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中午的食堂是一天里最像战场的时候。

十二点刚过,打菜的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长队,铁盘碰撞的哐当声和刷卡机的滴滴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的酱香和炒青菜的油烟味。

林树端着餐盘从人群中挤出来,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餐盘里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红烧豆腐、二两米饭,加起来七块五,和过去两年里的每一个中午没有任何区别。

他拿起筷子,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四周。

食堂的电视挂在柱子边上,正播着午间新闻,画面里主持人面无表情地念着财经数据,下面几排桌子坐满了边吃边刷手机的学生。

他左边的桌子坐着一对情侣,女生正把碗里的肥肉一片片夹到男生的碗里,男生一边嫌弃一边照单全收。

右边的桌子几个男生在讨论下午的球赛,说到激动处筷子敲在碗沿上叮当响。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他觉得今天中午大概会是一个难得清静的午休。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张昊不在。

从今天早上第一节课开始,张昊就像一块被焊在他身边的磁铁,甩都甩不掉。

但现在她不在。

食堂里没有那个米白色裙子的身影,打菜的队伍里没有,角落的桌子边没有,门口进来的方向也没有。

林树的筷子悬在餐盘上方停了两秒,脑子里冒出一个很自然的疑问:她去哪儿了?

但这个疑问只存活了两秒就被他按了下去。

她去哪儿关我什么事,她不来正好,他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吃顿饭了。

他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今天食堂的盐放少了。

然后食堂墙壁上挂着的广播喇叭响了。

校园广播站每天中午都会在食堂、教学楼走廊和操场同步播放节目,一般是点歌或者播报失物招领,偶尔会有学生会的人念几篇投稿的散文,声音通常是某个播音腔浓重的女生或者故作深沉的低沉的男声,节奏平稳,内容乏味,和背景噪音融为一体,没有人在意。

但今天的开场不太一样。

广播里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像是有人把话筒怼得太近了,然后是一声压抑的、急促的呼吸。

接着安静了大概五秒钟,安静到整个食堂都有不少人下意识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喇叭,以为又是设备故障。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了。

“喂……那个,能听到吗?”

整个食堂的喧闹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不是因为声音有多大,而是因为那个声线的辨识度实在太高了。

清脆,柔软,尾音带着一点不自觉的上扬,像是一块冰糖在玻璃杯里轻轻碰撞。

今天早上在教室里,这个声音用带着哭腔的语调说了“老娘要牵手”,让后排嗑瓜子的男生差点被瓜子壳呛死。

而现在,这个声音从食堂墙上的广播喇叭里传出来,从教学楼走廊顶端的扩音器里传出来,从操场边上的音箱里传出来,覆盖了整个校园。

林树的筷子顿在了半空中,他筷子上夹着的那块豆腐无声地滑落回盘子里。

张昊的声音继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带着微微的颤抖。

“我是商学院大三的张昊。占用大家一点时间,我想说一件事情。”

食堂里此起彼伏的聊天声渐渐安静了下来。

端着餐盘找座位的同学停下了脚步,刷手机的人抬起了头,连几个刚打完球浑身汗臭的男生都放下了筷子,用一种困惑而好奇的表情看着头顶的喇叭。

“我要跟一个人道歉。商学院大三的林树,坐在靠窗第三排的那个,每次考试都在专业前十的那个林树。我要跟他道歉。”

林树彻底放下了筷子。他盯着餐盘里被夹散了的豆腐,瞳孔微微放大,耳朵里灌满了那个从喇叭里传出来的、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从大一下学期开始,我一直欺负他。在食堂撞翻他的餐盘然后说是他弄脏我的衣服,让他赔钱,他没赔,我就记住了他的脸,然后变本加厉。后来在学校里堵过他很多次,骂他,推他,踹他。踹过三次,最重的一次在校门口旁边的巷子里,他疼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我说他装……我还在他笔记本上写过乱七八糟的东西,抢过他的作业让他帮我写,在他上台做展示的时候在下面起哄让他出丑,在卫生间门口堵过他,在操场边上堵过他,在实验楼后面堵过他……”

