小腿后面,凉凉的、软软的,和裤子的包裹感完全不同。
算了。他拿起手机和钥匙,穿上那双白色乐福鞋,打开了家门。
外面阳光正好。
他走出去的一瞬间,裙摆被穿堂风吹起来,他下意识伸手按住裙子前面,动作很轻,但脸已经微微红了。
走廊里没有人。电梯里也没有人。
但陆辰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到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正红着脸站在那里,手还按着裙摆不放。
他试图把手松开,但电梯一到一楼开了门,穿堂风又涌进来,他的手又回到原位。
就这样他走出楼门的时候姿势略显僵硬,比平时多了几分拘谨,但路边正在遛狗的邻居阿姨只看到一个穿着碎花裙的漂亮女孩,拎着小包,脚步轻快地走进了阳光里。
还冲他笑了笑,说了声“早啊”。
陆辰回了句“早”,声音娇嫩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他加快步子走出小区,裙摆在身后晃出一道道细细的涟漪。
阳光把桂花香蒸得很浓,街边的早餐店还在冒着热气。他独自一人,穿着连衣裙,在新婚的第四天早晨,漫无目的地走进了城市的人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