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试探

林远从孟星禾家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街面上只有几个早起的环卫工,橙色的马甲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他们正低着头,不紧不慢地挥着扫帚,把一夜的落叶和垃圾归拢到路边。

远处有一个推着板车卖早点的大爷,车上的蒸笼冒着白汽,混着豆浆和包子的味道,在空气里飘散开去。

林远拿起手机,上面有十几条消息和未接电话。

消息是从昨晚八点多开始的,先是几条常规的问候:“到了吗?”“安顿好了没有?”“晚上吃什么了?”间隔大约半小时一条,语气还算平稳。

到了十点左右,消息开始变得密集起来:“林远?”“你怎么不回消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随后的时间,董芸打了七个电话,没有一个接通。

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发的:“林远,你要是再不回我,我就去江城找你了。”

林远看着这一串消息和未接来电,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

昨晚的画面又涌上来,他闭了一下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然后拨了董芸的电话。

刚响了一声,那边就接起来了。

“林远?你没事吧?”董芸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像是憋了一夜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我昨晚给你发了好多消息,你都没回,电话也不接,我——”

“我没事。”林远打断她,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昨天回来太累了,吃了饭就躺下了,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他话里的真假。

林远屏住呼吸,等着她追问,但董芸没有。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那就好。你没事就好。”

林远心里一紧。

她的声音里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压着的后怕。

想起小王给他留的语音——昨晚董芸找不到林远,直接给他打了电话,语气急得像是要哭出来。

小王知道林远的去处,帮他掩饰说林总旅途劳顿,早早休息了。

董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那行,让他好好休息吧。”

但林远知道,董芸未必信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那些年跟着郑强盛,见过太多谎言和伪装,她比谁都敏感。她只是不拆穿而已。

“你妈怎么样了?”林远岔开话题。

“好多了。”董芸的声音缓了下来,“医生说各项检查正常,再过几天就能安排手术了。今天早上还跟我说,想吃我做的排骨汤。”

“那就好。”林远说,“你也要注意休息,别光顾着照顾她,把自己累倒了。”

“我知道。”董芸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林远,你一个人在江城,注意身体。你伤刚好,别逞强。”

林远听着她的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董芸因为他,独自承受了那么多年的折磨。

她好不容易脱离了那个火坑,现在又守在医院里照顾母亲,连觉都睡不安稳。

而他呢?

他昨晚却和另一个女人纠缠在一起。

“我知道了。”林远说,“你放心,我这边忙完就回去看你。”

“嗯。”董芸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想起董芸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们在海边散步的路上,她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了句:“林远,我从来没想过,我还能这样活着。”脸上的笑容像那张老照片上一样灿烂。

他当时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心上,不深,却隐隐作痛。

自从那天夜里,他知道了全部的真相,把她拥进怀里之后,她就变了。

不再是那个在盛世王朝会所里穿着旗袍、端着酒杯、目光疏离的冷艳女子,也不再是那个在电梯里被他质问时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的倔强女人。

她在他面前,越来越像一个普通的、会撒娇的、黏人的女孩。

但她又守着一条看不见的线,从不越界,从不打扰。

她越是这样小心翼翼,林远心里就越觉得愧疚。

林远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眉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

衬衫皱得像一团揉过的报纸,前襟上还沾着一片水渍,淡淡的,有些腥。

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着,露出一截锁骨。

左臂的吊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里面的石膏边缘露出来,蹭得小臂内侧一片发红。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把扣子重新系了一遍,又把吊带正了正,但衬衫上的皱褶和水渍怎么也弄不掉。

他放弃了,快步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吊着的左臂和皱巴巴的衬衫上停了一瞬,没多问,踩了油门就走。

林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劣质香水的混合气息,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吹着风,打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他本想让脑子空下来,但一些画面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孟星禾火爆的身躯,狂野的动作,激烈的热吻,她贴着他耳朵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咬着嘴唇看他时那双带着水光的眼睛,还有她骑在他身上时,汗水顺着颈窝滑落的模样。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窗外。

