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那天晚上被沈青玉拿佛珠勒了一回之后,蓝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疼倒是不怎么疼了,可心里头堵得慌。

他答应了两姐妹要两全其美,可到底怎么个两全法,他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一方面要保住寺庙里那些人的脑袋,另一方面又得让蓝王觉得他办得漂亮、够格拿头名。

这两头都占着,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他翻了个身,盯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发了半天愣,忽然脑子里亮了一下——一功抵一过。

寺庙偷税漏税是事实,但要是他们能拿出别的功绩来,把这事儿盖过去不就行了?

功过相抵,朝廷那边有了交代,寺庙这边也保住了。

可问题是,什么功绩能大到让蓝王不计较那笔银子的事?

蓝天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有门,但光靠他自己拍脑袋想不靠谱,得找人帮忙。

他第二天一大早就出了寺,跳上马车直奔城里。

他记得三哥蓝锦程在京城里经营了多年,手底下肯定有情报来源,酒楼那种地方人来人往的,消息最灵通不过了。

他想去碰碰运气。

到了蓝锦程常驻的那家酒楼,蓝天亮出身份,管事的一听是五皇子,赶紧把他请上了顶楼一间僻静的厢房。

蓝天坐下来,也不兜圈子,直接说要查一些江湖势力的底细。

掌柜的听了之后,恭敬地退了出去,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捧回来一本薄薄的册子,上面记着京城及周边各路民间势力的分布、人数、大概活动范围,连主要头目的绰号都标了几个。

蓝天翻开册子,一眼就看到了“丐帮”两个字。

丐帮人多啊,遍布京城内外,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这帮人虽然看着不起眼,可数量庞大,又散得满城都是,官府管起来费劲得很。

要是能把丐帮收服了,让他们规规矩矩听朝廷的话,那这份功劳可就大了去了——比查清几笔寺庙的账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而且收服丐帮不只是立功,还能顺势给自己拉拢一批人手,往后在京城里办什么事都方便。

蓝天越琢磨越激动,可紧接着他又看到册子底下有一行小字:丐帮帮主身份不明,行踪不定,旗下分舵各自为政,暂无统摄全局之人。

他愣住了,三哥的情报网都没查出丐帮帮主是谁?

那可难办了。

要是连人都找不着,还谈什么收服?

他合上册子发了会儿呆,也知道这事儿急不来,得另外想办法。

拿着册子回了寺庙,蓝天又把自己关进客堂里,捧着那堆账本和情报翻来覆去地看。

忽然之间,他盯着寺庙的账本和朝廷的税册发了会儿呆,脑子里慢慢浮出一个念头来——他不需要把寺庙的“罪”抹掉,他只需要把这笔账移到别人头上。

找一个贪官出来当替罪羊,把偷税漏税的事全安在他身上,寺庙就成了被胁迫的受害者,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而那些贪官的罪证,三哥的情报册子里多少有一些线索,再顺着翻翻朝廷的往来公文,应该能拼凑出来几条完整的链子。

他越想越觉得这办法靠谱,立马摊开纸开始列名单。

从寺庙账本上跟户部往来的那几个签章名字入手,再对照朝廷这几年被弹劾过的官员名单,一笔一笔地勾,最后圈出了六个人——都是官不大不小、手脚不干净、名声早就有瑕疵的货色,往他们身上扣黑锅,没几个人会替他们喊冤。

他把这六个人的名字和能翻出来的几条罪证线索整理好,又在纸上勾勾画画,琢磨怎么把寺庙税银的缺口跟这些人串起来。

正在那儿绞尽脑汁呢,柳媚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茶,看见蓝天摊了一桌子的纸,愣了一下:“殿下,您这是……”

蓝天抬头冲她笑了笑,把自己刚想出来的计划大致说了一遍:“用一批贪官的罪证把寺庙的账盖过去,功过相抵。我自己再想办法收服丐帮,添一道实打实的功劳。”

柳媚一开始还笑眯眯地听着,可听到后面,她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她把茶碗搁在桌上,凑近了去看蓝天摊开的那几张纸,越看眼睛睁得越大。

那些名单、那些线索、那些串联起来的手法,虽然还粗糙得很,但框架已经有了,逻辑也走得通。

柳媚抬起头看着蓝天,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震惊——这真的是那个整天嘻嘻哈哈的废物五皇子?

