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
声音是从头顶上传来的。苏小小的眼皮沉得抬不动,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浓妆艳抹的脸。眼影深紫,嘴唇红得发亮,一头蔷薇色的长卷发垂下来,发梢扫在她脸上痒痒的。
再往上看,苏小小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女人背后收拢着一对翅膀。漆黑的膜翼,翼骨分明,收在背后也遮不住那对尖尖的翼梢。
而且这人穿得也太……上身就那么一小片布料裹着胸口,腰胯全露在外面。这是……cosplay吗?
“这里是……哪儿?”
“魔女工坊,本店的店员宿舍。”那女人笑眯眯地把她扶起来,顺手在她背后塞了个软枕,“你可算醒了,整整昏迷了三天。我还以为缇露娅给我送来的是具尸体呢。”
“三天……”苏小小撑着床想坐直。
“店长说,你这女人会很有用。”女人绕着她转了半圈,上上下下地打量,嘴里嘀咕,“我叫莉莉。说实话,你看着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嘛……店长这几年一直在找什么‘榨精圣体’,我一个半魅魔算一个,夭夭那只狐狸算一个,后来又念叨着要去找精灵,一跑就是一年,也不知道找着没有。你这平平无奇的难道也是……?”
“等一下。”苏小小满头雾水,“魅魔?狐狸?精灵?”
“对啊。”莉莉答得理直气壮。
“……这里,不是地球?”
莉莉眨了眨眼:“地球是什么球?”
接下来的对话,颠覆了苏小小的世界观:这个世界有两片大陆,有帝国,有商会,有会喷火的龙,有住在森林里的精灵,有好多条尾巴的妖狐,还有真实存在的神明……莉莉自己就是魅魔,背后那对翅膀不是假的。
而那位把她送来的店长缇露娅,是个炼精术士。
“等等等等。”这回轮到莉莉不淡定了。
她凑到床前,眼睛瞪得溜圆,“你的意思是,你原来那个世界,一丁点魔法都没有?没有职业,没有神殿,生病了全靠吃药?”
苏小小点了点头。
“那你们怎么出远门?怎么打架?只有人类没有别的种族……”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蹦,“你得好好给我讲讲!”
“炼精术士是做什么的?”苏小小见莉莉总说那个店长,她有些好奇。
“这个嘛……”莉莉笑得意味深长,“等你见着她,让她自己跟你解释。反正啊,是这世上最了不得的职业。”
苏小小听得晕晕乎乎的。
她分不清这到底是真的,还是死前的一场梦。
按理说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可如果这是幻觉,这幻觉未免也太有耐心,连陌生人语气里那点热乎劲儿都做得这么足。
管它呢,就算是假的,她也宁愿当成真的。
真的那个世界已经没什么好回去的了,假的这个,好歹有一对翅膀在她眼前晃,有一位肯给她塞软枕的莉莉小姐。
就当是重新活一次好了。
她想起昏迷前看见的,那道从很远的地方铺过来的光,那座开着门的圣殿。原来那不是梦。原来她真的走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想去看看。”她撑着床沿,声音都在发颤,“城镇,街道,你说的圣殿……我都想看看,现在就想……”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梦……真的不是梦,她的腿依旧没有知觉。
“怎么了?”莉莉察觉她不对劲,“脸色这么难看。”
“我的腿。”苏小小盯着毯子底下那两截没有知觉的东西,声音低下去,“我来这里之前,腿就被人打断了。我还想着,来到新的世界兴许能重新站起来……”
“结果还是个废人。”
莉莉在她床边坐下来,语气认真了些:“这你先别急着丧气。这个世界跟你们那个没有魔法的世界不一样。有魔法,就什么都有可能——断骨也好,废筋也好,在我们这儿算不上绝症。你这两条腿落在店长手里,不见得治不好。”
“治好了又有什么用。”
苏小小摇了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自己都拦不住。
“不光是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的身子……早就被人糟蹋得不成样子了。莉莉小姐,你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我被人催眠过,被很多人……数不清的人……后来还被卖了,卖进与世隔绝的村子里,村里的男人,谁都能……”
她说不下去了,那些过往的画面一股脑涌上来让她有些反胃。
她以为死了就解脱了。可原来记忆这东西,是跟着灵魂一起搬家的。
莉莉静静听完,没有说那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她伸出手,把苏小小连人带毯子搂进了怀里。
“我懂。”她说,“我跟你讲讲我的事吧。”
“我本来是蔷薇帝国的公主,私生的那种,本来连王都的门都摸不着。”莉莉的声音很平,说的是别人的事似的,“后来黑曜帝国打过来,国家没了,我这层身份反倒被人翻了出来。一个亡国的公主他们会做什么呢?他们把我拖到广场上,当着满城国民的面扒光,羞辱给所有人看。他们把我调教成军妓,改造成肉便器……那段日子我也觉得,这辈子完了,不如死了干净。”
苏小小在她怀里僵了一下:“那……后来呢?”