晨光正从楼宇的缝隙间渗出来,把城市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远处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一层纱。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压下去,但心跳还是快了半拍。

回到住处,他冲了个澡,热水浇在皮肤上,把昨晚的痕迹一点一点冲掉。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恢复了平日的体面,衬衫挺括,头发整齐,下颌干净。

只有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像一抹没擦干净的墨迹,暴露了他昨晚没有睡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的石膏,想了想,决定直接去医院。

医生看了他的片子,又让他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屈肘、伸直、翻转手腕——然后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骨痂长得挺好,可以拆了。”医生一边让护士拆石膏,一边叮嘱,“但近期还是不要受力,提重物、做剧烈运动都不行,注意康复训练,循序渐进。”

护士用电动锯沿着石膏边缘切下去,震动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林远感到小臂上一阵轻微的酥麻。

石膏被掰开,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皮肤因为长时间不透气,有些发白,汗毛贴在皮肤上,细小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活动了两下手腕,感觉有些酸胀,像关节生锈了一样,但比之前吊着沉甸甸的石膏利索多了。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反复几次,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左臂终于自由了。

他刚走出医院,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林远吗?我是孟正邦。”

林远脚步一顿,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孟正邦,江城公安局局长,孟星禾的父亲。

昨晚的画面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孟局,您好。”

“伤恢复得怎么样了?”孟正邦问。

“医生说恢复得还行。”林远说,“刚拆了石膏。”

“那就好。”孟正邦顿了一下,“你那个案子,有些情况需要你过来补充个笔录,方便的话现在来一趟局里。”

孟正邦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林远应了一声,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日头正高,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他抬手挡了一下,然后走下台阶,拦了一辆车。

到了公安局,做完常规的笔录流程后,孟正邦在办公室里等他。

桌上放着两杯茶,还在冒着热气。

林远坐下,孟正邦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才开口:“马军跑了,你知道了吧?”

林远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些烫,但他没有放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接到线报,第一时间带人去老码头堵他。”孟正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像是一夜没睡好,“结果那小子带了枪,跟抓捕的同志交了火,打伤了一个,趁乱跳江跑了。我们沿江搜了一整夜,没找到人。要么是淹死了,要么就是水性好,从别的地方上了岸。”

林远放下茶杯:“那郑强盛呢?这事和他一点关系没有?”

孟正邦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当时郑强盛也在场,他被马军挟持,也受了伤。我们把他带回调查,没有证据证明这件事和他有关。”

林远眉头微微皱起:“你们放了郑强盛?”

“证据不足,只能先放人。”孟正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这些事本不该跟你说的,但你是陆书记重点关照的人,又是这件事的受害者。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们是有责任的。”

孟正邦堂堂的江城公安局局长,市委常委,难得会向人低头认错。

但林远听在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马军跑了,郑强盛放了,他这一撞,差点连命都搭进去,现在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孟正邦看着眼前这个沉思的年轻人,比起上次见面,他似乎消瘦了一些,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让他看起来有些疲倦,但一双眸子却依然沉稳、明亮。

他想起了那个晚上,他揪着这小子的衣领把人按在墙上,对方没有还手,也没有慌张,只是冷静地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个副总裁,被当成了流氓,却一点不恼。

这份定力,让孟正邦印象很深。

他甚至在心里暗暗拿他跟女儿比了比,想着要是两人真能走到一起,倒也是一桩好姻缘。

鬼使神差的,他竟然问了林远一句,“你最近见过星禾吗?”

问过后,又觉得这句话似乎在这个场合有些不妥,“我就是随口问问。”他掩饰般的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哪里想到,眼前的男人清早刚从自己宝贝女儿家出来。

林远面色平静,没有露出什么异样:“见过一次,她……还好。”林远迟疑了一下,决定还是先不把孟星禾吸毒的事情告诉她父亲。

孟正邦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这孩子,脾气犟,从小就不听人劝。最近又联系不上她了。”他看向林远,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是她同学,要是见了她,让她给我回个话,行吗?”

