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新旧副王的交替与知音的裂痕

一八一〇年年初的墨西哥城,正处于一场漫长而干旱的冬季。

从北方高原吹来的干燥寒风卷着黄色的沙尘,打在主教座堂那巨大的粉红色砂岩墙壁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整座城市被笼罩在一种近乎凝固的灰色阴霾中。

街道上的水渠已经干涸,露出了里面开裂的黑色淤泥;那些依附于教堂回廊下的原住民和混血儿乞丐们正将单薄的粗呢披风裹得更紧,他们用那一双双麻木浑浊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街道上往来穿梭的华丽马车。

就在这年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一个让整座新西班牙副王区震动的消息,终于越过浩瀚的大西洋,落在了墨西哥城的青石板路面上。

“阁下,加迪斯那边传来消息,最高洪达已经确定了副王人选。”

特使官邸的书房里,托马斯·德·祖马拉卡雷吉中尉一边将一叠密信呈递给菲利克斯一边低声说道。

他的军常服上还带着户外冷雾的潮气,一双灰色的鹰眼在烛火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菲利克斯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柄象牙裁纸刀嘴角露出一抹极度讽刺的冷笑:

“让我猜猜托马斯。那个即将被派到这里来当拯救者的倒霉蛋,是不是我的老上司,弗朗西斯科·贝内加斯将军?”

祖马拉卡雷吉的神情微微一震,眼中的敬畏之色更深。他甚至没有问菲利克斯是如何提前知晓的,只是恭敬地低头:

“阁下神机妙算。正是贝内加斯将军。他的任命书已经由加的斯的皇家邮船带出,预计夏天就会抵达韦拉克鲁斯。”

“贝内加斯……”

菲利克斯站起身,走到墙壁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新西班牙地图前,指尖在墨西哥城那颗猩红色的圆点上轻轻摩挲。

历史的洪流正按照他脑海中的剧本,分毫不差地向前奔涌。

贝内加斯是一个粗鲁平庸且极度傲慢的旧军人。

他的到来不仅无法安抚克里奥尔人,反而会成为那桶已经装满了炸药的木桶上,最致命的一颗火星。

“让他来吧,托马斯。只有让这个蠢货把墨西哥城折腾得底朝天,让人们对他彻底绝望,我们才能成为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真理。”

而在墨西哥城大理石桥旁的那座奢华庄园内,加夫列尔·德·耶尔莫正坐在一张铺着天鹅绒的圆桌旁,手里端着一杯昂贵的手工白兰地,脸上露出了自伊图里加雷被废黜以来最轻松的笑容。

“阿吉雷,阿塔勒,我们的好日子要回来了。”

耶尔莫美美地吸了一口古巴雪茄,将浊白的烟雾喷在半空中,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下两条缝的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贝内加斯将军可不是加里贝那个半死不活的老糊涂,更不是利萨纳大主教那个只会抱着十字架哭泣的懦夫。他是西班牙陆军的功臣,在对法战争里指挥过几万人。等他到了这里,他会用正规军的铁蹄把那些整天在沙龙里叫嚣自治的克里奥尔小跳蚤,个个都捏出汁来!”

法官阿吉雷也冷笑了一声,转动着大拇指上的金戒指阴冷地说道:

“更重要的一点是——贝内加斯是那个菲利克斯·德·阿尔瓦上尉的老上司。在卡斯蒂利亚的时候,阿尔瓦只是他手下的一个先锋连长。哼,等他一到,我倒要看看,我们这位正在我们和克里奥尔人之间两面逢源,被那些下贱耗子当成圣人的风头日劲特使阁下,还能怎么用他那张漂亮脸蛋去收买人心。”

“当初就不该信了他那套当内应的鬼话!不过现在先让他折腾吧,阿尔瓦在特佩亚克和克雷塔罗砸了我们的牌子,等新副王一到,我们第一件事就是弹劾他图谋不轨、煽动克里奥尔人叛乱。到了那时候,这里的大权就该由贝内加斯副王来接管了。”阿塔勒在一旁附和,眼神怨毒,

