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黄金周来得比预想中快。
九月最后一天，林浩考完月考，把笔帽合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落。
他收拾书包往外走的时候，心里盘算着假期怎么过。
黄金周第一天上午，他刚睁开眼就听见隔壁传来“哗啦”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
他翻身坐起来，趿拉着拖鞋冲出家门，就看见苏婉家的门敞着，苏婉站在客厅中央，脚边一滩水正沿着瓷砖缝往玄关方向蔓延，天花板上有一道湿痕正往下滴水，速度不快，但已经积了一小片。
“水管爆了。”苏婉说，语气还算镇定，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亮着，通话记录里拨了好几个号码，“打了三个师傅的电话，全都说假期排满了，最快也要三天后才能来。”
林浩看着她光脚踩在水里，皱了下眉，走进去把她的拖鞋踢到她脚边：“你先穿上，别着凉。”
苏婉低头看了一眼拖鞋，弯腰穿上了。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
林浩妈听见动静也出来了，站在苏婉家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条湿痕和地上的积水，转身回屋里拿了拖把和水桶，说：“先把水阀关了，漏水的地方用盆接着。这几天你那儿肯定没法住人——”
苏婉刚要说什么“没事，我去住酒店”，林浩妈已经把拖把塞进她手里，语气不容商量：“你一个姑娘家，黄金周酒店又贵又不安全，住我家客房去，多你一双筷子的事。”
苏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林浩站在他妈身后，努力绷住表情，但嘴角还是翘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谢谢阿姨。”苏婉低声说。
“谢什么谢。”林浩妈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林浩！把客房收拾出来！床单被套换新的！”
林浩转身往自己家走的时候，路过苏婉身边。
她正低头看着手里那把还在滴水的拖把，整个人像一只被淋湿的猫。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姐，欢迎入住。”
苏婉抬眼瞪了他一下，没什么杀伤力。
客房不算大，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老式衣柜。
林浩把床单抖开铺平的时候，他妈站在门口监督，一边看他压被角一边说：“换完了去把你那些脏衣服从沙发上收走，别让人家看见你那一堆臭袜子。”
“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他妈压低声音，“你别以为人家住进来了你就能乱来。”
林浩正在套枕套的手顿了一下，耳根红了：“……我没想乱来。”
“你少来。”他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苏婉拖完地、把漏水的地方用盆接好，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进了林浩家的门。
她站在玄关换拖鞋的时候，林浩从客房探出半个头，看见她手里那个二十寸的小箱子，愣了一下：“你就带这点东西？”
“就住几天，又不是搬家。”苏婉把行李箱推进客房，弯腰打开柜门，把自己的衣服挂进去。
林浩站在客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苏婉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站门口干什么？”
“看你收拾。”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苏婉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对蜜糖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打趣和警告的光，但什么也没说，转回去继续把衣服往衣柜里挂。
中午是苏婉做的饭。
她系着他妈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面，油锅滋啦响着，她把切好的姜片和葱段丢进去爆香，然后下排骨翻炒，动作利落，锅铲在铁锅边缘磕出清脆的叮当声。
林浩妈从客厅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小婉你还会做红烧排骨？”
“以前在北京自己住，学了几道家常菜。”苏婉头也不回地说，把炒好的排骨倒进砂锅里，加水盖盖焖煮，“阿姨您别管了，去歇着吧。”
林浩妈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收住了。
她转身走回客厅的时候拍了拍林浩的后脑勺：“人家干活你看什么看，去把碗筷摆了。”
“哦。”
午饭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西红柿炒蛋，和一锅紫菜蛋花汤。
林浩爸今天也在家，坐在主位上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味道不错。”