林远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知道了。”他没有多说什么。

孟星禾的情况,不是脾气犟耍性子那么简单。

她父亲就是警察,她怕吸毒的事情被他发现,所以她选择了躲避他。

林远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父亲说“你女儿在吸毒”这句话,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他站起来,和孟正邦握了握手,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光线有些暗,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

林远从公安局出来,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

七月的江城,阳光已经有了些分量,晒在柏油路面上,蒸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

他没有直接回酒店,让司机把车开到江大项目的新项目部。

新项目部在城东,离江大校区不到两公里,是擎天集团名下的一栋独立四层办公楼。

车拐进院门的时候,林远一眼就看到了楼体上那几个字——深灰色不锈钢立体字,嵌在浅米色石材外墙上,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金属光泽:“擎天集团·江城大学项目部”。

字下方一排小一些的英文,同色系的,字距拉得开,看着干净利落。

门廊两侧各立着一根深灰色石材立柱,柱脚种着两棵修剪齐整的桂花树,树冠圆润,叶片油绿,一看就是移栽了有些年头的大树,不是那种刚种下去蔫头耷脑的苗子。

门廊上方挑出一块雨棚,钢构加磨砂玻璃,边缘嵌着一圈暗藏灯带,晚上亮起来的时候应该很显眼。

林远推门进去,一楼大堂的挑高做得足,地面铺着深灰色大理石纹地砖,光可鉴人。

前台是一整块白色岩板,台面上放着一块亚克力台签,印着“擎天集团江城大学项目部”的字样。

前台后面墙上挂着一块大尺寸的拼接屏,正循环播放着江大新校区的规划动画,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的效果图轮番切换,配着舒缓的背景音乐。

第一个看到林远的是老韩。

他从走廊尽头迎出来,嗓门大得像在喊号子:“林总回来了!”他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色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比林远印象里那个在工地上撸着袖子喊话的汉子体面了不少。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林远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嗓门依然不小:“瘦了!不过精神头看着还行。胳膊怎么样?拆了?”

“拆了。”林远抬起左臂活动了两下,“医生说恢复得还行,暂时不能受力。”

“那就好,那就好。”老韩拍着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咱们可憋屈坏了。那帮人,看我们跟看丧家犬似的,连说话都阴阳怪气的。现在好了,标中了,合同一签,看谁还敢给咱们脸色。”他拉着林远往里走,“走,看看你的办公室。”

老韩没有走电梯,而是带着林远从大堂侧面的楼梯间上楼。

楼梯间里也做了装修,墙面是浅灰色乳胶漆,配着实木扶手,转角处挂着一幅江城城市风貌的装饰画。

林远知道老韩的意思——他不在江城这段时间,这个项目部的每一处细节,都要让他亲眼看到。

老韩一边走一边说:“这栋楼以前是集团在江城的一个办事处,空了两三年了,这次中标之后,周总亲自打电话过来,让把这栋楼改成项目部。装修没让外人插手,全是集团自己的工程队干的,前后忙了半个多月,才算弄利索。”

三层,四层,老韩在四层拐角处停下,推开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侧身让林远进去:“到了。”

林远走进去,第一感觉是宽敞。

整层四楼被打通成,隔成几间大面积的区域,每间都有个一百多平,面积虽大但布局并不空旷。

他的办公室在东侧,一张宽大的深色实木办公桌,桌面是整块的胡桃木纹,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台面上放着一台曲面屏电脑、一部座机、一个深灰色的笔筒,桌角摆着一盆造型舒展的罗汉松,枝叶修剪得错落有致,底下的紫砂盆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柜,深色实木,柜门是玻璃的,里面空空荡荡,只在最中间一格放着几本工程规范和一本《合同法》,看得出来还没来得及填满。

西侧是会客区,一组深灰色的皮质沙发,围成半弧形,中间放着一张黑色岩板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壶身温润,杯壁薄透,旁边一只小电陶炉正烧着水,壶嘴冒着细白的水汽。