这群半岛人暴发户在密室里弹冠相庆,在他们眼里,贝内加斯的到来不仅是一柄指向克里奥尔人的铁鞭,更是一把能够套在菲利克斯脖子上的绞索。

在返回墨西哥城后,菲利克斯与莱奥娜·维卡里奥之间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微妙而频繁了起来。

这位父母双亡、继承了万贯家财的二十岁克里奥尔女杰,虽然在政治理念上依然坚守着她对美洲自由与独立的浪漫幻想,但她那惊人的理智与才华却让她在面对同龄人时,总有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寂寞。

直到她遇到了菲利克斯,这个年轻的半岛特使不仅拥有着连大理石院最渊博的学者也无法企及的广博知识,更有着一种将人性的丑恶与历史的走向剖析得淋漓尽致的清醒。

在莱奥娜那间堆满了精美手工手稿和启蒙思想家著作的私人书房里,阳光穿过高大的拱窗,洒在红木桌上那一瓶散发着淡淡幽香的新鲜栀子花上。

“菲利克斯上尉,我听总督府的信使说,那位即将到来的弗朗西斯科·贝内加斯将军,在西班牙半岛作战时曾是您的直接上级?”

莱奥纳优雅地提起一把青花瓷茶壶,为坐在对面的菲利克斯倒了一杯热可可。

她今晚穿着一袭米白色的呢绒长裙,领口绣着几朵素雅的白合花,清冷高贵,宛如一株在冬日里静静盛开的幽兰。

“直接上级?是啊莱奥纳小姐。”

菲利克斯接过杯子,手指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抚摸,脸上露出一抹不屑又讽刺的苦笑:

“在乌克莱斯战役里,他把我们第三连的防线布置在了最深达膝盖的泥沼里,而他自己则在后方的修道院里喝着从马德里走私来的拉菲红酒。当法国人的骑兵冲过来的时候,他的大炮甚至连一发炮弹都没能从泥地里打出来。他是一个典型的用教条和裙带关系堆砌起来的西班牙平庸军僚。如果美洲的法统要靠这样的人来维系,那这片土地的覆灭就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莱奥纳的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军官。

他虽然身穿西班牙帝国的制服,但当他痛斥帝国高层的腐败和无能时,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冷酷与不屑,却是如此地真实,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

不知从何时起,在内心深处她已经开始将眼前这个有着先知般智慧的菲利克斯,与她那位整天只会在沙龙里写几首慷慨激昂的情诗、或者在大理石院里和保皇党法官进行无意义争吵的未婚夫安德烈斯·奎塔纳·罗,进行着有些羞耻的对比。

安德烈斯是个热血的男孩,但他太幼稚也太脆弱了。而菲利克斯……他是一个真正能在深渊边缘漫步的巨人。*

“如果贝内加斯将军真的如您所说是个如此平庸而傲慢的官僚,那当他来到墨西哥城,用他的愚蠢和皮鞭去抽打那些原本就已经忍无可忍的克里奥尔兄弟时,这难道不是我们美洲人,真正站起来去争取自由与独立的最好机会吗?”

莱奥纳轻轻放下茶杯,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那双美丽清澈的眼睛里,在这一瞬间闪烁起了光芒:

“自由与独立?”

菲利克斯深深地看着她,眼神里闪烁着悲悯:

“莱奥娜,我以为你已经明白了那个词的重量。当起义爆发,原住民会用自由去建立一个像你们在书本上读到的那种带着墨水香气的完美共和国吗?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约束砸碎了锁链之后的奴隶的。”

莱奥纳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张美轮美奂的俏脸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发白。

菲利克斯的话像是一柄最冰冷的铁锁,将她所有关于革命的浪漫幻想都死死地锁在了最阴暗的角落里。

她知道菲利克斯说的是对的,那些粗野绝望的底层原住民一旦失去了王法的束缚,真的会变成最可怕的野兽。

然而,如果独立是流血的地狱,而臣服又是无尽的压榨。那美洲的出路,到底在哪里?

