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林启明的跟踪,蛛丝马迹指向安全屋

省长办公室的窗帘拉着。

下午两点的阳光被厚重的深蓝色遮光帘挡在了外面,室内只有办公桌上那盏老式台灯亮着,铜绿色的灯罩把光线压成了一个规整的扇形,落在桃木桌面上铺开了一小片暖黄。

林启明坐在办公桌对面的访客椅上,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了桌面的光圈边缘。

“省长,这是过去这段时间的跟踪记录。”

周德海没有急着打开信封,手指先搭在了信封上面,指腹在粗糙的牛皮纸面上摩挲了一下,才慢条斯理地把封口的扣绳解开,从里面抽出了一叠照片和一张手写的时间表。

照片是用长焦镜头拍的。

画面颗粒感重,色调偏灰,显然是从远距离和不太好的角度抢拍的,第一张:苏牧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站在一条窄巷口,第二张:苏牧走进了一栋六层高的灰色居民楼的单元门,第三张:同一栋楼,不同的日期,苏牧又一次走了进去,第四张:苏牧从楼里出来,双肩包的拉链没拉严,露出了半截文件袋的边角。

时间表上记录了好几次出入的日期和时段。

间隔很有规律。

“老城区?”周德海翻看着照片,声音不高不低。

“对,澜城老城区的一栋老式公寓楼。”林启明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没有靠到椅背上。

“我安排了两个可靠的人蹲点,从月初开始盯,盯了好些天了,苏牧频繁出入这栋楼,间隔很短,每次待的时间不算太长,大约一两个小时。”

“住户信息查了吗?”

“查了一部分。”林启明从西装内袋里又掏出了一张折叠的A4纸递了过去。

“这栋楼一共二十多户,大部分是老城区的原住居民,退休工人和个体户为主,没什么特别的,但五楼有两户在几年前做过产权变更,变更后的登记人是一家贸易公司,公司的法人是个空壳代理人,查了几层下去,背后的资金流向指向了一个跟苏系关联的账户。”

周德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安全屋。”

不是疑问句,是判断句。

“我的判断也是。”林启明点了一下头。

“苏系在老城区的这栋楼里设了一个据点,苏牧在这里跟人见面,或者存放什么东西,他每次进出都背着同一个双肩包,进去的时候包鼓囊囊的,出来的时候要么空了要么换了东西。”

“他在那里见谁了?”

“这个暂时没有确认。”林启明的语气谨慎了一层。

“公寓楼只有一个单元门进出,我的人在对面街角蹲着,能拍到进出的人,但那栋楼的住户不少,每天进出的人很多,没办法确定哪些是来找苏牧的,哪些是普通住户,苏牧选的时间也不固定,有时候上午去有时候下午去,没有明确的规律可以提前部署更近距离的拍摄。”

周德海把照片叠整齐了放回信封里。

手指在桌面上的敲击频率加快了。

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轮流落在桃木表面上,发出急促的闷响,像一台老式打字机在输出一份紧急文件。

“加派人手。”

“多加几个?”

“不要太多,还是那两个人为主,再加一个灵活的,可以变换位置拍摄的。”周德海的目光从台灯的光圈里抬起来,对上了林启明的视线。

“启明,你要注意分寸,目前我们只是在观察,不是在行动,如果苏牧察觉到有人跟踪他,会直接缩回去,我们就什么都抓不到了。”

“明白。”

“还有一件事。”周德海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平放在了桌面上。

“想办法搞到那栋公寓楼的监控录像,楼门口应该有监控,楼道里也可能有,让你的人以纪委协查的名义跟物业打个招呼,把最近一段时间的录像调出来。”

“纪委协查的名义……”林启明斟酌了一下措辞。

“如果用正式的调查函,会留下案卷记录,万一被苏系的人在系统里查到……”

“不要用正式函件,口头知会就行,老城区的物业管理松散得很,给点好处就能拿到,你手底下的人办过不少类似的事了,不用我教你。”

“好。”

林启明站了起来,把椅子往桌边推了一下,西装的下摆抻了一下整了整,临走前又停了一步。

“省长,我还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说。”

“苏牧这个人,履历上看就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办公厅综合二处做实习,按理说不应该有这种频繁出入安全屋的行为模式,除非背后有人在指导他。”

