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的海风裹着落日碎金,泼洒在通海商行门前的洋灰路面上。
有轨电车叮铃铃碾过轨道,车轮卷起细碎风沙,掠过往来行人的衣角。
姚素禾立在商行石阶之下,指尖紧紧攥着薄薄一纸薪水袋,指腹把牛皮纸边角揉出几道软痕。
她身上这件月白细布旗袍是自己亲手裁剪缝制,领口缀着一排素净一字盘扣,针脚细密匀整,布料经年水洗,早已软塌塌贴在身上,下摆堪堪掠过脚踝,脚下一双半旧黑布平底布鞋,鞋头磨得微微发白。
石阶另一侧,萧川静静立在风里等她。
一身洗得褪成浅青的藏青中山装,袖口整齐挽至小臂,手里拎着用油纸层层裹好的桂花糕,衣摆沾了些许沿途尘土,却丝毫不掩眼底温和笑意。
见姚素禾走下台阶,他快步上前,自然接过她手里的薪水袋,另一只手轻轻牵住她微凉的手腕。
“今日账房核对完毕,下月职员档案统一复核,只要顺利通过,咱们便能涨一成薪水。”萧川声音温软,伴着海风轻轻飘进姚素禾耳中。
姚素禾轻轻点头,眉宇间却藏着一丝隐忧:“母亲入秋之后咳嗽反复,请过两次郎中都不见起色,西医诊费昂贵,现下存款还差不少。”
两人并肩沿着电车轨道往租住的小平房走,沿途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海风吹拂起旗袍下摆,轻飘飘擦过萧川的裤腿。
一路闲话家常,说物价,说邻里琐事,乱世之中,这般并肩慢行的片刻,已是两人求之不得的安稳。
回到低矮平房,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桌,两把旧木椅,靠墙立着褪色木柜。
萧川系上粗布围裙生火做饭,煤炉火光微弱,映得他侧脸柔和。
姚素禾伏在木桌前清点家用,煤油灯昏黄光晕将她盘发的影子拓在斑驳土墙上,纤瘦单薄。
她下意识抬手摩挲腕间银镯子,冰凉金属贴着皮肉,这是萧川当初攒足三个月薪俸,特意去银楼为她打的,没有繁复花纹,只简简单单一圈素银。
指尖反复蹭过镯身,姚素禾心底轻轻叹一口气。
战火连年,澜港鱼龙混杂,多少人流离失所,能有一处容身小屋,有相惜相守之人,一日三餐得以温饱,已是天大福气。
她低头看着账本上寥寥数字,默默盘算如何省下银钱,尽快带母亲去西医馆诊治。
一夜安稳转瞬即逝。第二日清晨,姚素禾如常抵达商行伏案记账,刚落笔没多久,便有小厮前来传话,管事顾万桢请她前往独立办公室。
顾万桢一身炭灰色暗纹西装,鎏金怀表链垂在马甲前,周身透着商人精明冷硬的气场。
见姚素禾进门,他一言不发,将厚厚一摞账本重重掷在柚木办公桌上,纸页撞击桌面发出沉闷声响。
他抬眼,狭长眸子直直锁住姚素禾,语气没有半分温度:“远洋货轮往来那笔账款,账面凭空空缺三千块,所有录入、签字凭证,全部出自你手。这笔亏空,你自己想办法填上。”
窗缝涌入微凉秋风,掀起姚素禾旗袍下摆,布料轻轻晃动,一如她骤然收紧、慌乱狂跳的心脏。
三千大洋,于她们这般寻常人家而言,是一辈子都难以凑齐的巨款。
她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旗袍侧缝,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