一个大胆的全新构想,在这一瞬间突然在莱奥娜的脑袋里轰然炸响,她死死地盯着菲利克斯的脸庞。

如果有这样一个人。

他拥有着西班牙正规军的合法军权,拥有着对历史与大局最清醒的掌控力;他同情克里奥尔人的遭遇,愿意给美洲以平等的王法和保护。

如果是他带领着那些开明的克里奥尔精英,用他的力量作为铁血的脊梁,去建立一个统一开明、并且拥有着绝对秩序的新美洲,那美洲是不是就能逃过那场流血的深渊?

“菲利克斯上尉……”

莱奥纳往前凑了凑,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闪烁着试探的微光,声音有些颤抖:

“如果那场风暴真的不可避免,如果美洲注定要迎来属于它自己的新秩序。为什么……那个站在风暴最前沿、用他的剑和法典去引导这片土地走向光明的人,不能是您呢?”如果是您去为美洲的克里奥尔人,建立一个真正开明并且不至于坍塌的政权。我们所有人都会将您视作唯一的君王的。”

这是近乎大逆不道的赤裸裸策反,菲利克斯端着可可杯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停顿了零点一秒。他的内心深处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一股黑色巨浪。

(莱奥娜·维卡里奥,你终于走进了我为你准备好的完美思维牢笼里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因为他很清楚,在这个高傲的才女面前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主动的权力饥渴。

必须让她觉得是她自己智慧和灵魂发现并说服了这位帝国的拯救者。

“莱奥娜小姐。”

菲利克斯缓缓站起身走到那瓶栀子花旁,轻轻拂了拂花瓣上的水珠,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寂寞,也有些近乎殉道者般的悲壮:

“一顶由背叛和鲜血铸造出来的皇冠太重了,我只是个碰巧在卡斯蒂利亚打过仗的上尉,只想守护这里的安宁而已。至于你说的那些宏大梦想……哼,那是一个会把灵魂都烧成灰烬的太阳。”

他转过头,看着莱奥娜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俏脸,嘴角露出一抹深邃却温柔的微笑:

“天冷了,多加件衣裳。我该回圣哈辛托了。”

菲利克斯整了整军大衣的领口大步走出了书房,莱奥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阳光中离去的黑色身影,她没有因为菲利克斯的拒绝而失望,反而觉得这就是一个真正高尚的守护者该有的克制与伟大。

“他会答应的……”莱奥娜按着胸口,那里正因为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崇拜与爱慕而剧烈地跳动着,“我会证明给他看,美洲需要他。”

当菲利克斯的马车在庄园门外缓缓驶离时,一辆洗得有些发白的地方四轮马车从街角转了出来。

安德烈斯·奎塔纳·罗有些狼狈地跳下马车。

他今晚穿着一件有些褶皱的黑色呢绒礼服,手里拿着几卷大理石院的辩护手稿,那张书生脸上写满了疲惫,但在看到菲利克斯的马车背影时双眼瞬间红了。

“莱奥娜!”

奎塔纳·罗粗暴地推开了书房的大门,将手稿重重地摔在书桌上,带起了一阵花瓶的轻晃:

“那个半岛特使菲利克斯·德·阿尔瓦今天下午又在这里待了两个小时?!你们到底在聊些什么?!”

莱奥娜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头。

她看着这个有些气急败坏、满脸妒意的未婚夫,只觉得他身上那种克里奥尔文人特有的浮躁与小气,在菲利克斯那如安第斯山脉般沉稳冷酷的对比下,显得是何等幼稚与令人厌烦。

“安德烈斯,注意你的礼仪。”

莱奥纳转过身,慢条斯理地将可可杯放回托盘,声音清冷如冰:

“阿尔瓦阁下是塞维利亚最高洪达的特使,他是在和我探讨新西班牙未来的法制与秩序。这与我们克里奥尔人的福祉息息相关,难道我连见一位帝国的开明特使都需要得到你的特许吗?”

“特使?!开明?!”

奎塔纳·罗冷笑了起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与嫉妒:

“莱奥娜,你别被他的那些漂亮说辞骗了!他血管里流着的是半岛人的血!他是耶尔莫那些强盗的帮凶!他在圣哈辛托训练的枪那些武装难道是为了保护你吗?不,他是为了在起义爆发的那一天把我们所有人的脑袋都挂在城墙上示众!”