周德海没有说话。

林启明继续说了下去:“我之前跟您汇报过,苏系近期在三条线上的异动不像是苏婉清一个人能操盘的,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协调这些动作,现在看来,这只手有可能就是苏牧,但一个没有任何从政经验的年轻人,不可能突然就懂得怎么布局,背后一定还有人,赵秉文?陆锦瑶?还是别的什么人?如果我们能搞清楚他在安全屋里见的是谁,整条线就能串起来了。”

“你的分析不错。”周德海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冷不热的肯定。

“但不要着急,急了容易出错,苏婉清在公安系统有人,如果你的跟踪行动暴露了,锦瑶那边半天之内就能查到是我们在动。”

提到陆锦瑶的名字时周德海的语气有一个微妙的变化,不是忌惮,是一种老练的谨慎,公安厅副厅长的情报网络不是摆设,青江省的地面上有什么风吹草动,很少有绕得过公安系统耳目的。

“所以核心原则是:观察,记录,不要惊动,等证据链够长了再一网打尽。”

“明白。”林启明点头。

“我会让人再谨慎一些。”

门关上了。

周德海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

台灯的光圈照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

苏牧这个名字在他的脑子里盘旋了很多遍了,从最初的不以为意到后来的逐渐重视再到现在的高度警惕,这个过程用了大半年的时间,一个刚从政法大学毕业的年轻人,在办公厅综合二处挂了个实习的名头,表面上每天做着最基础的文秘工作,但苏系在三条战线上的异常动作几乎都能在时间线上和他的行踪产生关联。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周德海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右上角的一个镜框上,框里是一张十几年前的合影,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一栋中央机关大楼的台阶上,笑容端正得像是统一培训过的,照片最右侧的那个身形高大的老者,就是张老。

调离苏婉清的事情已经在推了。

张老答应得很干脆,只动岗位不罗织罪名的条件也不算苛刻,按照中央组织部的运作节奏,从酝酿到落地大约需要一到两个月的时间窗口,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周。

但周德海不是一个只押一注的人。

中央线走中央线的,地方线走地方线的,如果能在调离生效之前就抓到苏系的实质把柄,那就不仅仅是调走苏婉清那么简单了,是彻底把苏系连根拔掉。

手指停止了敲击。

拿起了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

同一时刻。

澜城老城区。

苏牧坐在安全屋五楼的那间小房间里。

房间不大,二十来个平方,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白天也要开灯,靠墙放着一张旧书桌和一个铁皮文件柜,书桌上摊着几份纸质材料和一台没有联网的旧笔记本电脑,文件柜里分门别类地放着这大半年来积累的各种文件副本、通话记录整理稿、照片打印件。

这间安全屋是苏系早年间就布下的暗子。

产权做了好几层的隔离,地段在老城区不起眼的居民楼里,周围都是普通住户,从外面看跟其他几十栋灰扑扑的老公寓没有任何区别,苏牧从大半年前开始把这里当作整理翻案资料的据点,见人、核实信息、汇总证据线索,大部分关键的操作都是在这张旧书桌上完成的。

此刻苏牧正在翻阅一份时间线对照表。

三条证据线加上顾明月的媒体线,四条线的进展状态用不同颜色的标注笔做了区分,蓝色是已完成的节点,红色是待确认的环节,绿色是预备的替代方案,整张表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每一根丝线都连接着不同的人、不同的事件、不同的时间窗口。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方小曼。

苏牧点开了对话框。

“苏牧,我最近看到办公厅的小王跟纪委的人走得很近,他前两天好像在问你的工作时间表。”

消息很短。

苏牧看了两遍。

手指停在了屏幕上方没有动。

小王,综合一处的,跟方小曼是同事,平时在办公厅里存在感不强,属于那种谁都不得罪但也谁都不亲近的老实人,这种人最容易被纪委利用,给点压力或者给点好处就能当一双现成的耳目。

问工作时间表。

工作时间表意味着对方想掌握他什么时候在办公厅、什么时候不在办公厅、不在的时候去了哪里,这不是普通的好奇,这是有组织的信息收集。

纪委的人。

林启明。

苏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性排列,纪委副书记亲自安排人打听一个综合二处实习生的时间表,这个动作的级别太高了,不可能是林启明自己的主意,只可能来自更上面的指令。

