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说什么。
但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又调了一个参数,转速再降了一点,脱壳动作更温柔了。
祀没解释为什么。
黍看着祀的侧脸,没有问。
机器运转了不到一刻钟。
脱出来的谷壳从出风口飘出来,在棚子里落了一层淡金色的碎屑。
米粒从出料口缓缓流出,黄褐色的糙米。
表面还附着一层薄膜,是颖壳去掉之后剩下的米糠层。
米粒很小,比市面上卖的米小了不止一圈,但粒粒完整,没有碎米。
祀接了一把米在掌心里。低头看着掌心的米粒,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比上回强。上次全碎了。”
“这次转速调对了。”黍说,“脱稻谷的转速不能跟脱小麦的一样快。谷壳薄,米粒脆,快了就碎。你这台机器是通用型的,稻谷模式要自己调。”
“……我知道。”祀顿了一下,“上次不知道。”
黍伸出手,在祀的手背上拍了一下。只是轻轻拍了一下,掌心在祀的手背上落了一拍就拿走了。像是姐姐夸妹妹做得好,但又不想夸得太明显。
祀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筛粒要在日光下做。
黍把两个扁竹筛拿出来,昨天在祀的工具棚里看到的,年寄来的。
竹筛边框上刻着“大荒城农事局”的编号,正是黍用惯的那一批,握在手里,竹缘刚好扣进虎口。
黍递了一个竹筛给祀。
“筛米。画圈。”黍说,“是让米在筛子里画圈。碎米重,落在下面,整米轻,浮在上面。手劲儿要稳,快了碎了,慢了不分。”
黍说完才开始做示范。
竹筛在黍手里像活了一样,手腕划圈,米粒在筛底顺着一个方向滑,碎米从筛孔漏下去,整米在筛面上铺成一层均匀的圆。
祀看着黍的手:她在看手腕。
黍筛米的时候手腕几乎不动,动的只有前臂和手指。
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是一整条的肌肉协调,没有任何一个关节在单独用力。
祀接过竹筛,照着做。手腕太僵,筛子里的米粒来回直颠,画不出那个圆。碎米和整米混在一起,分不开。
“手腕放软。”黍的手覆在祀的手背上,把祀的手腕往下压了半度,“别想着控制米。让米自己走。”
黍的手覆在祀的手背上,掌心温热:是刚筛完米的体温,手掌里还沾着一层细细的米糠粉。
祀的手在黍的手下面静止了一拍。
然后手腕放松了。
米粒在筛子里慢慢开始画圈。
“对。就这样。”黍把手收回去。
祀低头筛米,不说话。
尖耳从发间露出来,耳尖的红整片耳尖从顶端一直红到耳垂边缘,比早晨被夸时那淡淡的一层深得多。
在黍教她筛米的时候,祀忽然发现:黍教她筛米的时候,不再把她当“需要照顾的小祀”了。
黍是在教一个合格的农人。
一个种过一季谷子、自己调了脱壳机转速的、合格的农人。
筛完米,黍把整米和碎米分开装进两个布袋。
整米装在左边,用麻绳扎口。
碎米装在右边,也用麻绳扎口。
两只布袋放在桌上,和昨天那布袋十七粒谷子并排。
实验田在谷子地旁边,是祀一早圈出来的:一小块地,不过两步长一步宽。
土已经翻过了,翻得深,底土翻了上来,是灰褐色的生土。
旁边放着一桶水、一小袋草木灰和一只量杯。
黍蹲在实验田边。
裸足的脚趾在灰褐色的土面上踩了一下,土是翻松过的,踩上去软,脚趾陷进去半寸。
黍撮了一把土在掌心里:翻上来的生土比表面的耕作土更硬,团粒结构更差。
黍把土粒碾碎,看了一眼颜色,然后把手里的土撒掉。
“翻出来的底土,偏沙更重。”黍站起来,拍了拍手,“先掺草木灰。掺三成,拌搅匀了再试酸碱。”
祀把草木灰提过来。
草木灰是塔卫二食堂烧的:是灶膛里清出来的,混杂了一点未燃尽的碎炭。
祀把草木灰倒进量杯,按照黍说的比例,三成,倒进翻过的土里。
然后用水桶里的水浇上去,祀用量杯量了二百毫升,均匀地淋在灰和土的混合物上。
黍在旁边看着祀调土。
祀的分离式长袖在手腕处卷了两道,露出手腕,腕骨突出,手臂上的皮肤在日光下泛着冷白。
祀用手指在灰土水里搅,动作和早上在米汤里撒葱花一样认真。