林浩妈接话：“那可不，比咱林浩强。”然后她看向苏婉，“小婉，你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苏婉端着饭碗笑了一下，低头夹了一筷青菜慢慢吃。
林浩坐在她斜对面，饭桌底下他的膝盖无意间碰了一下她的膝盖，很快又收回来。
苏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筷尖在碗沿上轻轻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夹菜。
下午苏婉帮林浩妈做家务。
林浩被按在书桌前写作业，但耳朵一直竖着听客厅里的动静——苏婉和他妈在聊什么菜谱、哪家超市的鸡蛋新鲜、要不要去附近的公园走走，偶尔传来两声笑。
晚饭后，林浩妈把客厅茶几收拾干净，把林浩的卷子铺在茶几上，又搬了把椅子放在旁边，转头对着他说：“你在这写作业，有小婉看着你。我跟你爸下楼散步去。”
她换鞋的时候，往林浩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很明确，意思是你别乱来。
林浩坐在沙发上，耳朵有点烫：“知道了。”
林浩爸妈出了门，防盗门咔嗒一声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
苏婉在侧面的单人沙发里坐下来，抱着膝盖，手机搁在扶手上。她没有催他写作业，也没有看他，只是坐在那里陪他。
林浩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物理卷子，笔在手里转了半圈又掉了，在茶几上滚了一下。他低头捡起来，重新握好。
“专心写。”苏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过来。
林浩低头看了一眼卷面，第一道选择题，受力分析。
他画了张图，标了力的方向，算了两步，答案出来了，但脑子里一直有另一股力量在拉扯他的注意力——余光里她蜷在沙发里的轮廓。
他写完了选择题，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在看手机，侧脸在灯光下线条柔和，睫毛低垂着，嘴唇微微抿着。他的目光在她嘴角停了一拍。
她像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动了一下：“看我干嘛？题做完了？”
“……还没。”
“那继续。”
林浩低头继续写。他写了一道大题，又写了一道，在写第三道的中间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刷手机。
他想了想，把笔放下了，转过身面对着她。
苏婉感觉到他的动作，抬起眼来：“怎么了？”
“姐，”他顿了一下，“你今天住进来，我真的很开心。”
苏婉看着他。她靠在沙发靠背里，手机屏幕已经按灭了，攥在手里。她看了他几秒，那双蜜糖色的眼睛在灯下有一点亮晶晶的光。
“我知道。”她说，“你嘴角一下午都没合上过。”
林浩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有那么明显吗？”
“特别明显。”
林浩笑了一下。他往前倾了倾身，隔着茶几的距离看她：“那……”
“没有那。”苏婉打断他，伸出手，食指在他眉心点了一下，“你妈出门前看我那一眼，意思我读懂了。你好好写作业，别想别的。”
林浩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坐回去重新拿起笔。
“就亲一个好不好？”林浩不死心。
“不行。”
林浩嘟着嘴，气鼓鼓的。
他低头写完了第三道大题，翻到下一页继续。客厅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她偶尔刷手机时指尖轻触屏幕的细碎声响。
半小时后，楼下传来钥匙开门的声响。
林浩爸妈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浩正低头在卷面上写最后一道题的步骤，苏婉靠在沙发里看手机。一切和他妈出门时一模一样。
他妈换好拖鞋走过来，往茶几上看了一眼——卷子上写了密密麻麻的解答过程，草稿纸上画了三四张受力分析图。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苏婉的肩膀：“辛苦你了小婉，快去洗澡早点休息。”
苏婉站起来，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说：“阿姨我先去洗了，您也早点睡。”
她路过林浩身边的时候，手垂在身侧，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膝盖。那个动作快得像错觉，他妈正背对着她在阳台收衣服，什么也没看见。
林浩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开心了。
苏婉进了浴室，水声很快响起来，隔着墙壁，闷闷的、哗啦哗啦的。
林浩坐在客厅里写着最后一道题的最后一小步，水流声灌进耳朵里，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笔放下，合上卷子。
他站起来，走过走廊的时候，浴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水汽从底下渗出来，带着沐浴露的花香。
他没有停，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床上躺下来。
他盯着天花板，嘴角一直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