周德海。

链条很清晰,周德海判断苏系近期的异动跟苏牧有关,指示林启明调查,林启明安排纪委的人在办公厅布线,通过小王这样的内部渠道收集情报。

苏牧的拇指在屏幕上打字。

“是吗?谢谢小曼,我知道了。”

发出去了。

又想了想,补了一条:“别跟其他人提这件事,也别让小王看出你注意到了什么,正常相处就好。”

“好的,你小心点哈。”方小曼回了一个捏拳的表情。

苏牧把手机放到了桌面上。

视线落在了面前摊开的那些文件上。

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有人在盯他,不知道盯了多久了,方小曼说的是“前两天”在问时间表,但实际的跟踪行动可能更早就开始了,如果从月初算起,到现在已经有将近一周的时间了。

一周。

这段时间里他来过安全屋好几次。

如果对方在这栋楼附近蹲过点,那他进出这栋楼的画面很可能已经被拍下来了。

苏牧的眉心拧了一下。

不算太糟。

进出一栋居民楼本身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他可以是来看朋友的,可以是来找房东谈租房的,可以是任何无关紧要的理由,关键问题在于:对方有没有能力确定他去的是哪一层哪一户?

有没有搞到楼内的监控?

有没有拍到他和其他人在这栋楼里碰面的画面?

楼内的监控。

苏牧记得这栋楼的监控情况,单元门口有一个老旧的摄像头,角度固定对着门口那一小片区域,画质不太好,楼道里每隔两层有一个探头,但经常有坏的不修,五楼那个他之前确认过,是坏的,镜头对着天花板歪着,很长时间没有人管过。

但这不代表对方拿不到有价值的东西。

单元门口的那个摄像头够了,只要调出录像,按时间对照,就能看到他每次进去和出来的时间差,推算出他在楼里待了多久,如果对方再进一步查了五楼那两套房子的产权信息,查到了后面的空壳公司和苏系的关联,那安全屋的身份就暴露了。

产权信息做过隔离,但不是完全干净的。

赵秉文当年设这个点的时候走了好几层代理,正常的查询不太容易穿透,但纪委的人有一些不走常规流程的手段,如果林启明下定决心要查,调动一些灰色渠道的力量,穿透那几层代理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苏牧拿起了手机。

拨了赵秉文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赵叔。”

“小牧?怎么了?”赵秉文的声音沉稳,听背景音像是在办公室里。

“赵叔,帮我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盯梢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你怀疑有人跟踪你?”赵秉文的语气没有变化,但那一拍的沉默说明他在快速判断这件事的严重程度。

“方小曼说纪委那边有人在打听我的时间表,综合一处的小王跟纪委的人走得近,前两天在问我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走。”

“纪委那边……”赵秉文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压低了一些。

“你确定是纪委?不是组织部或者监察委?”

“小曼说的是纪委的人,具体是哪个处室不清楚,但能在办公厅安排人打听实习生行踪的纪委干部,级别不会太低。”

“林启明。”赵秉文给出了和苏牧一样的判断。

“我也这么想。”

“你现在在哪?”

“安全屋。”

赵秉文的语气变了,变得更快更紧了:“小牧,你那个安全屋以后少去,换个地方,如果真的有人在盯你,你频繁出入一个固定地点是最容易暴露的行为模式,纪委搞盯梢是有一套办法的,他们的人不需要贴身跟,只要在你常去的地方蹲点拍照,时间一长什么规律都出来了。”

“嗯,我知道。”

“你那里面有多少东西?”