他什么时候学会这手了?

她眨了眨眼,把表情收得干干净净,重新挂上笑:“殿下的主意不错,可这伪造记录、串联证据的活儿精细得很,您一个人怕忙不过来。我留下来帮您吧。”

蓝天正缺人手,巴不得有人搭把手,连连点头:“好好好,有你帮忙我就放心了。”说完拉着柳媚坐下来,两个人头挨着头开始研究怎么把那些贪官的罪证跟寺庙的账目捏合到一起。

柳媚手巧心细,写字又快,蓝天说一句她在纸上记一句,两个人的配合还挺默契。

过了不到两天,蓝灵昭也急匆匆赶到了报恩寺。

她本来是憋着一肚子气来找蓝天算账的——凭什么这么久不来见她?

结果推开客堂的门,看见蓝天和柳媚并排坐在桌前,一个说一个写,桌上摊满了纸张,两人凑在一块儿忙得热火朝天。

蓝灵昭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先是一股酸意涌上心头,随即又压了下去。

她快步走过去,低头一看桌上的东西,也愣住了。

蓝天见她来了,赶紧跟她解释了一通计划。

蓝灵昭听完,瞪大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行啊五哥!我还以为你天天就知道吃喝玩乐,没想到关键时刻还真能憋出点子来!我也留下,帮你一起弄。”

于是客堂里从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

柳媚负责抄写和伪造笔迹,蓝灵昭负责核对日期和印章的对应关系,蓝天负责统筹思路和把关每一条证据链的完整性。

三个人各忙各的,偶尔因为一个日期对不上吵两句,吵完了又继续埋头干活。

一连两天,客堂里的油灯就没熄过。

终于在第三天傍晚,他们把一整份证据链完整地拼了出来——从寺庙账目上那笔被截留的银子,到户部某个官员签章的时间,再到那六个贪官各自经手的款项流转,前后衔接得严丝合缝。

就算有人一条一条去查,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寺庙是被胁迫的,税银是被贪官半路截走的。

蓝天抱着那摞整理好的卷宗,忍不住笑出了声:“成了!明儿一早我就回宫交差!”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蓝天就揣着卷宗回了宫。

他没有耽搁,直接去正德殿外求见。

蓝王正在批阅奏章,听见通传说五皇子来交差,放下笔,让他进来。

蓝天捧着卷宗跪在殿上,把核查的过程简要禀报了一遍——当然,过程是经过精心裁剪的。

他只说查出了户部与地方官员勾结截留税银、胁迫寺庙做假账的事,并呈上了完整的证据链,证明寺庙本身只是被利用的工具,并非主犯。

蓝王翻开那摞卷宗,一页一页看得很慢。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响。蓝天跪在地上,心跳咚咚的,后背都在冒汗。

过了好一阵子,蓝王合上卷宗,抬眼看向蓝天。

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威严,可那双眼睛里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把卷宗放在案上,缓缓开口:“这桩差事,朕本以为你办不下来。那寺庙里的猫腻,朕心里早就有数,那些账目朕自己试过梳理,也只能理出个大概。你不但理清了,还把涉案人等连根拔了出来。寺庙的处理也妥当——既罚了银子,又留了香火,没让一群僧尼无路可走。”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朕当初定下此局,是为了试你们的本事。你们每人领的差事,朕都亲自治过一遍。你这份,朕花了十天才理顺,你用了多久?”

蓝天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回父皇,儿臣用了……六日。”

蓝王微微颔首,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五子之中,你素来不显。朕也从未对你抱过厚望。可这回你做得不错,身上已经有些为王者该有的权衡之能——既不失法度,也不失人情。连朕试过都觉得棘手的差事,你能办到这个地步,确实难得。”

他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窗前,背对着蓝天说道:“那玄苍国的人才,朕不要了。他们再能,也比不过朕的儿子办事利落。”他转过身,看向蓝天,“你回去吧,好好歇几日。六日没合眼,瞧你那眼圈黑得什么样了。”

蓝天眼眶一热,磕了个头:“谢父皇!”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退了好几步才转身出了正德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都松了。

蓝王站在殿里,望着五儿子那个瘦巴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背着手又站了一会儿,嘴角极轻地往上动了动,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那副严肃的模样,转身回了案前继续批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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