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凰说的没错,刘强会主动找我,在他看来,我出去是早晚的事,李家不会放任我在监狱待着,还有就是,认定我出去后一定会大肆报复。
刘强主动找我的那天,距离明凰来提审已经过去了两周。
那天放风天气不错,太阳难得地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灰扑扑的院子里有了点暖意。
我靠在墙根下坐着,抬头看铁丝网上面那一小片天空,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单纯地在看。
身旁有人走近的时候脚步声很稳,不像大多数人那样拖沓或者匆忙。
我余光扫了一眼,看到灰色囚服的裤脚,然后那个人在我旁边坐了下来,隔了大概一个身位的距离。
他没有说话,只是也靠到墙上,和我一样抬头看天。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在走着,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他才开口:“你是新进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年纪带来的沙哑。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国字脸,头发花白,比照片上瘦了一些,但眼神比照片里稳,不像是关了两年的样子。
四号监区的刘强。
“进来快两个月了。”我回答。
“李家小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试探,没有惊讶,像是陈述一个他知道的事实。
我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以前出去开会的时候见过你大伯。他那时候还是副部,讲话很有力,底下的人听了都安静。”他顿了顿,“你进来的时候,你们家的事外面传了很大一阵。我在这里都听到了。”
“传了什么?”
“传什么都有。叛国,非法资金,境外勾结。”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恶意,更像是在观察,“但我看你不太像那种人。”
“这年头,像不像不重要。”我说。
他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把目光移回院子里的那片空地。
几个犯人正在绕着圈子慢走,脚步声沙沙的,在午后的空气里显得有些远。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这里日子长,得有个念想撑着。”
“走一步看一步。”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慢慢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四号监区那边有时候会有人下棋,你要是想换个地方待着,可以过来看看。”说完他迈步走了,步子不快,不急,沿着院墙边缘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坐在原地没动,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他走过放风区那道铁门的时候没有回头,和守门的狱警点了一下头,然后消失在拐角。
那之后我开始注意四号监区的动态。
放风的时候偶尔往那边靠几步,看到刘强经常坐在一张长椅上,旁边偶尔有人跟他说话,但大多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坐着,低着头像是想事情。
我没急着过去,每次经过的时候也只是远远看一眼,不急,也不刻意。
大约隔了三四天,我在院子里慢跑的时候遇到了他。
那天风有点大,他站在那棵老树下面,手里捏着一截细树枝,在地上漫无目的地画着什么。
我放慢脚步停在他旁边。
他抬眼看了看我,没有表现出意外:“你身体底子不错,跑了这么久不带喘的。”
“以前练过。”
“年轻人是好。”他把手里的树枝丢到地上,拍了拍手,“你今天有空的话,下午可以来四号那边坐坐,正好有人还了一副棋子过来,算是个消遣。”
“行。”
那天下午劳动结束之后我没有回自己的监位,往四号监区那边走。
狱警看了我一眼,没有拦。
四号监区比我们那边安静一些,住的人少,走廊也干净。
刘强的房间在走廊靠里那间,门没关,他正坐在桌边摆棋子。
棋子是塑料的,但颜色还新,像是最近才弄到手。
我进去,坐在他对面。他伸手把一盒黑棋推到我面前:“不用下得多好,能消磨时间就行。”
我们下了两盘棋。
他下得慢,每一步都像是想了好几层之后才落子。
中间偶尔说几句话,聊的都是监狱里的琐事,什么今天的菜咸了,医务室的药比以前少了两种。
我没有主动往外面的话题上引,只是顺着他的话接几句。
他也没有问起任何关于李家或者外面局势的事。
第二盘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晚饭时间要到了。他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盒子里,动作很轻,像是不想发出声响。
“明天放风的时候如果你还想来,可以带点茶叶过来。”他说,“我有热水。”
我说好。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棋盒放进床头的储物格里。我走出四号监区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窗外的天已经变成了深灰色。
后来几天我确实带了几次茶叶过去。
每次都是放风结束后去他那边坐半个小时左右。
大多数时间我们不怎么说话,就是在那里坐着。
偶尔下棋,偶尔他泡一杯茶给自己,又给我倒一杯。
茶叶是我托人从外面带进来的那种普通绿茶,但他泡得很讲究,水温不烫不凉。
有一天他端着一杯茶没有喝,看了一会儿杯里的茶叶,忽然说:“你进来之前,外面的风向怎么样?”
“风向?”我端着杯子没有喝,“叶家退下去了,八大世家还有几家在动,但明面上没什么大动静。”
他点了点头,把杯子放下,看着茶杯里浮动的叶片:“叶家退得快,说明背后有人不想让他们继续留在台面上。你父亲和你大伯那段时间压力不小吧?”
“股价跌了两周,市值缩了上百亿。我大伯被天宫叫去谈话,我爷爷也去了一趟帝都。”我说。
他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很轻地“嗯”了一声,像在消化这些信息。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家里有长辈在外面撑着,你在这里面就还有盼头。比有些人强。”
我没有追问“有些人”指的是谁,他也没有继续往下说。那天的棋没有下完,他收子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心里在琢磨别的事。
我走的时候他坐在桌前没有起身,只是说了一句:“明天你要是还有时间,过来坐坐。”
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