沙发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江城的城市地图,装裱在深色木框里,线条干净利落。

北面靠窗的位置是他的休息区。

一张宽约一米八的大床,床头是软包的深灰色皮革,床品是素色的亚麻质地,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皱褶。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黄铜底座的台灯,灯罩是深绿色的,旁边搁着一本没拆封的书。

床边立着一只实木衣架,挂着两件熨烫妥帖的衬衫。

再过去一点,靠墙摆着一组哑铃架,哑铃从轻到重排列整齐,旁边是一台跑步机,屏幕擦得锃亮,履带上没有一丝灰尘。

窗开着半扇,江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带着水汽和远处工地的尘土味。

林远站在休息室,愣了一下,转回头看着老韩:“这是……周总安排的?”

“周总专门打电话交代的。”老韩说,“说你以后常驻江城,酒店工地来回跑不方便,这栋楼顶层就给你改了间办公室加休息室,办公休息运动都齐了。周总说了,让你安心在这儿待着,别跟他客气。”

林远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楼下是一个整齐的院子,地面铺着透水砖,几辆黑色越野车规规矩矩地停在划好的车位上。

远处能看见江大老校区的红砖楼顶,再远一点,是正在施工的江边工地,塔吊的剪影在阳光下静静立着。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感动。

周培元对他,确实没话说。

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杂乱的,混着说笑声,顺着楼梯往上涌。

老韩探出头朝楼下喊了一声:“都上来吧,林总在这儿呢!”脚步声立刻密集起来,一群人涌进办公室,男的女的,老面孔新面孔,一下子把宽敞的房间挤得热闹起来。

老韩、小王、刘姐,还有几个他在省城总部见过的同事,另外几张脸他没见过,想必是江城本地新招的。

他们挤在沙发和办公桌之间,有人站着,有人靠在书柜边上,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林总,您可算回来了!”

“林总,这次中标可太提气了,咱们在会上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一把!”

“林总,您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林远一一应着,点头、握手,脸上带着笑。

他视线扫过人群,忽然在最后面注意到一个陌生男人——那人站在门口,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挤进来,只是站在门框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带着一种从容的、不着急的笑容,像是在等热闹散去之后才轮到他。

老韩顺着林远的目光看过去,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朝门口招了招手:“浩天,过来过来,给你介绍一下。”

那人这才从门口走过来。

他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银色手表,表盘简洁干净,看不出什么牌子,但款式大方。

头发理得整齐,两鬓修剪得干干净净,他走到林远面前,站定,微笑着伸出手:“林总,你好,我是张浩天。韩总安排我在项目部,负责对外联络和行政这一块。”

林远握住他的手。

掌心温热,干燥,力道适中,是一个标准的、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职场握手。

他抬眼打量这个男人——五官确实端正,眉目清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弯着,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亲切感。

这是一个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男人,外貌体面,举止得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恭敬。

林远松开他的手,嘴角弯了一下:“你好。新来的?”

“来了快一个月了。”张浩天说,语气坦诚而自然,“我本来是在江城这边做外围配合的,前阵子韩总说项目部缺人,我就被调过来帮忙了。一直想着等您回来,当面跟您道个谢。”

“道谢?”

“工作的事。”张浩天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激,“我原来在江城一家小公司干,没什么前途,是您帮我打了招呼,才进的擎天。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林远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很真诚,姿态放得够低,语气里带着那种恰如其分的感激和尊敬。挑不出任何毛病。

林远点了点头:“好好干,江城的项目现在是擎天的重中之重,需要人手。”

“林总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林远笑了笑,没再多说。

张浩天也笑了笑,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轻快,背影挺拔。

他在门口顿了一下,侧过头,朝林远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消失在楼梯口。

林远收回目光,在办公桌后面坐下。

桌面上的曲面屏还亮着,显示着江城项目的组织架构图,他在最顶端,张浩天的名字挂在行政联络那一栏,位置不高,刚好够得着核心圈子的边缘。

林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实木桌面,目光落在门口——张浩天刚才站过的位置。

刚才那个握手,那个笑容,那句“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像一件熨烫得平平整整的衬衫,没有一丝皱褶。