她说话的速度很快,像是在念一份准备了很久但依然不敢细看的清单。

声音抖得厉害,有好几个字都破了音,但每一件事都说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做了什么,没有被含糊掉任何一个细节。

就好像这些事情,她才刚刚重新看过一遍,一字一句,每一个画面都还没在脑中变冷。

食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靠窗那排有个女生捂住嘴,小声跟身边的同伴说“天哪,这也太过分了”。

她旁边的同伴眼睛瞪得溜圆,压低声音回了一句:“你听到了吗?她说踹过三次……我大一的时候跟她上过同一节选修课,看着挺正常的啊,不像这种人。”对面桌上刚才还在讨论球赛的几个男生也安静了,其中一个放下筷子,皱着眉头看着喇叭的方向,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

“我做的这些事,没有一件是林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问题。我今天在这里说这些,不是为了求他原谅,也不是为了让大家觉得我很勇敢。我是因为害怕——害怕不这么做的话,他会觉得我这辈子都没有真正后悔过。”喇叭里的声音顿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尾音里多了一层控制不住的颤抖和哽咽,“林树,对不起。为每一件事,为每一次。”

广播里传来一声轻响,大概是话筒被放回了桌面上。食堂维持了整整几秒钟的寂静,然后像是被掀翻了一锅沸水。

“卧槽,林树是谁?”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端着餐盘站起来四处张望,“她说的那个林树,是我们学校的吗?商学院的?”他旁边坐着的女生白了他一眼:“你没听她说吗,商学院大三的,专业前十。我就说那个女生怎么那么漂亮,长那么好看,做事这么离谱?”“人不可貌相啊兄弟,”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摇着头接话,筷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不过我倒是好奇,那男的得是什么样的魅力,值得她在全校广播里这么告白——这不叫道歉,这他妈就叫告白,你看都哭了。”“是啊,相爱相杀吧这是?先把他往死里欺负,现在又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什么癫剧剧情。还特意挑了中午广播站的时间,这下全校都知道了。”

相似的讨论在食堂的每一张桌子、教学楼的每一间教室、操场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爆发。

有人在微信群里疯狂艾特商学院的同学打听林树是谁,有人把刚才广播的内容录了下来发上了校园论坛,标题写的是“美女当众告白还是大型处刑现场?商学院这瓜我先吃为敬”。

而话题中心的那个人,此刻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面前的西红柿炒蛋已经彻底凉了。

林树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再拿起来。

他听了全程,一字不漏。

那个曾经当众把他从教学楼里推出来、让他在所有人面前狼狈不堪的人,现在当众把自己的每一桩恶行都念了出来,用一种近乎自我凌迟的方式,在全校人面前把自己钉上了一个叫“霸凌者”的牌子。

他想象了一下她坐在广播站那张小桌子前、对着话筒、眼眶发红声音发抖的样子,然后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想象那个画面。

因为在他的所有记忆里,张昊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嚣张跋扈的、绝不会在任何公共场合流露出半分软弱的。

这个广播里颤抖的声音,他不认识。

但他又隐隐觉得,这个声音才是真正的张昊。

被他用那个瓶子意外剥掉了所有的外壳,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真实的、软弱的、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张昊。

这够不够弥补过去所有的事?

他不知道。

人生中有些伤害,就算把加害者挫骨扬灰也不会消失,那些被踹倒在地上看着天空发呆的夜晚,那些咬着牙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把眼泪憋回去的时刻,不会因为一个广播就一笔勾销。

但她说那些话的时候,他能听出来她不是被逼的。

妈妈可以逼她来广播站,但没人能逼她用那种语气说出那些细节。

她是自己走进广播站的,她是自己对着话筒开口的,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曾经她当众让他丢脸,现在她当众把自己的脸也丢了。

这至少算是一种公平。

林树把凉透了的西红柿炒蛋拌进饭里,扒了两口,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区。

下午没课,他本来计划去图书馆把下周的课程资料查完。

走出食堂的时候,正午的太阳正毒,梧桐树上的蝉鸣震天响,他眯了眯眼睛走下台阶。

食堂门口来往的学生还在三三两两地讨论刚才的广播,有人在他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在猜这个路人甲是不是那个传说中的林树。