“不能杀死我的都会成为我的力量,”莉莉扇了扇背后的魅魔双翼,眼神也坚毅了起来“也许在你那个没有魔法世界,那些事只能烂在肚子里。可在这里不一样,我在缇露娅姐姐的帮助下获得了魅魔的力量,还成了四阶的魔装师,以后我也会把夺走我的夺回来。”
她捧起苏小小的脸,替她抹掉泪。
“所以说,店长既然把你送到我这儿,那就是看好你。”莉莉说,“她能把我从亡国公主捞成四阶魔装师,你这两条腿她说不定也有办法。小小啊,我也有过和你类似的经历,所以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你的未来还刚刚开始,那些痛苦不会压你一辈子,它们注定会成为你前进的动力。”
苏小小怔怔地看着她。
眼前这个一身风月场打扮的女人眼睛却又如此明亮。那是摔进过泥里、又自己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腿的事,等店长回来。”莉莉重新笑起来,站起身,“听完你的经历我好像忽然知道她选你的理由了呢。你先把身子养好,对了,饿不饿?我给你弄点吃的……”
苏小小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眼泪还挂在腮边,但她的嘴角久违的露出来一丝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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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古森林深处,缇露娅站在那株圣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树干粗得望不见两边的尽头,树皮龟裂,底下透着一道道原始的光纹,明灭起伏,是某种巨大心脏的搏动。
空气里浮着土腥混着草木的清气,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松快下来。
一路走进来,两旁的魔物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打量着缇露娅和夭夭。
蛛魔伏在岩壁上,几只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溪边的兽人停了水瓢,直起腰瞅;一头树怪干脆把枝桠探到她们头顶,叶片簌簌地抖,权当行注目礼。
缇露娅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不是怕的。
是那些魔物身上毫不遮掩的原形状各异的下体和这方天地中令人心肺舒展的原始气息调动着她的原始欲望。
她悄悄夹了夹腿,心里嘀咕:等哪天闲下来,还真想来这儿住上一阵,挨个体验体验。
夭夭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两根手指飞快地在她腿间探了一下,收回去时,指尖挂着一线淫靡的晶亮。
“姐姐果然发情了呢?”她把手指举到眼前。
“《炼精百物志》里写过真神的圣域。”她轻咳一声,把话拽回正题,“没想到这次真的见到了。”
“确实。”夭夭咂舌,四根尾巴好奇地左摇右摆,“这里的魔物似乎对我们没什么攻击性,还真有点神奇。”
“这都是自然之力均衡出来的结果。”
低沉温润的女声从前方传来。
塞拉领着她们沿巨树走近,那个庞大的身影正倚在树干上——芙蕾,前任圣女,大地母神的圣女。
她的孕肚高高隆起,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只是这会儿安安静静地,没有在生产。
“只是这份均衡,眼下看来脆弱得很。”芙蕾低头看着她们。
“为什么?”缇露娅问。
芙蕾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其实从没见过大地母神的真容。”
这话一出,缇露娅和夭夭都愣住了。
“我是祂的圣女,为祂守了数百年的圣域。”芙蕾的语气很平静,“可说来惭愧,祂是否存在,我心里都没底。没有神谕,也没有显圣。有时候我自己都在想,也许所谓大地母神,不过是这片森林本身,是万物生息的那个‘道理’。”
“那您还信?”夭夭睁大眼睛。
“信。”芙蕾笑了,“正因为没见过,才要有人做这个纽带。自然需要平衡,需要有人把‘生’这件事撑起来。即便祂真的存在,我想,祂也会愿意让我这么做的。”
夭夭望着她,眼神动了动。
“我懂这种感觉。”她低声说,“我们妖狐族,似乎也有一段历史被人改过。族里传下来的东西对不上茬,中间缺了一大块,谁也不知道缺的是什么。我怀疑,就是那个异世界欢迎会干的。”
“欢迎会的头目,跑了。”塞拉接过话头,眉头微蹙,“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结界破的那天就没了踪影。他的手下我用自然之力一个个洞察过,都是外围的喽啰,问不出更深的。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最近的活动越来越频繁。”
她顿了顿,望向远方。
“而且我有个猜测。这些日子接触下来,我愈发觉得,我们这个世界里,恐怕早就混进了不少从别的世界来的穿越者。那个新圣女,多半也是这么来的。”
“他们图什么呢?”缇露娅皱眉,“大老远把人从别的世界拽过来,就为了送个圣女给伪神?”