手指被草木灰染成了灰色,指甲缝里塞进了黑灰。
黍蹲下去,也把手伸进灰土水里。
两个人的手指在泥水里碰在一起,黍的手指比祀的粗一围,指节更分明。
两个人同时抓了一把调好的土泥,同时放在掌心里捏了捏,同时凑到鼻子前闻。
“碱度上来了。但还是偏酸。”黍说,“塔卫二的底土酸性太重,三成草木灰只能调表,调不到根。要彻底调土,得从底土开始掺——烧过的草木灰和熟石灰二比一,翻三十厘米深,掺匀了晾一季,明年开春种正好。”
“……来不及了。”祀说。
“嗯。这季赶不及。”黍把掌心的土泥甩回实验田,“明年换土。”
祀看着那块实验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把量杯和剩下的草木灰收好。
动作很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但收完之后祀没有马上离开,站在实验田边,看着那片灰褐色的土水混合物慢慢渗透下去,在底土表面形成一层浅灰色的膜。
“……明年开春,”祀说,声音很轻,“我把这块地的底土全部换掉。你去大荒城找人帮我拉一车黑土来。”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黍说。
黍站起来。
裸足的脚底沾满了灰土泥,从脚趾到脚后跟都裹了一层灰褐色的泥浆。
泥浆在太阳下已经在干涸了,开始龟裂,在黍的脚背上形成一片细密的泥裂纹。
“好。”黍说,“黑土管够。”
午饭是黍做的。
祀说“放着我来”的时候,黍没有让步。黍把手按在灶台边上,灰青色的眼睛看着祀:是已经做了决定之后才看人的目光。
“一块石板——晒谷我让了你半垄。这片灶台,一寸不能让。”黍说,“你在大荒城的时候,厨房是我的。今天我在塔卫二——这部分不算你的地盘。”
祀和黍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祀把手收回去。
“……随你。”祀转身出了厨房,坐在小方桌前。
但没走远:从餐桌的位置能看到厨房的半墙,能看见黍的背影,能看见黍的裸足踩在厨房地板上。
黍用塔卫二的食材做了一道大荒城的家常菜。
主料是祀存的一小块腌肉:塔卫二的冷鲜肉,用冰柜存的,脂肪比大荒城的猪少,肌纤维更细。
黍把肉切成薄片,用刀背拍松,然后用昨天收谷子时在田边薅的一把野葱:塔卫二野外自己长的细葱,葱白很短,葱叶细长,味道比大荒葱更辛,炒了一盘葱爆肉。
另外煮了一锅米饭。
用的是祀存的旧米。
新米还没晾干,不能煮。
旧米在陶罐里存了不知道多久,但密封得好,淘米的时候水里泛着淡淡的米香,旧米的陈香,更沉,更厚,像是被时间封住的味道。
黍炒菜的时候,祀坐在餐桌边,手里翻着那卷天师手记抄本。
但眼睛没有看字,眼睛在看黍的背。
黍站在灶台前,穿着祀的旧细棉布衬衫,袖口磨出毛边的地方卷了两道,露出前臂的那道肌肉线条:是常年挥锄头的痕迹。
黍的光脚踩在厨房地板上,脚后跟微微抬起:炒菜的时候黍习惯把重心放在前脚掌,和种地的时候一样。
葱爆肉端上桌的时候,是连锅一起端上来的。铁锅放在隔热垫上,锅底的油还在滋滋地响。黍给祀盛了一碗饭,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尝尝。大荒城的做法,塔卫二的肉。”黍在祀对面坐下。
祀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嚼了三下。又嚼了三下。
“……还行。”
“只是还行?”黍也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嗯,肉不对。大荒城的猪肉肥,炒出来油多,葱是甜的。这边的肉瘦,炒到火候了葱还没入味。是该调整——”
“我说还行就是还行。”祀打断黍,“吃饭。”
黍看着祀。祀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筷子又伸向了葱爆肉,夹了更大的一筷子,塞进嘴里。咀嚼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黍笑了。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放在祀碗里。祀低头吃,没抬头,但耳尖又红了。明明喜欢又不想让人发现的那种红。