他没有理会,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图书馆正门前的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米白色的蕾丝连衣裙在中午的阳光下白得反光,发带重新别好了,头发也重新梳过,整整齐齐地垂在肩膀上。

她站在图书馆门廊的阴影和阳光的交界线处,双手攥着那个小小的手提包,手指在包带上反复绞着。

她的眼眶还有点红,但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早上那种崩溃或者失控的样子,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努力撑着让自己看起来镇定的表情。

周围的人从她身边经过,几乎每一个都会回头看一眼——先是被那张脸惊艳地看一眼,然后认出来她就是刚才广播里那个“自首的恶女”,于是回头的眼神就变成了好奇、打量、指指点点和压低声音的交头接耳。

张昊就站在那里,顶着所有人的目光,一步都没有挪。

她看到林树走过来的时候,肩膀明显地绷紧了一下,但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冲上去抓他的手或者揪他的领口,而是等他走到面前两三步的距离时,主动开了口。

“我刚才在广播里说的那些,”她的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是稳的,“你觉得够不够?”

林树停下脚步,没有马上回答。

张昊咽了一口唾沫,又往前走了一步。她克制住了伸手碰他的冲动,把两只手都攥在包带上,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牢牢固定在原地。

“今天晚上,你有空的话,陪我去一趟文具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安排,但她的耳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泛红,从耳朵尖一路往下蔓延,“之前弄坏你的东西——笔、笔记本、修正带、计算器,还有一本蓝色封面的什么教辅,每一件,我都要赔给你。”

林树看着她脸上那副故作镇定但耳根暴露一切的表情,停顿了两秒,然后说:“我下午要去图书馆看书。”

张昊下意识接了一句:“我也要看。”

紧接着她意识到自己接得太快了,快得像是在宣布某个不证自明的真理。

她轻咳了一声,把声音压了压,努力让接下来的话听起来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而不是被某种本能牵着走:“我是说,反正下午没课,我也要查资料。你是去查资料的,我也是去查资料的,既然都是查资料,那一起去图书馆有什么问题吗?”

她说到后半句的时候,逻辑已经开始打结了,但她硬撑着说完,然后扬起下巴看着林树,用一个虚张声势的倔强表情试图掩盖脸颊上不断加深的红色。

旁边路过的一群女生显然是认出了他们。

虽然林树的脸在校园记忆系统里属于“查无此人”级别,但张昊那张脸加上那条裙子加上刚才那场全校广播,辨识度已经拉满了。

一个扎丸子头的女生拽着闺蜜的袖子小声尖叫:“就是她就是她!广播里那个!她旁边那个男的是不是就是林树?我的天,真的有一米八,长得也行啊。”她闺蜜踮着脚看了两眼,语气深沉地下了结论:“所以说,长得好看又有钱的女的也会恋爱脑,姐妹们不要妄自菲薄。”两个人推推搡搡地走远了,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林树看着面前这个下巴扬得老高但耳根红得像灯笼的人,问了一句:“这次是真心想去看书?不是因为别的?”

张昊的下巴僵了一下。

别的东西——指的是她身体里那个一刻不停地在叫嚣着“靠近他靠近他靠近他”的本能。

她想否认,想说“不,纯粹是为了看书”,但她看着林树的眼睛,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拐成了另一句她以前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话。

“……三分之一吧。”她的声音低下去,下巴也低了下去,攥着包带的手指绞得更紧了,“一半。大半。你自己分配,反正有真诚的成分。我不否认也有别的,但我广播里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说完之后飞快地抬起眼睛看了林树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非常微妙的恳求,像是在说“我都这样了你能不能给个台阶”,又像是在说“你要是再拒绝我就真的要炸了”。

林树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现在站在图书馆门口被路人围观也死撑着不退让的女生,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朝图书馆的入口走去。

“走吧。”

他走出两步之后,身后传来皮鞋小跑着追上来踩在地上清脆的响声。

几步之后,那个脚步声慢了下来,调整到和他并排的频率。

他余光里看到一抹米白色的影子走在右边,保持着大概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不会碰到他,也刚刚好不会被人群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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