“他不是那样的人,安德烈斯。”莱奥纳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刺骨的冷漠,“在特佩亚克,他救了那个梅斯蒂索青年。而你,你在大理石院里和那些保皇党法官辩论了半年,却连一比索的免税权都没能为我们的同胞争取到。”

“你……”

奎塔纳·罗如遭雷击,他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高傲清冷的未婚妻,在这一瞬间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对他能力的鄙视,以及对那个半岛特使的袒护。

“莱奥娜,你变了。”奎塔纳·罗的双眼红得像是在滴血,他后退了一步,声音有些沙哑和绝望,“你被那个恶魔夺走了灵魂。你正在走向叛国的深渊!”

“如果对真理和秩序的探寻被你称为叛国,那我想安德烈斯,你对革命和自由的理解实在是太浅薄了。”

莱奥娜冷冷地抛下这句话,坐回了书桌旁,重新拿起了钢笔,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奎塔纳·罗死死地盯着她那张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的侧脸攥紧了拳头,最终,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猛地转身摔门而去,书房里再次回归了诡异的静谧。

莱奥纳看着桌上那一瓶在冷风中轻轻颤抖的栀子花,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安德烈斯……你太弱了。这个乱世,恐怕不属于你们这些只会写诗的男孩。”

一八一〇年二月,克雷塔罗。

旱季的高原山风吹过那粉红色的高架水渠,将地上的红色黏土吹起一阵阵微小的尘暴。

多明戈斯夫妇的私人庄园内,读书会的红木大门再次拉开。

菲利克斯脱下黑色的军大衣,露出里面一身修长笔挺的深蓝色常服,迈着平稳自信的步伐步入沙龙。

在主宾席前,身穿一袭深灰色丝绸长裙的何塞法·多明戈斯正静静地站在一幅圣母瓜达卢佩的画像下。

她的头发整齐地挽成了一个高贵温婉的西班牙式发髻,披着一条象征着她治安官夫人高贵身份的白色蕾丝披肩。

那张端庄美丽的脸上神情平静、得体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三个月前那场在书房里因为宣纸散落而产生的尴尬与暧昧的肢体接触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发生过一样。

“阿尔瓦阁下。欢迎您再次莅临克雷塔罗。”

何塞法微微躬身,双手交叠在腹前行了一个标准得体的贵妇礼,声音温润又娴静:

“内子米格尔今日有些感冒,正在书房由医官诊治,特意嘱咐属下,务必要代他向阁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菲利克斯看着她,这是一个真正受过良好教养的名门。

她能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如此完美,将那一丝隐藏在肉体最深处的压抑和尴尬,用这层华丽庄严的礼仪死死地掩盖了起来。

“多明戈斯夫人。治安官长官的身体比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卷卷宗都要重要,请务必让他安心静养。”

菲利克斯微笑着,自然礼貌地向她躬身还礼。他的眼神清澈得像是一面冰镜,没有流露出半点调戏或者异样的暧昧:

“能再次来到克雷塔罗在夫人的沙龙里聆听美洲最开明的智慧,是本特使在旅途中最好的慰藉。”

两人的互动正常的好像没有之前任何故事,但当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的千分之一秒里,何塞法那按在丝绸长裙上的手指还是在不自觉中轻微地紧了紧。

沙龙内,老神父伊达尔戈、阿连德、阿尔达马等人已经围坐在一起,但今晚的气氛却显得极其凝重、甚至带着一种风暴欲来的窒息感。

“阁下,您听说了吗?”

阿连德中尉有些焦躁地按着桌子,那张英俊的脸庞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发青,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惊恐与愤怒:

“就在半个月前,在巴利亚多利德,何塞·玛里亚·米切莱纳中尉,还有他的哥哥,以及几十个同情自治的兄弟,因为走漏了风声被当地的保皇党官员全部逮捕了!大理石院的法官们把他们打成了‘法国间谍’和‘叛逆者’,正准备把他们全部送到加的斯的地牢里去!”