但林远总觉得,那件衬衫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没有熨平。

他见过江婉清提起丈夫时的语气——那天在酒吧里,她喝多了,趴在吧台上,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说“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她没说太多,但那些断断续续的碎片,像几片碎玻璃,扎在林远心里。

他见过江婉清眼底的青黑,见过她锁骨上那道被衣领遮住的红印,见过她说起“我先生”时嘴角那个紧绷的弧度。

那不是幸福的人该有的表情。

张浩天看起来体面、周到、热情,但林远总觉得,这个人的笑容底下,藏着一层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像一面平静的湖水,表面波光粼粼,底下却不知道有多深。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个真正坦荡的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不会那么稳——稳得像提前排练过一样。

林远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张浩天的脸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找不到任何具体的、可以拿出来说的疑点,但那种感觉像一根细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翻过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江婉清”。他点开,消息只有一行字:“林远,你是不是回江城了?”

他坐直了些,回了一句:“刚到,在新项目部这边。你怎么知道的?”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方的回复就弹了过来:“听说的。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林远低头看着屏幕,想象她发这条消息时的样子——也许正坐在省台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里,或者某个安静角落,低头看着手机,表情平静,但眼底带着那种他熟悉的关切。

他回了一句:“医生说恢复得还行,就是暂时手臂不能受力。”

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跳出一条新消息,字数明显多了不少:“林远,晚上有空吗?我和浩天想请你吃个饭,当面感谢你帮他安排工作的事。”

林远看着这几行字,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帮张浩天进擎天,江婉清特意叮嘱过他——不要让他知道是你安排的,就说他自己投的简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是怕张浩天知道什么似的。

他当时没多问,照做了。

现在张浩天却知道了,而且还让江婉清来约他吃饭。

他没有急着回复,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然后敲了一行字发过去:“你不是说,不让他知道是我帮忙安排的工作吗?他怎么知道的?”

消息发出去,那边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约一分钟,江婉清的消息才弹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刚才他给我打电话,说晚上要请你吃饭,感谢你帮他安排工作的事,让我务必把你约出来。我还愣了一下,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我知道了』。”

林远盯着最后那半句——“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我知道了。”隔着屏幕,他几乎能想象张浩天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带着那种体面的、不容置疑的笑容,像他今天下午站在办公室门口时一样,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毛病,但底下的意思却不容拒绝。

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你不是在省城吗?”

“我下午坐高铁赶回来,明天一早再回去。”江婉清回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浩天说饭店都订好了,让我一定把你约到。我说不用这么客气,他说应该的,你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不请你吃顿饭他心里过不去。”

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

张浩天知道了他帮忙安排工作的事,还特意让江婉清从省城赶回来,订好饭店,请他吃饭。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丈夫,一个懂得人情世故的下属,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林远总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张浩天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知道了,却一直没有在林远面前提过,也没有告诉江婉清。

直到今天他俩第一次见面,才通过江婉清的口,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来。

这让林远心里那根细刺又动了一下——这个人做事,似乎绕着一层纱,让你看不清他真正的意图。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江婉清那边又发来一条:“林远,你要是晚上没事的话,就过来吧。浩天也是一片心意,你不去他反而会多想。”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行,晚上几点?在哪?”

“六点半,江城饭店,三楼,他订了包间。”江婉清发来一个定位,又补了一句,“我大概五点半到江城,先回家换身衣服,然后直接过去。”

“好,我准时到。”

“嗯,那晚上见。”

林远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夕阳已经偏西了,把楼下的院子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桂花树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摇着。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不深,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张浩天想请他吃饭,他接了。

他也想看看,这个体面的、周到的、笑容恰到好处的男人,饭桌上到底会拿出什么来。

六点半,林远准时到了江城饭店。

车停在门口,门童拉开车门,他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灰白色石材外立面,门廊挑高,门口两棵修剪齐整的桂花树,挂着红灯笼。