“这,就不知道了。”芙蕾摇头。
缇露娅没再说话。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
她的师父柯莱特就是因为追查这条线,才销声匿迹的。
曾经她以为自己的师父真的是欠债跑路,而在知道了自己的师父是九阶的炼精术士后,她知道能让她人间蒸发的一定是非常恐怖的存在。
这条线,她迟早要查到底。
“所以。”她抬起头,看向塞拉,“我需要同伴。塞拉,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诶?”塞拉没料到话题拐到自己身上,“怎么,连我也要带上?”
“我知道你们母女俩放不下这片森林,大地母神的信仰也得有人守着。”缇露娅说得认真,“可我炼精术要取的精液,从来不止这一方森林。大地母神这样善意的正神,值得被传颂到更远的地方去。再说——”
她勾起嘴角:“总和这里的魔物玩有啥意思,你恐怕也玩腻了吧”
“母亲,您的意见呢?”塞拉则回头问芙蕾。
“别装了。”芙蕾笑出了声,那声音震得树叶簌簌作响,“你这玩心有多大,我能不知道?去吧,以后常回来看看就好”
“好耶。”塞拉眼睛一亮,回头冲缇露娅伸出手,“那店长,往后可得让我好好见识见识,外面都是怎么个玩法。”
“成交。”缇露娅握住那只手。精灵,又一个传说中的榨精圣体,到手了。
“对了。”芙蕾想起什么,从身后取出一个神龛似的小物件,递到缇露娅面前。
那东西不过巴掌大,木质纹理间流转着温润的绿光。
“这叫‘青芽龛’,大地母神一脉传下来的老物件。你带着。往后你们生下的孩子,都可以借它传送到我这里来了。”
缇露娅捧着那小神龛,怔了怔。
“说起来。”她问,“我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好得很。”芙蕾侧身让开。
缇露娅这才看见,树干凹进去的一处天然摇篮里,一个襁褓安安稳稳地躺着。
她快步走过去,俯身一看,孩子醒着,小手挥来挥去,精神头十足。
“这孩子,多半就是你和那个叫拉斐尔的主教的结晶吧。”芙蕾在她身后说。
缇露娅的表情僵了一瞬。
“……是。”她干笑了两声,“不过那老头已经没了。我借新圣女的手,亲自送他上的路。”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觉得这事荒谬得可以。孩子刚出生,亲爹就被亲妈借刀杀了。
“没关系的。”芙蕾的声音很稳,“在自然的指引下长大,他不会有阴影。倒是你,不给他取个名字吗?”
缇露娅低头看着襁褓。孩子也看着她,一双眼睛乌溜溜的,还没长开,看不出像谁。
“弗斯特。”她说,“就叫弗斯特。”
第一个,她的第一个孩子。
临行前,她最后给弗斯特喂了一次奶。
孩子吮得很起劲,小手扒着她的衣襟不放。
喂完了,她把孩子放回摇篮,指尖在他脸蛋上轻轻抚了抚,说不上是亏欠,还是道别。
走出圣域很远,她才喃喃开口。
“我不是个合格的妈妈。”
“我挨过的操比谁都多,可带孩子这种事,还是交给专业的吧。”缇露娅望着前方的路,语气淡淡的,“我这辈子,注定当不成普通的母亲。我是炼精术士,往后还会生很多孩子,还会结识很多人。我的爱分不成那么多份,硬要分,反倒亏欠每一个。”
“害,别有心理负担。”塞拉说道,“我的孩子不算魔物都好几百个了,你这才一个算啥,亏你还是必须得生孩子的炼精术士。”
“走吧走吧。”夭夭提醒道,“我可是迫不及待想看看那个异世界来的人和咱们有啥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