“那明年开春,你到大荒城来。”黍端起饭碗,“我给你做正宗的。大荒城黑猪肉,大荒城大葱,大荒城的锅和灶——米是我自己种的。比这碗强三倍。”
祀停住筷子。抬头看了黍一眼。
“……记下了。”祀说。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黍又站起来收碗。
手碰到碗沿的时候,看了一眼祀。
祀坐在对面,双手交叉在胸前,没有伸手:但亮蓝色的眼睛看着黍,意思是“我在看着你收”。
黍低头笑了一下。端着碗进了厨房。
洗碗的时候,黍感觉到祀的目光从背后落在她的后背上。
没说话。
只是把碗放在水流底下冲洗,洗完之后用干布擦干,码在沥水架上,碗口朝下,和祀早晨洗的那两只对齐。
四只碗排成一条直线。
午后,塔卫二的日照斜了一点。
石板地上的谷子晒了一整天,穗头干透了,颖壳从金黄变成了深褐。
黍又翻了一遍谷子:这次祀没有拦。
黍翻谷子的时候祀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在记录今天的温度、日照时长和谷子的干燥度。
黍翻完谷子,走回居所。
脚底沾满了谷壳碎屑,谷壳在一年中最干燥的季节里变得脆硬,踩上去噼噼地碎在脚底,有些细碎钻进脚趾缝里。
黍坐在门槛上,把脚伸到阳光下。
深灰裙裤的薄纱往膝弯处滑了一点,蕾丝衬裙的花边从脚踝上方垂下来,在脚背上投下细碎的花形阴影。
黍的手指把脚趾缝里的谷壳一粒一粒地拈出来。
拈出来的谷壳放在门槛上一字排开:一共七粒。
和床尾那七件衣物的数量一样。
黍低头看着那七粒谷壳,忽然笑了一下。
祀从石板地走过来,站在黍面前。
低头看了一眼门槛上那七粒谷壳。
没说什么。
转身进屋,拿了一条湿毛巾出来,蹲下去,把湿毛巾递到黍手里。
“脚底也有。擦擦。”
黍接过毛巾,擦脚。
昨天傍晚是坐在门槛上擦脚:那时候祀站在旁边,假装在看窗外。
今天也是坐在门槛上擦脚,但祀没有站,祀蹲在旁边,看着黍擦。
毛巾从脚背擦到脚底,从脚底擦到脚趾缝。
黍的脚背被毛巾擦过去的时候青筋显现出来:那条从踝骨延伸到第二趾根的青筋,在午后的斜阳里泛着淡蓝。
擦完脚,黍把毛巾叠好。毛巾上沾了灰土和谷壳碎屑。
“进去坐。”祀站起来,“外面起风了。”
黍站起来,跟着祀走进居所。
走到小方桌前,桌上摊着祀的数据板、那卷天师手记抄本、还有一张今天新画的土性分析表。
黍在桌前坐下,祀在对面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黍翻着那张土性分析表:祀的字是打字机打的,偶数的“2”总是比别的数字小一号,是习惯性的输入错误,祀改不过来。
黍看着那些小一号的“2”,嘴角弯了弯。
午后困倦。
黍翻了几页数据板,眼皮开始往下坠。
昨晚睡得晚,被快感浸透之后睡得很沉,但也不够长,因为祭祀在凌晨起来切葱的时候黍就醒了。
黍把数据板合上,身体往旁边靠了一点:刚好靠在祀的肩膀上。
祀的肩膀外侧是硬的,挂颈肩架的金属边缘硌在黍的颞骨上。
但祀的身体在黍靠上去的一瞬间坐直了:调整了身体的轴心,让黍靠得更舒服。
祀的肩架硌不硌不在祀的考虑范围内,祀只想着黍的头靠在哪里最稳。
黍的眼睛闭了一拍,呼吸从浅变深又变浅。然后彻底闭上了。黍靠在祀的肩膀上睡着了。
祀没动。
左手原本在数据板上划着,现在停住了。
食指悬在屏幕上空半寸,不敢落下,落下会有声音。
祀的整个身体保持一个姿势:脊柱垂直,双肩等高,被靠的那侧肩不但没有往下沉,反而往上提了一点点,这样黍的头不至于滑下去。
连呼吸都变浅了,胸廓起伏的幅度减小,只为不让黍的头在自己肩上晃。
午后的光线慢慢偏西,从窗口爬进来,先照到桌上摊开的那张土性分析表,然后照到祀的膝盖,然后照到黍的裸足,黍睡着了之后把脚缩到椅子上来,脚掌侧着贴在小腿外侧,脚趾自然地微微蜷着,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