江城的馆子,讲究排场,江城饭店算是老牌,里外透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体面。

他走进大堂,报上包间号,服务员引着他穿过走廊。

包间在三楼最里侧,门关着,他推门进去,张浩天已经站起来了,迎到门口,笑着伸出手:“林总,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的笑容还是那样,恰到好处的热情,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引林远落座,拉椅子的动作利落又自然,然后自己坐回对面,拿起桌上已经泡好的茶,给林远倒了一杯,双手捧过来:“林总,您喝茶。这是本地的一个绿茶,我特意提前过来让服务员泡的,您尝尝,看看合不合口。”

林远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他点头:“不错。”

张浩天笑了笑,又朝门口探了一下头:“婉清应该快到了,刚才给我发消息说堵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江婉清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手提包,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是从家里直接过来的。

她脸上的妆容很淡,嘴唇上涂着一层薄薄的口红,像是临出门前匆忙补的。

她看到林远,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林远,你到了。”

林远点点头:“刚到。”

江婉清在张浩天身边坐下,张浩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拉了拉椅背,动作体贴,语气温柔:“路上堵车了?怎么这么晚?”

“嗯,下班晚高峰,堵了一会儿。”江婉清说,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张浩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回头朝门口喊了一声:“服务员,可以上菜了。”

菜陆续上来,张浩天点的菜很讲究——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白灼菜心、一盅老鸭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分量适中,不铺张,也不寒酸。

张浩天一边给林远夹菜一边说:“林总,咱们今天就是随便吃顿饭,没有别的意思,您别嫌弃。”

林远说:“挺好的,家常便饭,比山珍海味强。”

张浩天笑起来,端起酒杯敬林远:“林总,我先敬您一杯。感谢您帮我进了这样的大公司,我一直想着当面感谢您,今天总算有机会了。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脸。”

林远喝的是茶,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不客气。你工作能力强,韩总也说你表现不错。”

张浩天笑着摇头:“韩总那是抬举我。林总,说实话,我原来在那边小公司混了几年,没什么大出息,能进擎天,多亏了您。我知道,我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人脉,就是一把力气,您说让我往哪使劲,我就往哪使。”

林远放下茶杯,看着他:“你现在的岗位,是韩总安排的?”

“对,韩总安排的。”张浩天说,“韩总说我,让我先做行政联络,熟悉熟悉项目的运作流程。”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不过林总,我这个人,坐不住,喜欢在外面跑。行政这一块,写写文件,整理整理材料,坐办公室我干得不自在。我想到项目上去,跟着工地跑一跑,学点真东西。”

林远没有急着接话,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着,咽下去,才开口:“项目上的事,具体怎么安排,韩总说了算。我这边不太好过多去插手。老韩在江城待了这么多年,经验丰富,他心里有数。你要是想往项目上转,可以跟他多沟通沟通,让他知道你的想法。”

张浩天连忙点头:“林总说得对,是我心急了。我回头跟韩总汇报一下,听听他的意见。您说得对,这种事得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他嘴上说着“不急”,但林远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他说完“不太好多过问”之后,张浩天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像是一扇窗子,开了又关上。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笑容,端起茶壶给林远续茶,语气依然热情:“林总,您说得对,我确实心急了。我一个新人,确实应该踏踏实实先干好本职工作。”

林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张浩天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一些闲话,江城的天气,江边的房价,最近新开的哪家馆子好吃。

他说话很有一套,话题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拐到林远感兴趣的,又不显得刻意。

林远一边应着,一边观察着他——这个人,确实很会说话,很会来事,进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像一把打磨得光滑的刀,看不出任何棱角,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它的分量。

江婉清坐在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面前的那碗汤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夹了几次菜,都是浅尝辄止,像是有心事。