“大半年的材料。”苏牧看了一眼铁皮文件柜。

“纸质的文件,打印的照片,还有一台旧电脑里的电子备份。”

“今天就转移。”赵秉文的语气不容商量。

“不要分批转,一次全搬走,搬完之后这个地方至少一个月不要再去,搬东西的时候注意一下楼门口的监控,如果有的话尽量避开正面拍摄。”

“楼门口有一个老摄像头,我之前进出没有特意避过。”

“那可能已经被拍到了。”赵秉文的声音里有一丝无奈。

“但拍到了也不要紧,进出居民楼不算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关键是不能让他们查到里面那两套房子跟苏系的关联,我当年做产权隔离的时候走了好几层,正常渠道查不透,但如果林启明动用纪委的特殊审查权限走非常规途径……”

“所以必须在他们查到之前把屋子清空。”苏牧接了上去。

“对,清空之后那就是两套空房子,查到了产权也无所谓,没有实物证据,什么都坐实不了。”

“我今天就办,赵叔,帮我留意一下办公厅内部的动静,看看纪委还在通过哪些人收集情报,不只是小王,可能还有别的线。”

“放心,我在那栋楼里待了二十年了,谁跟谁多说了两句话我都门儿清。”

“谢谢赵叔。”

“别谢,你妈当年把我从科员一路提到秘书长,苏家的事就是我的事。”赵秉文的声音里有一种朴素的笃定。

“小牧,你做的那些事情我不全知道,你也不用全告诉我,但有一点你记住:你还年轻,跟林启明这种人过招不要逞强,有什么拿不准的事先跟我通个气。”

“我记住了。”

电话挂了。

苏牧把手机揣进了裤兜里。

站起来走到了铁皮文件柜前。

拉开了最上面的抽屉。

里面是按时间线排列的纸质文件,每一份都装在透明的文件袋里贴了标签,从最早的那份匿名收买信到最近一次的证据汇总备忘录,摞起来有小半个抽屉高,第二个抽屉里是照片和通话记录的打印件,第三个抽屉里是一些零散的辅助材料和备用的手机卡。

旧笔记本电脑还开着。

屏幕上是那张四色标注的时间线对照表。

苏牧看了一眼这间用了大半年的小房间。

旧书桌上有他长期坐出来的肘部磨痕,椅子的靠背被他的后背压得微微变形了,窗台上有一个用了很久的搪瓷杯,杯底的茶渍洗不掉了,这间屋子承载了太多东西,他在这里拟定过反击策略,在这里核实过关键证人的供词,在这里一笔一画地编织出了那张足以扳倒周德海的证据网。

现在这张网已经织好了。

巢可以丢,网不能毁。

苏牧开始动手了。

先把笔记本电脑关机,把硬盘里的关键文件转存到了一张加密U盘里,然后把电脑的硬盘格式化了两遍,文件柜里的纸质材料全部取出来按照重要程度分了两类,核心证据文件装进了双肩包里,辅助材料和备用手机卡装进了一个帆布袋里,搪瓷杯洗了一遍放回了窗台上。

环顾了一圈。

房间里已经没有任何带有文字或图像信息的物件了,就是一间空荡荡的旧房间,一张旧书桌一个铁皮柜一把椅子,任何人进来也只会看到一个普通的出租屋空房。

苏牧背上了双肩包,帆布袋挎在了肩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没有急着开门。

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林启明已经在盯他了,安全屋清空了可以保证证据不被截获,但这只是被动防御,被动防御不解决根本问题,只要林启明的人还在外面蹲着,苏牧的行动自由就会受到持续的压缩,每一次出门都要考虑身后有没有尾巴,每一次见人都要顾虑有没有镜头在拍。

这种状态不能持续太久。

必须反制。

怎么反制?

最直接的办法是通过陆锦瑶的公安系统查出林启明安排了哪些人在跟踪,然后让这些人“消失”,但这个办法动静太大了,纪委的人如果突然撤走或者被警告,林启明立刻就知道是苏系的反应,那就等于提前暴露了己方的情报能力,得不偿失。

不能正面硬碰。

要用软的。

苏牧的拇指摩擦了一下食指的指腹。

要把林启明引到错误的方向上去。

让他以为自己查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让他在那条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让他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追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目标,等他向周德海信誓旦旦地汇报了“重大发现”之后再把真相揭开,让林启明的信用在周德海面前彻底破产。

一箭双雕。

既消除了跟踪的威胁,又在周系内部制造了信任裂缝。

得想一个饵。

一个足够真实、足够诱人、足够让林启明咬住不放的饵。

苏牧站在安全屋的门口,拇指在食指指腹上缓慢地来回摩擦着。

脑子里有好几个方案在同时成形。

还需要再想想。

不急。

急的是对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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