阿连德说着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这个被称为巴利亚多利德密谋的事件是新西班牙独立战争前夜最重要的一次起义流产。

历史上正是这次密谋的暴露,逼迫伊达尔戈和何塞法等人不得不加速了他们克雷塔罗起义的步伐。

菲利克斯叹了口气,他缓缓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抹疲惫无奈的苦笑:

“阿连德中尉,在半个月前,大理石院的逮捕令就已经送到了我的办公桌上。”

“什么?!”阿尔达马和阿巴索洛失声站了起来,警惕地看着菲利克斯。

“冷静,绅士们。”伊达尔戈神父在一旁,温和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老神父看着菲利克斯,眼神里闪烁着信任。

“如果不是阿尔瓦阁下在墨西哥城暗中作梗,用特使调查程序把逮捕令在大理石院整整扣押了三天。那米切莱纳中尉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去烧毁他们的名单和信件,恐怕已经直接被吊死在巴利亚多利德的广场上了。”

菲利克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有些阴暗的夜空,然后转过头看着满脸震惊与感激的阿连德:

“我虽然是洪达的特使,但我不是一个刽子手。我已经向大主教利萨纳亲自写了信,用特使的法统向他施压。我向你们保证——米切莱纳兄弟,以及巴利亚多利德的所有被捕者绝不会被送去半岛,只会被体面地禁闭在修道院里。他们的人身安全由我菲利克斯·德·阿尔瓦用个人名誉来担保。”

大厅里,死一般的沉寂之后,爆发出了低沉而激烈的惊呼。

阿连德看着菲利克斯。这个平日里骄傲的龙骑兵中尉此刻虎目含泪,双手颤抖着向菲利克斯深深地躬下腰去:

“阁下……您救了我们的兄弟!您是美洲真正的良心!”

伊达尔戈神父也默默地画了个十字,嘴里低声念着感谢天主的赞美诗。

这些谋叛者们,看着菲利克斯的目光,已经不仅仅是看着一个可以同情的保皇党官员,而是将他,当成了他们在墨西哥城最坚固的盾牌和未来的领路人。

深夜,读书会散去,克雷塔罗的夜风在庭院里吹过,带起一阵阵花叶的轻响。

菲利克斯在祖马拉卡雷吉的陪同下步出了沙龙。

治安官米格尔因为病重未能出来送行,只有何塞法夫人披着白色的曼提拉披肩静静地站在大门外的台阶上。

“特使阁下,克雷塔罗的夜路很黑,祝您一路顺风。”

何塞法端庄地站着,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冷温柔,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

菲利克斯跨上马鞍。

他扯了扯缰绳,战马发出一声清脆的蹄鸣,在路过何塞法身边时,菲利克斯突然勒紧了缰绳俯下身,黑色的军大衣几乎拂到了何塞法那灰色的天鹅绒长裙上。

在极近的距离下,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缓缓在何塞法那张端庄的俏脸上扫过:

“夫人。圣母像虽然圣洁,但圣母也只保佑那些敢于在黑夜里去触碰烈火的灵魂。您的手很冷,但我想您的心应该比克雷塔罗的夏夜还要滚烫。”

还没等何塞法反应过来,菲利克斯已经优雅地转过身,一挥马鞭:

“回圣哈辛托,托马斯!”

“驾!”

战马在一声高亢的啼鸣中,踏着飞扬的沙尘瞬间消失在克雷塔罗那深不见底的夜色冷雾之中。

何塞法站在台阶上,夜风吹乱了披肩。

她那双如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已经消失在冷雾中的年轻背影,双手紧紧地抠进了自己天鹅绒长裙的褶皱里。

饱满的胸口,在夜风中剧烈地起伏着,两瓣丰唇微微张开,吐出一团甜腻颤抖的白雾。

“这个……恶魔。”

她呢喃着,只觉得自己的下腹部,那股被她用庄严法统和治安官夫人身份死死压制了三个月的滚烫而羞耻的欲望,已经在这一瞬间像是一股决堤的洪水,彻底将她整个人都烧成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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