张浩天偶尔转过头,给她夹一块鱼肉,或者帮她倒一杯水,动作自然,体贴,像是一个体贴的丈夫。

但林远注意到,江婉清每次被张浩天碰到的时候,身体都会微微僵一下,像是一种本能地抗拒,又像是习惯了隐忍。

她低头吃鱼,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谢谢,只是默默地把鱼肉放进嘴里。

饭后,张浩天结完账,在楼下大堂和林远握手告别:“林总,今天真是感谢您赏脸。您说的,我一定记在心里。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管吩咐。”

林远点了点头:“客气了,你好好干。”

张浩天笑着点头,转身走向停车场。

林远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

江婉清跟在张浩天身后,走了两步,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林远一眼。

那一瞬间,她的目光里,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快步跟上张浩天。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车驶出停车场,汇入夜色中的车流,尾灯在远处闪烁了一下,消失在路口。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张浩天喝了酒坐在副驾驶,江婉清开的车,出了江城饭店的院子,拐上主路。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在车厢里明暗交替,他的脸在光影里,刚才那个热情周到、笑容恰到好处的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毫无表情冷漠的脸,嘴角微微抿着,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的路面。

江婉清安静的开着车,她侧身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车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低低地响着,像一根绷紧的弦。

车开过几个路口,张浩天忽然开口:“林远这个人,挺有意思。”

江婉清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张浩天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就是觉得他挺有意思的,说话滴水不漏,你问什么,他都给你一个,但仔细一琢磨,什么也没说。”

江婉清没有说话。

张浩天也没有继续,车子在夜色中前行,又开过一个路口,他忽然又开口:“对了,你今天晚上,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你俩不是老同学吗?不叙叙旧?”

“我在听你们说话。”江婉清语气平静,“你们聊的都是工作上的事,我不懂,插不上嘴。”

“是不懂,还是不想说?”张浩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弧度,“你俩不是老同学吗?怎么见面了反而话少了?”

江婉清心里一惊,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她脸上掠过,明暗交替,看不清她的表情。

张浩天也没有追问,沉默在车厢里弥漫,像一层看不见的雾,越来越厚。

车开到家楼下,张浩天下车,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往楼里走。

江婉清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解开安全带,下车,跟了上去。

她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还亮着,张江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在看一部老剧。

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江婉清身上:“婉清回来了?”

“嗯。”江婉清低着头,换鞋,没看他。

江婉清快步穿过客厅,走进卧室,锁上门,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发呆。

她没有脱衣服,只是静静地躺着。

今天下午在高铁上,她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心里想着晚上的这顿饭。

她本来不想来的,张浩天打电话让她回来,说请林远吃饭,她心里很清楚,那顿饭不是“感谢”那么简单。

张浩天想从林远那里得到什么,她说不清楚,但她能感觉到,那顿饭背后,有她看不懂的算计。

她想起林远在饭桌上的样子——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先停顿一下,像是把每个字在心里过一遍,然后才说出口。

他问起张浩天工作的情况,问起项目上的事,但都问得恰到好处,不深不浅,像是划了一条线,既不越过,也不让人靠近。

在饭桌上,他没有多看江婉清一眼,看她的目光,和看张浩天、看服务员的目光,没有任何区别。

江婉清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酒店房间,她喝多了,趴在他怀里,哭着说自己所有的委屈。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听着,她哭累了,就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床头放着一杯温水,还有一张关心的便签。

那张便签她没有丢,一直和林远的名片放在一起,偶尔她会拿出来看上一会,然后再把便签叠好,放进包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也许什么也不,也许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普通的关心。

但她记住了那个瞬间——她醒来的那个早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单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便签纸,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很久没有过的安心。

她不知道自己在床上躺了多久,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消息。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林远发来的:“到家了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到了,你不用担心。”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今天谢谢你。”

消息发出去,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不用客气。晚安。”

江晚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回。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黑暗中,她听到客厅里传来张江化关电视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拖沓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在她的门外停住了。

她屏住呼吸,听着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过了一小会儿,脚步继续往前走,走向张浩天那间卧室。

江婉清睁开眼,看着门,门锁没有动。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蜷缩起来,一只手攥着枕头的一角,攥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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