祀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数据板。
祀看着黍的脚,黍的脚底刚才被湿毛巾擦干净了,现在在午后的阳光里能看到脚底的皮肤是最柔的米色,比脚背还浅了一度。
那些谷壳硌过的地方,脚底和脚趾、脚掌最宽的部分,皮肤稍红,硌过的痕迹而已。
祀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久。
久到窗外的日光从膝盖爬到了脚踝。
黍的睫毛动了一下,祀立刻把目光收回到数据板上,屏幕上那个食指悬停的位置,已经自动触发了三次误触提示。
祀把提示删掉,手指在屏幕上若无其事地划了一下。
黍醒来的时候,头还靠在祀肩上。闻到了什么味道。
“……你煮了什么。”
“醒得正好。”祀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水烧开了。晚饭你来做——我没力气了。”话是这么说,但祀的身体没动,没站起来去关火,也没把黍推开。
就坐在那儿,让黍靠着自己。
黍把头从祀肩上抬起来。
祀的肩架在银色连衣短裙外面留下了一道金属的压痕,在黍的太阳穴附近,是一小片淡淡的红印。
黍用指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站起来,走向厨房。
灶台上放着一锅清水,旁边码着备好的食材:一把洗干净的青菜、几片切好的肉:鲜肉,从冰柜里刚拿出来的,颜色是新鲜的淡粉色。
一看就知道是祀在黍睡着的时候准备的,没叫醒黍,自己去冰柜拿了肉,洗了菜,把水烧上,然后坐回椅子上,让黍继续靠在肩上。
黍看着这排食材,站了片刻。
然后拿起菜刀,开始做菜。
这次做了黍自己在大荒城最常吃的那道晚餐:清汤煮菜肉,不放复杂的调料,只撒一点盐和葱花。
饭菜粗,味道淡,吃进胃里却发暖。
晚饭两个人吃得很安静。
今天从早到晚一起做了太多事,话反而少了。
晒谷在一起,脱壳在一起,筛米在一起,调土在一起,午饭黍做,晚饭黍也做。
两个人的手从早到晚轮流沾过土、沾过水、沾过谷壳、沾过草木灰、沾过油、沾过米饭。
两只手的指纹上都覆了一层看不见的细密印记:是这个日子在这双手上留下的唯一的、也是全部的证据。
黄昏的时候霜又来了。
先是窗沿上泛了一层白:霜特有的那种带一点蓝的灰白。
然后窗角开始结冰花,从下角往上爬,速度比昨晚更快。
今晚两个人都没开暖气,吃过晚饭之后祀把暖气关了,室温一直在降。
关了暖气,窗上的霜会爬得更快。
霜降前的最后一晚,总要有人醒着,看着它过去。
黍站在窗前,赤脚踩在地板上。
窗外那几垄谷茬已经完全看不见了,霜花已经爬满了玻璃的下半截。
黍伸出手,食指在玻璃上点了一下。
指尖碰到的是硬冰。
昨晚早晨化霜时碰到的还是一层薄水。
霜冻得比昨晚更快。
“明天就是霜降。”黍说。
窗玻璃上映出祀的倒影,祀站在黍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银灰色连衣短裙在窗玻璃上映成一小片模糊的亮色,黑色挂颈肩架的轮廓被霜花切割成拼图一样的碎块。
“……嗯。”
“霜降了,就该回去了。”黍说。声音是平的。陈述一件农事。
祀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久到黍以为祀不会回答了,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回去的码头,明早第一班船。辰正出发。从这儿到码头走的慢。——我算过了。”祀说,“不够你做早饭的。明天早饭我来。你多睡一会儿。”
黍转过身。
祀站在卧室门口,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浴巾:昨天黍用过之后祀洗了晾干的那条,边角还留着叠痕,和前天晚上一样叠了三折。
“热水放好了。”祀把浴巾递过来,“浴缸不大,两个人有点挤。——水已经放了,不洗也是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