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纯站在镜子前,已经换了第三套衣服。
第一套太随意,第二套太刻意,第三套——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领口刚好露出锁骨,下面配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披着,一侧别到耳后。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还行。
又觉得太行了。
又觉得还行。
林晓月在旁边床上趴着,两条腿在空中晃来晃去。“你换衣服换了二十分钟了,简纯。我们是去逛大学,不是去相亲。”
简纯的脸红了。“别胡说。”
“我胡说?”林晓月翻了个身,撑着下巴看她,“你从昨天就开始兴奋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简纯没说话。
她确实兴奋。
周末去江大,是上周就计划好的。
她想去看看深言哥,看看他工作的样子,看看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
上次在教室门口,她只隔着玻璃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清。
这次她想光明正大地去。
不带缪川,不带任何人,就她自己。
当然,林晓月非要跟着。
“我就是想逛逛名校,”林晓月说,“熏陶熏陶。怎么,不欢迎?”
简纯当然欢迎。
有晓月陪着,她就不会那么紧张。
不会一个人站在心理学院楼下,不知道该不该上去。
不会一个人走在梧桐树下,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两个人就好多了。
可以聊天,可以笑,可以假装真的只是来逛逛的。
她们坐地铁去的。
四十分钟,从城东到城西。
简纯靠着车窗,看着隧道壁上飞速后退的广告牌,心里有一点点雀跃,还有一点点不安。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林晓月在旁边刷手机,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林晓月把手机举到她面前,“你看,江大的银杏大道,现在正好看。咱们去那儿拍照。”
简纯看了一眼。满屏的金黄,落叶铺了一地。她点头说好。
从地铁站出来,走十分钟就是江大的东门。
梧桐树遮天蔽日,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林晓月拉着她拍照,拍树,拍路,拍她站在树下的样子。
简纯不太会摆姿势,站在那儿,手不知道放哪里,笑也不知道怎么笑。
林晓月举着手机,忽然停下来看她。
“简纯。”
“嗯?”
“你真好看。”
简纯的脸又红了。“别闹。”
“我说真的。”林晓月低头看照片,“你看这张,站在光里,头发上有光晕,像画里出来的。”
简纯凑过去看了一眼。
确实好看。
但她想,如果是深言哥看见,他会说什么?
他会不会也这样想?
还是他只会点点头,说一句“来了”,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她不知道。
她们沿着主干道往里走。
经过图书馆,经过教学楼,经过那片湖。
湖水还是那样清,柳树还是那样垂着,有几只鸭子在游。
简纯停下来,看了很久。
上次他带她来过这里。
他站在她旁边,说“最近怎么样”。
她说“还好”。
他知道她在撒谎。
她一直都知道。
“简纯?简纯!”林晓月在她面前挥手,“想什么呢?”
“没什么。”
“走啦,去心理学系看看。你不是说你认识那边的教授吗?说不定能偶遇。”
简纯的心跳快了一点。“随便逛逛而已。”
“哦——随便逛逛。”林晓月拖长了音,笑得意味深长。
简纯推了她一把。“走啦。”
心理学院在校园的西北角,一栋灰色的老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秋天的叶子红了,绿和红交织在一起,在阳光下很好看。
简纯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三楼的窗户。
他的办公室在那边。
窗帘半拉着,看不见里面。
“你认识的那个教授,在几楼?”林晓月问。
“三楼。”
“那上去看看呗。”
“不用了,”简纯说,“我就是——”
“简纯。”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简纯僵住了。
她转过身。邱深言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和一沓文件。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像在等她说话。
“深、深言哥。”简纯的声音有点抖。
林晓月在旁边瞪大了眼睛,看看简纯,又看看邱深言,嘴巴张成了一个O。
“来逛校园?”邱深言问。
“嗯,”简纯点头,“和同学一起。”
邱深言看了林晓月一眼,点点头。“你好。”
“你、你好!”林晓月的声音高了八度。
“要上去坐坐吗?”邱深言问简纯。
简纯的心跳得更快了。“会不会打扰你?”
“不会。正好有个学生来找我,一会儿就结束了。”
简纯跟着他上楼。林晓月跟在后面,一路上都在偷偷拽她的袖子,用气声说“就是他?” “就是他?” “怎么这么帅?”
简纯没理她。
办公室还是那个样子。
不大,很整洁。
书架上全是书,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很茂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有个学生坐在沙发上,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
“教授,那我先走了。”
“好。有问题发邮件。”
学生走了。邱深言示意她们坐下。简纯坐在沙发上,林晓月挨着她,眼睛还在到处看。
“喝茶吗?”邱深言问。
“我来吧。”简纯站起来。
她知道茶叶在哪儿,知道杯子在哪儿,知道热水壶在哪儿。
上次来的时候,她偷偷记了。
她泡了三杯茶,端过来的时候,邱深言正在看手机。
他抬起头,接过杯子,说了声谢谢。
简纯坐下来。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的。
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偷看了他一眼。
他在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的手心有一点汗。
林晓月在旁边坐着,忽然开口:“邱教授,你教什么课呀?”
“心理学。”
“哇,好厉害。我听说心理学很难考的。”
“还好。”邱深言放下手机,“有兴趣的话,可以来旁听。”
“真的吗?”林晓月眼睛亮了。
“嗯。周三下午有一门公开课,讲社会心理学。你们要是想来,我让助教留两个位置。”
简纯在旁边听着,心里有一点高兴。
不是因为她自己能来旁听。
是因为他在邀请她们。
他在对她——对他们——释放善意。
这让她觉得,那天在厨房里的事,他没有放在心上。
他还是那个温柔的、会拍她头顶的深言哥。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
缪川:在哪儿?
简纯的手指僵住了。
她不想回。
她不想告诉他她在江大。
她不想让他知道她来找深言哥。
她不想让他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她专门留出来给深言哥的地方。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假装没看见。
林晓月还在和邱深言说话,问她学什么专业好,问她心理学毕业能做什么,问他平时忙不忙。
邱深言一一回答,声音平稳,偶尔看一眼简纯。
简纯坐在那里,笑着,听着,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手机又震了。
缪川:简纯。
就两个字。但那个语气她太熟悉了。不是问句,是命令。他在等她回消息。她咬了咬嘴唇,打了一行字:在江大,和晓月一起。
发完她就后悔了。她为什么不能撒谎?她为什么不能不说?她为什么每次在他面前都藏不住?手机很快又亮了。
缪川:巧了。我也在。
简纯的血一下子凉了。
“怎么了?”林晓月凑过来,“脸色这么差。”
“没、没什么。”简纯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深言哥,我们该走了。”
邱深言看着她。那双眼睛很黑,很平静。
“好。”他说。
他站起来,送她们到门口。
走到走廊上的时候,楼梯口出现一个人。
个子很高,背脊笔直,步履悠然。
白净的面皮,细长的眼睛,往这边走的时候,目光越过简纯,落在邱深言身上。
缪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